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布
在《世界概況》2008年列出的各國城市化列表中,新加坡城市化程度排名第一,城市人口達到100%,年城市化變動比率為1.2,遠超東南亞其他國家。理論上,這里已經沒有農業用地,也沒有農業人口,但出生于新加坡農村的攝影師胡慧穎(ore Huiying)正在以攝影為媒介去觀照自己的家族故事和農場記憶。同時,她將大量的精力用來記錄東南亞多個國家“農業——工業”轉型發展進程中的細節,其中拍攝于老撾北部邊境的紀實攝影作品《磨丁黃金城》(TheGoldenCity of Boten)讓她獲得了2018年IPA紀實攝影大獎。
《磨丁黃金城》其實是胡慧穎對老撾在建高鐵項目沿線的長期記錄的一部分。磨丁作為中老邊境口岸城鎮,正好是老撾高鐵線路的終點,再往北就是中國云南。自2010年開始,她先后去了六次磨丁,見證了這個小鎮近十年中的興衰歷程。
2002年,第一家賭場和大型酒店在磨丁建立,迎接了大量游客。同時,當地人也得到許多工作機會,大部分是針對游客的服務行業。2011年,由于中國政府施壓,許多邊境賭場被強制關閉。人去樓空,曾經喧嘩的娛樂場所迅速腐朽,很決便被熱帶地區大自然所吞噬。而計劃于2019年完工的跨境高鐵線為磨丁帶來了復興的可能性。這條鐵路是泛亞鐵路中線的一部分,也是老撾歷史上第一條鐵路,計劃將老撾首都萬象和中國云南連接起來。磨丁正好處在老撾的終點站,亦是這條鐵路的國境交界點。外界關于在磨丁“瞬間成為百萬富翁不是夢”的想象再次升起。
“發展是不可逆轉的,因此記錄非常重要。”由于自己的切身經歷,胡慧穎對城市化發展中日常生活、社會身份變遷一直保持著敏銳的感受,她相信無論在哪個國家,總會有相通的經驗。在胡慧穎看來,磨丁具有東南亞發展模式的普遍特征:欠發達國家往往對富裕的鄰國產生經濟依賴。至于老撾的城市化程度,根據《世界概況》2008年的數據,它的全球排名為157,城市人口為31%,城市化變動率為5.6。
此外,在胡慧穎的照片中,磨丁又是超越時間的。人來人往,當地居民的期望和迷失在瓦礫中奮力生長。她用強烈的對比和戲劇性來定格這種變動景象,讓興盛和衰敗,失望和期望,嚴肅和荒誕,出現在同一個畫面中。
胡慧穎:侶歲的時候我得到第一臺相機,是一臺二手的佳能膠片機,開始了我初步的攝影實踐,此后我一直將攝影作為一種愛好。我在上大學的時候讀了一個并不感興趣的專業,畢業之后,我開始將攝影作為職業選擇。攝影在新加坡至今也不是一個流行的職業,對此有一個普遍的見解是,做一個藝術家或創作者是無法賺錢的。
幸運的是,我在一個本土攝影中心學習時,遇見了很好的導師。在他們的鼓勵和建議下,我前往倫敦傳媒學院繼續學習新聞攝影和紀實攝影。在倫敦學習和工作了3年之后,我回到了新加坡,成為自由攝影師。自由職業并非易事,因為充滿了不確定性和不穩定性。然而,如果堅持不懈,并且保持機敏,還是可以以攝影維持正常收入的。目前,我為國際雜志和報紙工作,也接一些商業拍攝,此外的一些時間來完成我的個人項目。
胡慧穎:我剛開始拍攝的時候,傳統紀實攝影師亨利·卡蒂埃-布列松(Henry Cartier-Brasson)、伊夫·阿諾德(EveArnold)、倫納德·弗里德(LeonardFreed)以及約瑟夫·寇德卡(Josef Koudelka)的作品對我有重要的影響。通過他們的鏡頭,我能了解到世界各地人們的生活。而當我開始發展自己的風格的時候,我逐漸被亞歷克·索思(Alec Soth)、特倫特·帕克(TrentParke)、張曉、駱丹和瓦內薩·溫希普(VanessaWinship)等攝影師的安靜、微妙的作品所吸引。
胡慧穎:我最初認識老撾是因為聯合國亞洲及太平洋經濟社會委員會(UNESCAP)的“跨亞洲鐵路網(Trans-Asian Railway Network)”地圖,該鐵路網旨在通過鐵路將亞洲和歐洲相連,而老撾目前是空缺的。
