張惠蘭

1月8日午后，艾比從公司的行政事務(wù)中脫身，回到她位于北京金融街的工作室。九個大小不一的娃娃圍繞著她。它們有著人類嬰兒的身高、體重，皮膚白里透紅，藍色的血管隱約可見，頭發(fā)細軟，發(fā)際線周圍還有一些小絨毛。它們有的咧嘴憨笑，有的閉眼安睡，關(guān)節(jié)處，皮肉堆疊形成了褶皺。

“你仔細看，腿上有斑點，這是嬰兒特有的，叫嬰兒斑。”艾比抱起一個娃娃，指著它的腿說。它叫“Luxe”，18寸，相當于早產(chǎn)兒的大小，它剛剛參與了央視一個紀錄片的拍攝，在片中被用作嬰兒。

這些是艾比制作的“重生娃娃”。她告訴本刊，所謂“重生”（Reborning），是畫師在硅膠模具上，一點一點繪制出皮膚，根植睫毛、頭發(fā)，填充出“骨骼”、“血肉”，最后將頭、身、四肢拼接成嬰兒的模樣。因而，國外又把畫師稱作“重生者”（Reborner）。

與卡通化的仿真娃娃不同，重生娃娃更加追求逼真，有時甚至是依據(jù)真人的樣子制作。曾經(jīng)有個客戶想重溫兒子小時候抱在懷里的感覺，她兒子出生時是6斤2兩，50厘米，于是艾比就為她精確地做了個6斤2兩的娃娃。

重生娃娃最早誕生于上世紀80年代末的美國。據(jù)外媒報道，2002年，eBay上出現(xiàn)了重生娃娃的售賣，轟動一時，重生娃娃市場一下擴大。現(xiàn)如今，重生娃娃的愛好者不僅遍布美國、英國、加拿大等歐美國家，還擴散到了中國，在一個小眾的圈子里流行。

“孕育”娃娃

2009年，艾比想給剛出生的兒子買一個娃娃作伴，她在eBay網(wǎng)上搜索時，第一次遇到了“重生娃娃”，非常驚訝。“這不就是一個真的小孩嗎？怎么這么精致？怎么繪制得這么漂亮？而且頭發(fā)感覺就像真的一樣，怎么能做出這樣的效果？”

艾比制作的“重生娃娃”

她很快聯(lián)絡(luò)到一位澳大利亞的重生娃娃畫師，買了一只現(xiàn)成的重生娃娃“盧卡”。她滿心期待，但打開包裹，艾比驚嚇得不輕。十年前的重生娃娃技術(shù)還不成熟，膠體發(fā)灰，透著點紫，“像窒息的那種紫”，拿起來，頭和四肢都往后耷拉著，但面容卻酷似真人。

她把娃娃丟進了衣櫥里。心理斗爭了一個多月，艾比才又把它拿出來，像小時候那樣，把娃娃擱在鋼琴上陪她彈琴，接著又給娃娃換衣服，才慢慢接納。

艾比出身藝術(shù)世家，父母都是有名的書畫家，從小學(xué)習(xí)鋼琴、繪畫。入圈的第二年，她決定拿起畫筆，繪制自己的娃娃。她又和另外兩位玩家建起貼吧，曬“娃”之外，還分享制作心得，漸漸地有了一些追隨者。

2017年春天，北漂女孩阿布也迎來了人生第一個“娃”，阿布為它取名“哈嚕”，從此一發(fā)不可收拾。兩年間，她一口氣買進了16個娃娃，包括服飾等嬰兒用品周邊，花費不下十萬。

不過，老大哈嚕至今仍享受著阿布的“獨寵”，有專用的衣柜，衣服、襪子、帽子分開放置，鞋子都是Vans聯(lián)名款，而且絕對不能和其他娃娃共享。因為最艱難的日子是哈嚕陪她度過的。“在你痛苦的時候，你看到它，它還笑著，還有啥過不去的，都還挺好的。”夜里實在難受了，她會抱一抱“哈嚕”。

去年10月，阿布向圈子里一位名叫“莫爾島”的資深畫師拜了師，成了一名新手畫師。

艾比的每個娃娃都有一張“出生證明”，戶口本大小的卡片上貼上娃娃的照片，寫上娃娃、雕刻師、畫師及領(lǐng)養(yǎng)人的名字，和保養(yǎng)的小貼士。艾比還會給娃娃套上一串自己做的小手鏈。

