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2019巴塞爾博覽會看攝影的商業與藝術價值

塔蒂亞娜·羅森斯坦

致力于呈現當代和傳統攝影作品，巴塞爾攝影博覽會與歐洲最大的藝術展巴塞爾藝術展在同一周開幕。每年6月中旬，這個博覽會都吸引著成千上萬的藝術愛好者涌入瑞士小城巴塞爾。今年是巴塞爾攝影博覽會舉辦的第五個年頭，來自13個國家的41個畫廊展示了數百位攝影藝術家的作品。

參加巴塞爾攝影博覽會的畫廊都在不計成本地相互較量著，特別是一些久負盛名的畫廊競相要在一層展廳最貴的展區布展。其中，紐約的埃德溫·胡克畫廊（Edwynn Houk）帶來了著名匈牙利攝影家安德烈·科特茲（Andr e Kert e sz）的黑白攝影作品，其小尺寸作品已經達到了每張20000美金的高價。施普呂特·馬格斯（Spr u th Magers）畫廊主推的德國攝影師托馬斯·德曼（Thomas Demand）的作品則一直是各個博物館收藏的心頭好。霍華德·格林伯格畫廊（Howard Greenberg）主推歐文·佩恩（Irving Penn）和莉蓮·巴斯曼（Lillian Bassman）的作品，后者在1940年代和1960年代曾與理查德·阿維頓（Richard Avedon）合作共同為《時尚芭莎》的藝術指導、傳奇時尚設計師阿列克謝·布羅多維奇（Alexey Brodovitch）工作，其作品也因此而聞名。巴斯曼的作品因其獨特的暗房技巧也形成了自己的風格，大量黑白影調對比呈現出一種模糊、柔軟而美麗的畫面。

本屆博覽會上，有些畫廊也展出了許多嘗試融入更多科技元素的當代攝影師作品。勞倫特·瑪塔勒當代藝術畫廊（Laurent Marthaler Contemporary）展出了瑞士攝影師丹尼爾·謝爾賓（Daniel Cherbuin）的作品。謝爾賓將視頻融入攝影作品從而創造出全新的影像。火炬畫廊（Torch gallery）代理的攝影師波佩爾·庫默（Popel Coumou）同樣不走尋常路，他擅長運用—種與眾不同的方式在模仿風景攝影的基礎上創造錯覺。首先，庫默會通過疊加不同層次的紙張來構造一個物體形象，比如說一個房子;然后，她通常會在該拼貼作品后放置一個燈箱，通過光線營造出一種立體的視覺幻影;最后，在影印終版照片的同時她會將照片尺寸放大。西班牙的暗房畫廊（Camara Oscura）攜藝術家莉莎·安布羅西奧（Liza Ambrossio）來到巴塞爾。安布羅西奧的風格很像美國超現實主義藝術代表人物曼·雷（Man Ray），他們都偏愛在底片上用光做各種嘗試。有時，安布羅西奧還通過在底片上涂抹的方法來創作。

為了理解歐洲攝影收藏市場近況和當代攝影的發展趨勢，我們跟三位參與巴塞爾攝影博覽會的畫廊主人進行了對話。

羅伊·卡曼（Roy Kahmann）和卡曼畫廊（Kahmann）

卡曼畫廊（Kahmann）成立于2005年，它的主人羅伊·卡曼（Roy Kahmann）是巴塞爾攝影博覽會成立以來的忠實參與者。這座位于阿姆斯特丹的畫廊成立初期的想法是專注于收集荷蘭早期攝影作品，然而時移世易，國際攝影師和出類拔萃的年輕一代也逐漸進入畫廊的視野。到目前為止，除去1930年至1980年間的影像收藏，卡曼畫廊還通過辦展、與其他畫廊和博物館合作、參與博覽會、為藏家做藝術顧問等方式，支持新生代攝影師，將它們介紹給收藏市場。

卡曼先生，你怎樣看待一個傳統藝術展的商業價值和即將到來的線上銷售時代？

羅伊·卡曼：你剛剛走進了我們的展位，你可能看到了—位站在一幅攝影作品前哭泣的女士，對嗎？你覺得她會在網上看著一幅圖片而哭泣嗎？我對此也不確定。但如果你想要體會到一幅藝術作品的獨特之處，你需要去感受、觸摸并觀察它，而這—切都只能在現實中完成。

我并不想低估網絡的力量，因為網上商店現在看起來像是一個“必須擁有”的選項。但盡管我試著開了網店，線上銷售攝影作品也有一些必須遵守的規則。在網上售賣的藝術品需要保持低價、方便購買并且易于識別。所以，不要將任何新的作品放到網上，也不要去做任何其他嘗試。

