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滿鮮花的月亮

田雙伶

關上電腦，收拾完辦公桌上的雜物，她的眼皮已經沉重地抬不起來了。隨著三三兩兩的人走向電梯，電梯里的人幾乎都闔目不語，已近午夜時分，誰能不困呢。到了一樓，陸續走出寫字樓，魚一樣游進深深的夜色里。

午夜的街燈迷迷蒙蒙似有幾分醉意。她站在公交站牌前，一次次屏住呼吸抵擋住迎面而來熱燥的汽車尾氣。

Y201路公交車來了。她抬腳上去。剛坐上，車子晃晃悠悠地向前慢行，她就歪在車窗上，瞬間昏昏沉沉了。

車停住了，應該是到了終點站。看看車上只剩她一個人，忙跌跌撞撞地下了車，沒走幾步，陡然被眼前的情景迷住了：一條小街道，燈光迷離，街上的人閑散地走，燒烤的香味兒飄過來。平日里此時只會看到一兩處生意清冷的夜宵攤，今天怎么熱鬧起來了？她遲疑著走過去。

街道兩旁是大小店鋪，她好奇地一家家看過去，有人抱著吉他坐在琴行門口輕聲彈唱，做手工的小店里，幾個年輕女子在縫布娃娃，臨窗的木案前一個人在用牛皮打制小錢包;書店里，有人站在書架前精心看書，咖啡店里，有人在煮咖啡……

前面一家小店的匾額幾乎被花朵覆蓋住了，她走到近前仔細看，才看到“月亮花店”四個字。花店外的木籬笆上，開滿了薔薇一樣的花，花朵紛繁稠密，將籬笆覆成一道花籬，又往高處攀，一直攀援到屋頂，攀上深藍色的夜空，再往上望，竟然看到月亮上面也開滿了鮮花，每一個花朵都被月光鑲上一道微黃的暈邊。

她癡迷地看著，驚喜得幾乎想飛起來！

店主是一位和她年齡相仿的姑娘，說，每天抬頭看著開滿鮮花的月亮，所有的煩惱都消散無蹤了。又說，進來，和我們一起學插花吧。

店里兩位女子在花案前插花。閑聊幾句才知道，她們也在寫字樓工作，每天辛苦得人都木了，經常來這里插花喝茶聊聊天，心情好很多。插好幾束花后，她們把散落的花瓣，拾到竹筐里晾著。店主姑娘端出了花香馥郁的玫瑰茶，幾人坐在店門前，一邊喝茶，一邊望月亮。忽然一個姑娘說，月圓了，明天就是中秋了。

哦，中秋。天天上班加班，若不是看到商家為促銷應時打出的燈箱廣告，哪里會想起春夏秋冬的時令來？

昨夜西池涼露滿，桂花吹斷月中香。還記得幼年時在鄉下老家，到了中秋，她和父母家人一起洗水果，擺月餅，在家賞月吃過月餅后，小嫚、珮珮幾個小姐妹來喊上她出門去走月亮。她們走在明晃晃的月亮地兒，口里吟唱著歌謠：

中秋木樨插鬢香，

姊妹結伴走月亮，

夜涼未嫌羅衫薄，

路遠只恨繡裙長。

……

有多少年沒有走月亮她已記不清了，如今的她成了一位正裝在身，淡妝遮面，腳踩高跟鞋的職場麗人，哪里有羅衫與繡裙？想到這里，她心頭一陣失落。她講起了家鄉的走月亮，說，要不，明天我們一起去走月亮吧？

幾人連連點頭說好，店主姑娘說，太好了，一起走月亮。我們把所有的玫瑰都拿出來摘成玫瑰花瓣，咱們給月亮撒花瓣，走一路撒一路……

她從花店出來，又逛了幾家。在一家茶食店里，遇到了她多年未吃過的桂花米酒羹。整日中午吃工作餐，即便去外面的餐廳，吃的也是流水線做出來的標準餐食，味同嚼蠟。這個夜晚，遇見太多的美好！她感覺這里才是她的人間，而平日兩點一線的住處和寫字樓倒是晨昏顛倒的世界。

夢一般恍惚，忘了是怎么回去的，也忘了早晨怎么去的公司，反正這幾年似乎都是這樣過的，住在一環又一環之外的遠郊，每天都是天未亮就匆匆出門，做完一天的工作，回來時星光漫天，從未抬頭看過天上是圓月還是殘月，恍惚得分不清晨昏。

這一天上班，她整個人都展盈盈的，皺縮的心疏朗許多。她知道，是那個開滿鮮花的月亮，在她心底灑滿了淺淺的喜悅。在茶水間，同事們交流著各種蕪雜信息，哪兒的餐廳有了新菜品，哪家商場專柜衣服打折，又玩了一個新游戲……她就說起了那條悠閑的小街夜市，在那里看到了開滿鮮花的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