重生娃娃的尺寸由14到26寸不等，18寸、19寸為早產(chǎn)兒尺寸，目前很受歡迎。“因為它很小巧，抱起來很舒服。”艾比介紹說。20寸為新生兒尺寸，22寸為滿月尺寸，26寸則為周歲尺寸。模具基本為國外雕刻師所制，往往幾百至上千只限量發(fā)售，熱門模具則可能一個晚上就被搶購一空。

拿到模具并清洗過后，艾比先要調(diào)整膠體的顏色，即繪制皮膚的基底色，有時要涂上20多層才能達到滿意的膚色。基底層打好后，還需繪制血管、嬰兒斑、脂肪組織。“比如說腳跟、膝蓋、肘關(guān)節(jié)，肌理比較粗的地方，我會使用油畫畫筆。如果比較細的地方，比如像臉蛋、額頭，或者嘴唇、下巴這些地方，我會使用貂毛質(zhì)地的化妝刷。”具體到血管，她還會區(qū)分靜脈、動脈、毛細血管。“血管之間會有一個深淺濃淡的過渡，就像畫畫一樣。這樣它就會像我們的皮膚一樣，有很清晰的質(zhì)感。”

接下來是植發(fā)。很多玩家都喜歡用真發(fā)。21歲的玩家梁澤開始玩重生娃娃之后，剪頭發(fā)時，就把自己的頭發(fā)存起來。“娃娃植著自己的頭發(fā)，感覺像自己的孩子一樣。”

艾比也用真發(fā)，她摸著一個娃娃的頭發(fā)說：“這就是我剪下來的頭發(fā)。”不過，她覺得成人的頭發(fā)有時候用在娃娃身上還是太硬了，所以她會根據(jù)娃娃大小的不同選擇不同的毛發(fā)。比如20寸的重生娃娃，相當于新生兒，她選擇的是一歲齡的安哥拉山羊毛，由國外進口，染成黑色，略帶鬈曲，摸著滑順細軟。

最終，為了讓娃娃摸起來兼具柔軟度和骨骼感，艾比會用沙子一樣細的玻璃珠填充頭和四肢，要是還達不到理想嬰兒的重量，她會在娃娃的肚子里放置不銹鋼球。

艾比告訴本刊，自己一年只能完成十個重生娃娃，統(tǒng)一定價5880元。

那些被安慰的人們

前幾天，艾比在做一個名為“四月”的娃娃，娃娃笑得很燦爛。艾比說，不自覺地，自己也跟著娃娃笑。“因為人都有這種本能嘛，在一個人報以你微笑的時候，你就不停地想對他笑，然后他哭的時候，你就覺得好可憐，你就心里不自覺地會有這樣的（情緒）。”

艾比是80后獨生子女，小時候，父母工作忙，就給她買洋娃娃。她把娃娃們排成隊，給他們上課、彈琴，娃娃“生病了”，就找出針管給它們打針，惹得媽媽抱怨：“你那娃娃堆天天都是濕溜溜的。”從小到大，她擁有不下200個洋娃娃，直到初中還相信它們是有生命的。

阿布和哈嚕

制作中的重生娃娃

娃圈里，像艾比這樣，從小就有娃娃情結(jié)的不在少數(shù)。00后的美心也是其中之一。2014年接觸重生娃娃之前，美心玩的是bjd（即Ball-jointed Doll，泛指各種擁有球型關(guān)節(jié)的精致可動人偶），在國外社交網(wǎng)站上偶然發(fā)現(xiàn)了重生娃娃。當時她還上初中，在學(xué)校旁租房子住，想要有個更具真人實感的娃娃做伴。兩年后，她去了日本留學(xué)，帶的也還是這個娃娃。她回憶，下了飛機“一臉黑，不知道要干嘛”，語言也不通，但手里抱著的娃娃給了她安慰。她不愿把負面情緒對人發(fā)泄，那會讓她覺得有負擔，但對娃娃她不會有這樣的擔心，“我覺得一半是我守護它們，也是它們在守護著我這樣。”

她也開始嘗試自己繪制娃娃，接起了單，卻發(fā)現(xiàn)，被治愈的還大有人在。

去年十月，一位在坐空月子的客戶在貼吧里找到美心。因孩子生下后不久就離世，這位媽媽患上了產(chǎn)后抑郁。客戶挑了一個閉著眼睛熟睡的娃娃，要求在一只耳朵后面加顆痣，“應(yīng)該是她寶寶在那里長過痣。”美心按照她的要求做了一個，又送了她一個小的。

后來這個客戶告訴美心說，自己原本特別不喜歡娃娃，但收到這只熟睡的重生娃娃后，卻得到了安慰。美心也和她分享了自己的故事。去日本前，她被檢查出身體激素有問題，未來懷上孩子的幾率很小。對十幾歲的女生來說，這種痛苦是后知后覺的，當時懵懵懂懂，但“現(xiàn)在想起來還挺難過的”。