在一些初步調研之后,我發現老撾正試圖建一條高鐵線,主要由中國政府支持和修建。對于一個貧窮且從未有過鐵路的國家來說,很難想象這一切。這讓我感到好奇,想了解更多信息,于是開始記錄老撾實現這一雄心的過程。我發現這個故事非常有吸引力,因為當我了解得越多,就越能意識到通常真實的情況并不像它表面所呈現的那樣。
此外,在像鐵路這樣的大型開發項目中會有很多社會、環境的消耗。那些直接受到影響的人多是邊緣、鄉村群體,他們在政策建設中也最少發聲。我希望能在我的作品中去表現他們的故事,為他們的現實生活帶來一些光明,它將會是對老撾正在經歷的變革的觀察,這個國家正在從農業社會走向現代經濟,以鐵路作為導向,以人們的故事為核心。
胡慧穎:這個系列是一個關于老撾高鐵線路的大型項目的一部分。磨丁處在老撾和中國的邊境,將是火車在老撾的最后一站,然后進入中國。當我2010年第一次到老撾的時候,人們告訴我這個有賭城之稱的邊境小鎮,這引起了我的好奇,我得親自去看看。那是我第一次去磨丁,當時賭場仍然在運轉。2011年,當我聽說賭場被關閉了,便再次回到那里繼續拍攝。我總共去了磨T6次。在過去的10年中,我目擊了它的興衰過程,又在最近的一次探訪中看見它復興起來。
胡慧穎:在磨丁開始這樣的一個項目時,我面臨的挑戰之一是很難找到一個結束點。我對之產生了情感上的依戀,并且那里實在有無數東西可以拍攝。磨丁的故事在不停演變,賭場從繁華到廢棄,現在又以新的發展計劃重新煥發活力。而我只需要講述故事。
我在磨丁最有趣的經歷是,那里帶給我超現實主義的感覺。這是一個位于老撾的小鎮,但它看上去就像一個中國小鎮。它的存在與這兩個國家之間的政治和發展戰略密切相關。我在那里遇見過或拍攝過的人都是來來往往,我從未在鎮上再遇見過他們。
胡慧穎:我可以說普通話,所以在磨丁的時候可以與中國人溝通。與當地的老撾人會有一些溝通問題,我主要用肢體語言和英語與他們交流。在那里的一些老撾人會說普通話,因為他們為中國企業工作。我總是很開放地表明自己的意圖和背景,這有助于我與那里的人們建立聯系。
胡慧穎:在磨丁的中國人和當地人之間,主要是雇主一雇員關系或者同事關系。在我看來,他們相處得很好。我最后一次去那里,是老撾新年。當地人和鎮上的中國人都參加了街上的潑水節活動,這是一個有力的證明。
胡慧穎:磨丁的村民因為中國公司和鐵路的發展都進行了搬遷,其中有的人不得不搬遷兩次。他們中的許多人也失去了農田,而這是他們的主要經濟來源。一些村民最終在新的磨丁鎮為中國公司工作。我與之交談過的村民,大多數都對新磨丁有著復雜的感情。一方面他們歡迎新的發展,另一方面,搬遷也給他們的生活帶來困難。
胡慧穎:邊境小鎮磨丁經歷了風風雨雨,它仍然是當地人和中國人在那里工作和生活的希望、名望、命運以及絕望的象征。
胡慧穎:作為一個視覺故事講述者,我選擇講述與我有情感聯系的故事,我覺得這很重要。我小時候親身經歷了從農村環境到城市環境的“連根拔起”的感覺,所以我也會被受發展影響的地方以及與自然有深刻聯系的群體所吸引。此外,好奇是選擇拍攝主題的重要因素,拍攝的過程也必須是一個發現過程,最終通過照片向觀眾展示你的理解。
胡慧穎:這源于我的個人經歷。小時候,新加坡政府需要征用土地進行開發,我和家人們不得不從我們的家庭農場遷移到城市。這對我來說是一次非常痛苦的經歷。所以當我聽說其他地區及其人民受到經濟開發影響的故事時,會覺得自己與他們有種天然的聯系。更重要的是,我認為發展是不可逆轉的,因此記錄非常重要。東南亞的發展問題不僅是區域性的,而且具有全球意義。而東南亞并不總是得到國際層面的關注,因此為了改變人們的觀念和認識,將這些故事傳達給全球觀眾更為重要。
胡慧穎:我覺得一個好的紀實攝影師需要了解他/她所選擇的主題,需要進行大量研究才能創作準確而真實的作品。紀實攝影師通常都是獨自工作,所以必須是自己的研究員、監制和會計。有條理、注重細節、自律和積極等品質對于紀實攝影實踐都是至關重要的。
胡慧穎:其中一個是關于老撾目前正在建設的高鐵項目,另一個是我的家庭——四代新加坡農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