訓詁在《本草綱目》中的運用

朱寒陽，朱祥麟

（1.鄂州壽昌中醫診所，湖北鄂州436000； 2.鄂州市中醫院，湖北 鄂州436000）

《本草綱目》收載藥物1800余種，在編著過程中，李時珍發現歷代本草著作很多藥物名稱審辨不確，應用訛誤。因此，有必要統一藥名，糾正混亂。在這一工作中，他常常運用訓詁方法。茲討論如下。

1 為藥物正名的必要性

明代以前本草著作自《神農本草經》載藥365種，梁·陶弘景增藥一倍，至宋代唐慎微編著《經史證類備急本草》藥物已達1700余種。“自是人皆指為全書，醫皆目為奧典。”然而李時珍“夷考其間，瑕疵不少。有當析而混者，如葳蕤、女萎，二物而并入一條。有當并而析者，如南星、虎掌，一物而分為二種”［1］。或分類錯誤，或名實不符。似茲之類，不可枚數。在醫療應用中，藥名書寫有沿用古稱者，有用別名者，有故弄玄虛，標新立異者。其對藥物之栽培、采集、運用造成混亂，從而影響醫療效果。《論語·子路》曰：“名不正則言不順。”李時珍曰：“藥有數名，今古不同。但標正名為綱……正始也。”［2］正始即為藥物正名，使之名實相符。至于各別出異名，則附于釋名之下，“仍注各本草名目，紀原也”［2］。于是便知別名出自何書，而用正名統一了別名。再詳盡討論各種藥物命名由來。李時珍曰：“諸品首以釋名，正名也。”［2］如此名正則言順，再依次闡述藥物出產、形狀、采集、炮制、氣味、主治，發明、附方。可見釋名之后，綱目分明，有條不紊，自成體系。因此，統一為藥物正名，是十分必要的工作。

2 李時珍引據古代訓詁學著作

王冰云：“蕆謀雖屬乎生知，標格亦資于詁訓。”［2］故為藥物正名，李時珍常用訓詁學方法。廣義訓詁學包括文字學（小學）與音韻學。

李時珍撰著《本草綱目》引用古代文字學著作計有：李巡、邢昺、郭璞《爾雅注疏》、張揖《廣雅》、孔鮒《小爾雅》、曹憲《博雅》、羅愿《爾雅翼》、陸佃《埤雅》《埤雅廣義》、陸機《鳥獸草木蟲魚疏》、許慎《說文解字》、呂忱《字林》、周弼《六書證偽》、周弼《說文字原》、王安石《字說》、趙古則《六書本義》、魏子才《六書精蘊》《倉頡解詁》、顧野王《玉篇》、劉熙《釋名》、司馬光《名苑》等。

引用古代音韻學著作計有：孫炎《爾雅音義》（按：中國書店1988年影印張紹棠重校本《本草綱目》引據古今經史百家書目作孫炎《爾雅正義》，該本卷二十六·蒜條，集解引文亦作孫炎《爾雅正義》；《爾雅正義》系清·邵晉涵撰）、孫愐《唐韻》、丁度《集韻》、黃功武《古今韻會》《洪武正韻》、陰氏《韻府群玉》、包氏《續韻府群玉》等。

引用古代涉及訓詁學的其他著作有：孔穎達、毛萇《詩經注疏》、揚雄《方言》等［3］。

3 藥物正名及辨異訓詁舉例

為藥物正名而統一異名，李時珍從藥物產地、生長形態等進行甄別。如獨活，有羌活、胡王使者等異名。李時珍于“釋名”條曰：“獨活以羌中來者為良，故有羌活、胡王使者諸名，乃一物二種也。正如川芎、撫芎，白術、蒼術之義，入用微有不同，后人以為二物者，非也。”［4］更多運用訓詁的方法為藥物正名，并辨別藥物異同。

3.1 從文字六書統一異名

漢字以六書造字，字有本義，有衍伸義。如韭，又名草鐘乳、起陽草。李時珍引蘇頌曰：“案許慎《說文》，韭字象葉出地上形，一種而久生，故謂之韭。”陳藏器云：“俗謂韭是草鐘乳，言其溫補也。”因能補虛益陽，《侯氏藥譜》又稱之為起陽草［5］。李時珍從六書之象形造字本義以韭統一諸名。

如人參，又有人薓（音參，或省作蓡）、神草、人銜等名稱。李時珍曰：“人薓年深浸漸長成者，根如人形，有神，故謂之人薓、神草。薓字從浸，亦浸漸之義。薓即浸字，后世因字文繁，遂以參、星之字代之，從簡便爾。然承誤日久，亦不能變矣。惟張仲景《傷寒論》尚作薓字。《別錄》一名人銜，銜乃薓字之訛也。”［4］此從文字字義闡明人參命名本義。