在參加藝術展的時候，我們反而可以冒一點風險，因為無論如何每一個畫廊主參加藝術展時本身就需要承擔一定的風險。我們來到這里需要付出的費用包括路費、昂貴的住宿費、展位費、藝術品運輸費等。這已經是第五屆巴塞爾攝影博覽會了，而我的畫廊是最早支持這個博覽會的畫廊之一。到目前為止，我對參展的結果都算滿意。每一年的博覽會在商業上都很成功，而我的畫廊通常都會賣掉大部分帶來參展的作品。

你對當代攝影的趨勢和藝術品交易有什么看法？

羅伊·卡曼：我認為當代攝影的趨勢是經典和黑白攝影，像卡蒂埃·布列松（Cartier Bresson）或歐文·佩恩（Irving Penn）這樣知名大師的作品。此外，發現年輕出眾的攝影師也可能會成為流行趨勢。我這里提到的“年輕”并不指年齡。我代理的一位攝影師保羅·庫皮多（Paul Cupido）40歲時才在攝影行業開始他的職業生涯。另一位簽約我畫廊的藝術家卡斯帕·法森（Casper Faassen）也是很晚才進入攝影行業。他過去是一名畫家，曾將攝影作為他創作的工具。卡斯帕成為攝影師已經有七年了，這是卡斯帕第三年參加巴塞爾攝影博覽會。

我選擇作品并不會僅從商業價值出發，主要是出于對作品的喜愛。你能看到，我不會代理紀實攝影或報道攝影作品，因為我不喜歡講故事的照片，也不喜歡提供答案的照片，而喜歡那些能提出問題的作品。

你為何要經營攝影作品？

羅伊·卡曼：我本身就是一個收藏家，而我的收藏就是從攝影作品開始的。1979年，我購買了第一張相片。這件事很偶然，當時我看到這張照片后便設法找到了它的攝影師，向他告知了我對作品的喜愛。那位攝影師便問我是否想要收藏它，他可以幫我洗印出來。自那以后，大多數時候他都免費幫我洗印相片，而我則支付作品本身的費用。在那時，照片沒有什么價值，至少在歐洲是沒有的。

我記得博物館開始收藏攝影作品是在1980年代末。1991年時我去了美國，帶著僅有的3000美金走進了紐約的一家畫廊。那些錢是我的積蓄，也是我那次旅行的全部費用，但我把這些錢都拿去買了兩幅幾乎無人知曉的捷克攝影師的作品，他當時毫無名氣。而現在他早已成名，自己也開了一家畫廊，并且想用幾十萬美元從我這里將他早期的照片買回去。

那次美國之行還讓我在紐約發現了霍華德·格林伯格畫廊（Howard Greenberg）和斯泰里一維斯（Staley-Wise）這樣的畫廊。他們早在當年就已經開始銷售攝影作品了，遠遠超前于歐洲，而我們正在慢漫地試著追趕。

本·博德特（Ben Burdett）和阿特拉斯畫廊（Atlas）

成立于1994年、位于倫敦的阿特拉斯畫廊（Atlas）專注于攝影作品交易，其收藏涵蓋了經典攝影、新聞攝影、時尚攝影以及當代攝影。今年是它的主人本·博德特（BenBurdett）第一次來到巴塞爾攝影博覽會。

阿特拉斯畫廊以攝影作品交易而聞名，然而這是你第一次來到巴塞爾攝影博覽會，你覺得這次展會有什么有意思的地方嗎？

本·博德特：我們的畫廊參加過巴黎攝影博覽會、倫敦攝影博覽會和上海攝影博覽會，但這是我們第一次來到巴塞爾，現在就總結印象還為時過早，還需要時間來觀察情況。因為在巴塞爾，攝影博覽會是藝術博覽會的一部分，這也讓我們有機會遇見了一類新顧客——更廣泛的藝術品收藏家。這些收藏家與去倫敦和巴黎的收藏家們不同，他們來到巴塞爾是為了發現和了解更多的攝影藝術作品。

不少拍賣行正在逐漸通過網上拍賣提高他們的銷量，那是否可以說傳統形式的博覽會已經開始過時，交易逐漸轉戰網絡了呢？

本·博德特：我認為傳統的博覽會仍是認識新老顧客并和他們展開聯系的最佳機會。在博覽會上，畫廊經營者很容易發現收藏者們的興趣所在，為他們提供購買建議并借機展開交流。我們參加博覽會并非僅為銷售，同時也是為了畫廊的名譽和簽約藝術家作品的曝光度。當然，現在這個時代你可以在網上買到所有東西——衣服、鞋子、食物、襪子和車子，但是我相信藝術品是需要本人去購買的。

