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嘉川
罟,漁網也。我們從工具書上也就能查到這么多。而“牽罟”卻是很激情很豐滿的詞匯,它甚至是一種化石般的民間史跡。這里用白描的手法,以逼真的文字呈現的是海邊特殊的習俗。這簡直是一種古老的公有制式的狩獵方式,與原始森林里的挖參、狩獵等一樣具有群體參與和公平分配制度。文章代入感極強,我們讀來如臨其境,甚至能聞到海邊的鮮腥氣息,這給了我們閱讀的新鮮感和穿越感。

太平山是青島市區最高的山,孩子喜歡爬到山頭上看海,看市區,看海岸線上伸進海里最長岬角盡頭的航標燈,看與棧橋相廝守的琴島上的白色燈塔。燈塔發射著紅色的光束,仿如女子揮動著紗巾向茫茫夜海里的航船打招呼。
有輪船浮現在海平線上,從僅僅露出桅桿開始,到船體全部出現在海面,需要一段時間,不耽誤孩子將目光流連于自己所居住的區域上空,再往西延伸,便會看到青島港林立的吊車和膠州灣里停泊的船只。停船的海面被稱之為“錨地”,晚上那些船上亮起燈火,繁星一樣布滿了膠州灣。人們習慣稱膠州灣為“后海”,而“前海”就是輪船浮現在海平線的海域。等前海面上出現的船兒完全駛離海平線,向膠州灣的港口駛來的時候,再調轉目光專程矚望,一點不耽誤。外籍的輪船要從12海里之外的公海駛入我國領海,須向港口提出申請,經同意后,派領水員乘坐快艇前往接船。
時常會看到軍艦,編隊行駛的艦艇轟鳴的馬達聲,令人心中震撼。電視臺的某導演要拍軍艦行進的畫面,到艦隊聯系,首長聽他說完來意笑了,軍艦行動要經上級批準,不是誰說動就能動的。不過那位首長還是透露了一個信息,一艘執行任務歸來的艦艇正要經過前海的海域,他們可以到海邊去拍攝所需要的鏡頭。于是電視臺的一干人馬匆匆趕往海岸的某個有利位置,架起機器拍攝。果然一艘軍艦從面前的海域駛過,匆忙拍攝中,那位導演發現畫面不甚理想,想重拍一遍,便大喊“停”!可那軍艦依然昂首前行,全然沒把導演的口令當回事兒。此事被電視臺的同事當作笑柄傳播了很多年。一則他的口令在海上航行的軍艦聽不見,再則那軍艦豈是可以隨便停的?
春汛時節海面泛著粼粼波光,新鮮的陽光鋪在海灘上,懶洋洋的男子用草帽蓋住臉躺在陽光里。后面有婦女在為海水浴場的木屋刷油漆,她們提著油桶,頭上圍著白色的紗質圍巾,前面探出長長的沿兒遮著臉。海風習習拂弄著人們,海岸線上的浪花有一搭沒一搭地拍著沙灘,海鷗也似隨著柔柔的波濤緩緩地扇動著翅膀,整個海岸呈現一派散漫的景象。
躺著的男子猛然掀起草帽,露出一張棗色的臉。褲腿是早就卷起的,只是一高一低,腳上沒有鞋。其他人也不知道從什么地方出來的,男子跑下沙灘,在沒膝深的海水里接過舢板送過來的虎口粗的繩索,搭上一條細繩子在背上,拉著那尼龍繩索往沙岸的高處走。其他人也依他的樣子,排在他身后搭了細繩子在背上,依次往上拉,拉到沙梁上摘下細繩再走回到海邊,搭上繩子再往上拉。被拉到沙梁上的粗繩子有人專門在那里盤成一道又一道的圈。
在長長的海灘另一頭,也有一撥人在那里往上拉繩子,長長的隊伍似是這邊隊伍的對應。刷油漆的女人們將油桶與漆了一半的木板房扔下,也卷起褲腿,跑到海邊,伸手抓住粗繩索往上走;見此狀,有些游覽的人也加入了其中,于是,不僅人越來越多,隨著海水的退潮,沙灘越來越寬,拉繩子的隊伍也越來越長,周而復始的循環中,有些湊熱鬧的拉一會兒便離去了。而從太平山上下來的孩子卻興味濃郁地自始至終參與其中。
一堆鞋子扔在灘頭,腳底親和著細膩的沙粒,從滲涼的海水直走到熱乎乎的沙梁,透心的溫情升成了一臉的興奮,令孩子眼睛灼亮。隨著前面棗色臉男子的步幅邁動,身子相距一米,往回返的時候也是相距一米,人與人之間也始終都是相距一米。區別僅僅在于身子躬得大一些和小一些而已。
往復不斷,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海浪撲上來再下去,周而復始;人們等距離地拉繩子,周而復始。孩子似乎感覺到了其中的意義,就像季節——從菠菜、苔菜、蒜苗代替了白菜蘿卜,春天一步步走來,而走進每一個春天的孩子是不一樣的,不僅僅是每個春天記憶的累積,更在于一趟趟拉繩子頓悟到成長意義的心情……
周而復始。隨著海水的退潮灘頭的拓展,兩支隊伍在漸漸靠攏,鷗鳥也扇動著翅膀聚攏來了。陽光下的海水清澈透明,踩進去的腳上映著浮動的波紋,如果濾掉顏色,就是一幅拓片的畫面。粗繩子上的海水流下來打濕了褲腿,海腥味兒融入孩子的大腦,成為記憶的背景,以及海鷗和棗色的那張臉,以及那臉上層層疊疊的皺紋,還有涂了一半鮮艷油漆的與陳舊共存的那些木屋……
在維基百科中,對牽罟是這樣解釋的:早期,每當魚汛來臨時,沿海的居民分派人手,全天候守在海邊,當發現魚群出沒時,便以竹筏或舢板立即出海,并撒網沿海繞一大圈來包抄魚群,將近海魚類都收進網內,留在岸上的人便腰纏短繩,等舢板驅趕到魚群入網后,岸邊的人們合力拉繩,將漁網往岸上拉,凡參與的人都可以分到一份收獲。
當拉繩子的兩支隊伍越來越近的時候,漁網兜過來的海面上,便有魚蝦在跳動了,鷗鳥也鳴叫著一次次俯沖,從中銜得食物。
人們拉上來的有面條魚、黃魚、沙板魚還有蠣蝦。聚攏在一起的人們,依次用網兜、草包、廢棄的水泥袋子,把自己獲得的那一份兒領去。孩子坐在不遠處,一邊穿鞋子一邊看領取收獲的人們,其中刷油漆的女人用刷干凈的廢油桶盛魚,并在里面加了一些海水,讓魚保持新鮮。
棗色臉的男人向孩子走來,他用半爿草席包了一份魚蝦給孩子,孩子卻謝絕了,他感到已經得到了自己的那一份兒。
夕陽走向西海岸,紅得鮮艷無比,海灘上的色彩無與倫比,大海無與倫比。
那片人們春天牽罟的海灣在夏天到來的時候,便在離岸450米的地方安裝了防鯊網,夏天的喧囂就要到這片海水浴場里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