又如黃耆，李時珍曰：“耆，長也。黃耆色黃，為補藥之長，故名。今俗通作黃芪。”［4］此文字同義互訓并結合藥物形態與作用說明黃耆命名本義。

雷丸又名雷實、雷矢、竹苓。李時珍曰：“雷斧、雷楔，皆霹靂擊物精氣所化。此物生土中，無苗葉，而殺蟲逐邪，猶雷之丸也。竹之余氣所結，故曰竹苓。苓亦屎也。古者屎苓字通用。”［6］雷丸狀如“豬苓，其塊黑似豬屎，故名。”［7］此從同類物義、藥物作用，結合文字義轉以釋名。

白薇，《別錄》名薇草，《本經》又名春草、葞（音尾）。李時珍曰：“微，細也，其根細而白也。按《爾雅》：葞，春草也。薇、葞音相近。則白薇又葞音之轉也，《別錄》以葞為莽草之名，誤矣。”［4］其從文字義訓結合聲訓為白薇正名。

又如芍藥，一名將離、小牡丹、木芍藥等。李時珍曰：“芍藥，猶婥約也。婥約，美好貌。此草花容婥約，故以為名……《鄭風》詩云：‘伊其相謔，贈之以芍藥。’《韓詩外傳》云：‘勺藥，離草也。’董子云：‘勺藥亦名可離，故將別贈之。’俗呼其花之千葉者為小牡丹，赤者為木芍藥，與牡丹同名也。”［4］其從雙聲疊韻之聲訓并結合形態釋名，而以芍藥統一諸名。

3.2 運用音韻學鑒別方藥

顧野王，南朝人，著《玉篇》，以反切注音，為音韻學著作。有些藥物鑒別，李時珍除考察實物生長形態外，并結合藥名字義與讀音，運用音韻學知識予以審辨。如水萍與蘋，諸家混注，皆無一定之言。李時珍曰：“本草所用水萍乃小浮萍，非大蘋也……一種面青背紫赤若血者，謂之紫萍，入藥為良。”［4］又有大蘋，其葉由四片合成，中拆十字，夏秋開小白花，因而又名田字草、四葉菜、破銅錢、白蘋，與小葉浮萍不同。李時珍指出：“蘋本作薲，《左傳》蘋蘩蘊藻之菜，可薦于鬼神，可羞于王公，則薲有賓字之義，故字從賓……諸家本草，皆以蘋注水萍，蓋由蘋、萍二字音相近也。按韻書，蘋在真韻，蒲真切；萍在庚韻，蒲經切。切腳（按即反切之韻母部分）不同，為物亦異。”［4］蘋本作薲，乃形聲字，又表意，讀音韻母鼻音，在真韻，韻書列在上平；萍形聲字，讀音有后鼻韻母，在庚韻，韻書列在下平，故與蘋韻部不同，如此辨識即明白曉暢。

運用音韻學確定古方組成。如荊芥，性味辛溫，有主寒熱，祛風邪，破結聚，下瘀血，除濕疸等多種功效，乃風病血病瘡病要藥，古人或配方或單用。如以荊芥穗為末，用治中風口噤、產后中風等癥，人稱為再生丹，或呼為一捻金。而陳無擇《三因方》卻稱為“舉卿古拜散”。李時珍指出：“按《唐韻》：荊字，舉卿切；芥字，古拜切。蓋二字之反切隱語，以秘其方也。”［4］其運用音韻學知識揭示“舉卿古拜”原是“荊芥”二字的反切。此方只此一味藥，將“荊芥散”稱為“舉卿古拜散”，為保密而已。孫愐《唐韻》已佚，于此又可窺見該書反切注音于實用價值之一斑矣！

3.3 運用方言解釋藥名并從而正名

李時珍常運用方言解釋藥名并從而正名。如白芷，又名白茝（音止，又昌海切）、芳香、澤芬、苻蘺、許虈、莞、藥諸名。李時珍曰：“徐鍇云：‘初生根干為芷。’則白芷之義取乎此也。王安石《字說》云：‘茝香可以養鼻，又可養體。故茝字從臣。’許慎《說文》云：‘晉謂之虈，齊謂之茝，楚謂之蘺，又謂之藥。’生于下澤，芬芳與蘭同德，故騷人以蘭茝為詠，而本草有芳香、澤芬之名。古人謂之香白芷。”［4］此用義訓結合方言為白芷正名。