現在有許多關于市場環境和轉移銷售平臺的討論，所以我們也相應減少了一部分飛行行程，但沒準從不同的角度思考，反而可以得出應對市場變化的方案。

你已經從事這個行業25年了，在此期間你觀察到了哪些市場變化？

本·博德特：我認為攝影作為一種藝術形式已經被充分展現在大眾面前，因此對于它是什么的問題應該沒有任何疑問了。我見證了許多藝術收藏家從對攝影產生興趣到轉向收藏攝影作品的過程。

從技術的角度來講，當代攝影在3D影像、燈箱及玻璃介質輸出上進行過很多嘗試。此次我們畫廊在巴塞爾的展便集合了傳統攝影師和當代攝影師作品，傳統大師如曼·雷（Man Ray）和歐文·佩恩（Irving Penn），當代攝影藝術家如安德里亞斯·格菲勒（Andreas Gefeller）和尼科·羅馬（NikoLuoma）。安德里亞斯和尼科在攝影技巧上都進行了很大膽的創新。

德國藝術家安德里亞斯將很多照片使用電腦軟件拼成了一個整體，在成片中，這些照片看起來就像一個個像素點，讓人聯想到拼貼畫。芬蘭攝影師尼科一直使用膠片相機，相比相機前所發生的事，他對相機內部的處理程序更加好奇。他拍了不少多重曝光的照片，作品色彩豐富而抽象。

諾埃爾·科林（Noelle Colin）和&Co119畫廊

&Coll9畫廊是一家新畫廊，2016年成立于巴黎，關注攝影、設計、建筑和稀有簽名書籍。畫廊主人諾埃爾·科林（Noelle Colin）在法國時尚行業頗有名氣，在為圣羅蘭（Yves Saint Loraine）、思琳（Celine）、佳朗（Garland）等品牌工作的過程中，她燃起了對攝影和藝術的熱情。因為超過半數的時間科林都在日本工作，所以她也致力于將亞洲攝影師介紹給歐洲市場。

諾埃爾·科林

你認為相比于博覽會，線上銷售在經濟效益上如何？

諾埃爾·科林：這個問題的答案同樣也是我開畫廊的目的。在一個任何人都可以將照片隨意放到網上展示的時代，你覺得開一家畫廊合理嗎？收藏繪畫和攝影作品是一種奢華的享受。在這個領域，只在線上購買是遠遠不夠的，因為你需要發展私人關系，否則你便無法擁有足夠的關系網，不會有機會和別人進行對話、交流并體驗彼此不同的價值觀。

在私人對話中，你可以對作品和藝術家進行更多介紹。在巴塞爾，盡管我已經將新聞稿和所有網上可以得到的信息都標注在了作品旁，但還是有許多顧客來詢問我關于這些攝影作品和藝術家的問題。面對面和顧客交流，我能夠更好地回答他們的問題。而當照片就在顧客面前時，他們也能更好地沉浸其中。我并不特別關注銷售的情況，但這才第二天我就已經賣出一些作品了。

你為什么決定專注于攝影？

諾埃爾·科林：我很小的時候想成為一名攝影師，但是又沒有足夠的自信投入這個行業。我熱愛藝術與攝影，同時我還是知名品牌的時尚顧問。事實上，到現在為止我還將這兩者的結合體視為我的工作。對我來說，這是將熱情和我最擅長的商業工作結合在一起最完美的方式。我現在也是一名藝術品收藏家。

你怎么理解當代攝影市場？

諾埃爾·科林：當下，藝術品交易需要注意的是盡可能少冒風險。畫廊都在試著追隨主流趨勢。舉個例子，最近日本攝影和經典攝影作品很容易賣出去并且賣得很好。在巴黎攝影博覽會你也可以看到這個趨勢。

我幾乎一半的工作時間都在日本，所以我的畫廊簽約了很多日本攝影師。我發現日本有很多很好的藝術家，但卻沒有那么多畫廊和藝術品經銷商。日本攝影師也不知道如何更好地推銷自己，直到最近，他們大部分的注意力還集中在整理自己的攝影集上。而歐洲和美國的畫廊則讓他們為更多人所了解，日本攝影師的作品已經在西方變得流行起來了。

除了日本，我的私人收藏中還有許多中國攝影師拍攝的黑白作品，是在日本購買的。與此同時，韓國藝術家的作品也開始被更多人接受。比如，我與在巴黎的韓國攝影師李大成（Daesung Lee）有工作上的合作。他最近在做一個叫做“未來考古學”的項目，該項目聚焦環境問題。照片拍攝于蒙古，將其幾個世紀以來的風景、人文與生活方式和現在的情形聯系了起來。讀者可以看到蒙古過去的好多地方生機勃勃、綠意盎然，現在卻變得荒無人煙。李大成的作品講述了氣候和環境原因造成的土地荒漠化和人民不斷被迫改變的生活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