也不只是彌補遺憾。2017年4月，一位媽媽拿著女兒嬰兒時期的照片找到梁澤。這位媽媽的女兒得了白血病，化療后，頭發(fā)掉光了。她在別處買了一只繪制好皮膚的重生娃娃，附帶上她女兒的頭發(fā)，一并寄給梁澤。娃娃和照片上的小姑娘一樣，笑得燦爛。

小姑娘頭上有兩個發(fā)旋，媽媽要求也得給娃娃一并植上。梁澤很辛苦地植好后，給那位媽媽一看，發(fā)現(xiàn)下面的那個發(fā)旋方向反了。梁澤只得把這部分拔掉重來，來回花了一個半月的時間才完成。

寄過去的那兩天，小姑娘剛剛做了手術(shù)。一周后，那位媽媽告訴梁澤，從箱子里抱出來給她女兒看的時候，她女兒很驚訝，然后說：“媽媽，這是不是你生的妹妹？”

重生娃娃形似真人

我的假寶貝

除了媽媽們外，艾比發(fā)現(xiàn)，老人群體也漸漸成了重生娃娃的購買主力之一：“60%差不多就是80后和90后，有20%確實是自己生育不了的或者同性伴侶。就從去年開始，我覺得老人群體開始有點上升，有10%。”

2011年，艾比還是個新手畫師。一個女孩在QQ上聯(lián)系她，說想買一個娃娃送給外婆。女孩告訴艾比，外婆有阿爾茲海默癥的前兆，常常把衛(wèi)生間的紙撕成一條一條，白天家人都在外面工作、上學(xué)，只有保姆陪著她。女孩當時剛有了寶寶，外婆見了特別喜歡。艾比正好做了一個22寸的胖小嬰兒，叫“艾瑞拉”，小臉紅紅，看著喜慶。為了便于老人懷抱，她特地填充得松軟一些，給女孩寄去。

女孩后來告訴艾比，有天中午，她路過外婆家，前去看望。正是夏天，推開門，發(fā)現(xiàn)娃娃就躺在外婆身邊，蓋著床小被子，外婆面朝娃娃側(cè)臥著，眼睛都已經(jīng)閉上了，卻還搖著手里的蒲扇。

在一部名為《我的假寶貝》（My Fake Baby）的紀錄片中，一位婦人因無法忍受外孫隨女兒遠去新西蘭定居，找人照他小時候的照片定制了一個“重生娃娃”。抱起娃娃時，婦人激動地落了淚：“這次再也沒有人能把他從我身邊奪走了。”

在歐美國家，重生娃娃療愈流產(chǎn)媽媽、經(jīng)歷喪子之痛的父母、孤獨老人的新聞并不鮮見。

美國女星考特尼·斯托登（Courtney Stodden）就曾公開自己用重生娃娃撫平流產(chǎn)傷痛的經(jīng)歷。早在2014年，英國切斯特菲爾德的一家養(yǎng)老院就報告稱，引入重生娃娃療法后，院內(nèi)使用精神藥物的病人比例，從92%縮減到了28%。2016年9月，英國媒體報道，一個童年遭受家庭暴力，患有創(chuàng)傷后應(yīng)激障礙（PTSD）的32歲女性，在重生娃娃的幫助下，用藥量從每天30片減少到每天7片，還上了一間專科學(xué)校，計劃未來協(xié)助他人走出精神創(chuàng)傷。2018年1月，BBC報道，有研究發(fā)現(xiàn)，娃娃能夠用于支持阿爾茲海默癥或其他癡呆癥患者。但也有人擔憂，患者一旦對娃娃形成過度依賴，可能產(chǎn)生不良后果。不過，對于重生娃娃療法的正負效應(yīng)目前都還沒有長期嚴謹?shù)目茖W(xué)研究。

在艾比看來，每個人都有小女生情結(jié)，我們每個人心里面都住著一個想象中的自己，想象中的我更單純，更美好。“社會的壓力已經(jīng)很大了，當我們安靜下來的時候，當我們把心放空的時候，我們需要一點慰藉。我們從小喜歡這種膠皮娃娃，重生娃娃只是膠皮娃娃的升級版，它更精致，它更具有真實性。我們抱起來，因為它有重量，這個慰藉感更強。孩子將來都會長大，他們都會離開你。孩子小的時候，重生娃娃這個東西，你不想玩，你把它放在那里，也不用你照顧;孩子大了，離開了，它可以陪伴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