又如豨薟草，又稱希仙、火杴草、豬膏母、虎膏、狗膏、粘楜菜諸名。李時珍曰：“韻書，楚人呼豬為豨，呼草之氣味辛毒為薟。此草氣臭如豬，而味薟螫，故謂之豨薟。豬膏、虎膏、狗膏，皆因其氣以及治虎狗傷也。火杴當作虎薟，俗音訛爾。近人復訛豨薟為希仙矣。《救荒本草》言其嫩苗煠熟，浸去苦味，油鹽調食，故俗謂之粘楜菜。”［4］按屈原，楚人也。其《天問》：“馮珧利決，封豨是射。”黃壽祺注：“封，大；豨，野豬。”［8］揚雄《方言》：“豬，南楚謂之豨。”［9］廣韻》：“豨，楚人呼豬也。”［7］可見此草氣臭如豬，此據草之性味并結合方言而為豨薟草正名。

3.4 依據字之形音義糾正前人對藥名之誤解

如栝樓，又有果臝、瓜蔞、天瓜、黃瓜、地樓、澤姑，根名天花粉、瑞雪，別名甚多。李時珍曰：“臝與蓏同。許慎云：‘木上曰果，地下曰蓏。’此物蔓生附木，故得兼名。《詩》云：‘果臝之實，亦施于宇’是矣。栝樓即果臝二字音轉也。亦作。后人又轉為瓜蔞，愈轉愈失其真矣。古者瓜姑同音，故有澤姑之名。齊人謂之天瓜，象形也。雷敩《炮炙論》以圓者為栝，長者為樓，亦出牽強。但分雄雌可也。其根作粉，潔白如雪，故謂之天花粉。蘇頌《圖經》重出天花粉，謬矣。”［4］此條依據栝樓古音、字義之本源，而指出后人因音轉之失，而書寫變化造成訛誤。

如瞿麥，李時珍指出：“按陸佃解《韓詩外傳》云：生于兩旁謂之瞿。此麥之穗旁生故也。《爾雅》作蘧，有渠衢二音。《日華子本草》云：一名燕麥，一名杜姥草者，誤矣！燕麥即雀麥。雀瞿二字相近，傳寫之訛爾。”［4］混瞿麥為燕麥，《日華子本草》以字形近似致誤。

又如常用之龜甲，乃水龜之甲。有神屋、敗龜板、敗將、漏天機等別名。李時珍曰：“并隱名也。”又曰：“按陶氏用生龜炙取，《日華》用灼多者，皆以其有生性神靈也。曰敗者，謂鉆灼陳久如敗也。吳氏不達此理，而反用自死枯敗之版，復謂灼者失性，謬矣！縱有風墜自死者，亦山龜耳。淺學立異誤世，鄙人據以為談，故正之。”［10］吳氏以為敗龜板是自死枯敗之龜版，并據以用之。李時珍糾正元代吳球望文生義的錯誤。

4 結語

李時珍運用訓詁解說藥名，對前人解說不盲從。如釋李，先引羅愿《爾雅翼》云：“李乃木之多子者，故字從木從子。”接著指出：“竊謂木之多子者多矣，何獨李稱木子耶？按《素問》言，李味酸屬肝，東方之果也。則李于五果屬木，故得專稱爾。”［11］又如橙條，先引陸佃《埤雅》云：“橙，柚屬也，可登而成之，故字從登。”隨即又指出橙乃“諧聲”字，“登”是聲旁，并不表義，否定陸佃之說。［11］其引用王安石《字說》較多，而用其弟子陸佃《埤雅》，并稍后于陸佃的羅愿《爾雅翼》之說更多。因王氏解說文字，常標新立異，不合六書條例，在其影響下，李時珍亦不免有誤解之處。如蟻，時珍曰：“蟻有君臣之義，故字從義。”［12］其實蟻的本字為螘，許慎《說文解字》：“螘，蚍蜉也，從蟲豈聲。魚綺切。”［13］是從蟲豈聲的形聲字。蟻字系晚出。又如柚，時珍曰：“柚色油然，其狀如卣，故名。”［11］然而許慎《說文解字》：“柚，從木由聲。”［13］柚是形聲字，由并不表義。此其小瑕而不掩瑜。李時珍是一位求實的科學家，對王、陸的解釋常表示懷疑而不茍同。對某些藥名無法釋名者，亦不強解。如白前，又名石藍、嗽藥。時珍曰：“名義未詳。”［4］又如巴戟天，別名不凋草、三蔓草。李時珍曰：“名義殊不可曉。”［4］皆其例。李時珍編著《本草綱目》運用訓詁學為藥物正名，糾正前人之誤，其嚴謹的治學精神、求實的科學態度，堪為后世楷模。而其融自然科學與人文科學于一爐，非博學無以為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