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曉暉
元代是中國歷史上第一個由少數民族建立的統一王朝。元代各民族間大規模、頻繁地接觸和交流極大地促進了各民族語言的互相滲透和融合。雜劇成熟于元代,而觀看雜劇是當時大眾喜聞樂見的娛樂方式。《元刊雜劇三十種》是目前能見到的元人雜劇的唯一元代刊本⑴,題材廣泛,內容豐富,在戲曲史上具有重大意義。
《元刊雜劇三十種》中少數民族詞語屬于阿爾泰語系的共有 10 個,分別是:“胭脂”“沙陀”“阿者”“阿馬”“兔鶻”“撒敦”“歹”“砌末”“站車”“道不是”。 其中,“胭脂”源自匈奴語;“沙陀”源自突厥語;“阿者”“阿馬”“兔鶻”源自女真語;“歹”“砌末”“站車”“道不是”源自蒙古語⑵。10個詞的例釋如下:
第一,“胭脂”。
[金盞兒]生的高聳聳俊鶯鼻,長挽挽臥蠶眉,紅馥馥雙臉胭脂般赤,黑真真三綹美髯垂。(《諸葛亮博望燒屯》第1折)⑶
“胭脂”,音譯詞,源自匈奴,又名“燕支、胭肢、焉支、燕肢”。漢代司馬遷的《史記·匈奴列傳》中有:“后有所愛閼氏”,其中,“閼氏”讀音為“焉支”[yan zhi]。唐代司馬貞的《史記索隱》引《習鑿齒與燕王書》:“北方人采取其花(紅藍花)染緋黃,挼取其上英鮮者為煙肢,婦人將用為顏色。”晉崔豹《古今注》卷下:“燕支,葉似薊,花似蒲公,出西方,土人以染,名為燕支。”“胭脂”一詞融入漢語詞匯較早,唐宋語料常見。
第二,“沙陀”。
[煞尾]酒誤沙陀裂飛虎,色迷金陵陳后主。(《馬丹陽三度任風子》第2折)
“沙陀”,我國古代部族名,語言為突厥語族。《新唐書·沙陀傳》:“沙陀,西突厥別部,處月種也。 ”“酒誤沙陀裂飛虎”說的是唐末沙陀首領李克用(人稱“飛虎子”)因酒誤事。沙陀應是[sardat]的音譯,意為“商人”;或為[sogdak]的音譯,意為“粟特人”[1]。 沙陀突厥應是投歸突厥,由經商而轉為游牧的粟特人部落。沙陀首領李克用高鼻、深目、多須髯,完全是粟特人形象。唐代前期,沙陀與西突厥合為一個部落,號稱處月。宋元之后,其族逐漸融于北方漢族。
第三,“阿者”。
[天下樂](白)阿者,你這般沒亂慌張到得那里?(《閨怨佳人拜月亭》第1折)
“阿者”,女真語對母親的稱呼,音譯詞。《女直譯語·人物門》:“母,額墨。 ”“阿者”可能是口語詞[2]。 女真為滿族前身,這一稱謂在滿語中讀音為[aja]。
第四,“阿馬”。
[賀新郎](白)自認都下對尊堂,走馬離朝,阿馬間別無恙?(《閨怨佳人拜月亭》第2折)
“阿馬”,女真語對父親的稱呼。音譯詞由于音近即可,故也有譯作“阿媽”的。《女直譯語·人物門》又譯“父”為“阿麻”。3個詞音近義同。這一稱謂在滿語中讀音為[ama]。
第五,“兔鶻”。
[駐馬聽]官人石碾連珠,滿腰背無瑕玉兔鶻。(《詐妮子調風月》第4折》)
“兔鶻”,女真語之腰帶,亦作“吐鶻”,音譯詞。“兔鶻”是一種較寬的硬質腰帶,北方有些方言稱“腰硬子”。《金史·輿服志下》中:“金人之常服四:帶、巾、盤領衣、烏皮靴。”其束帶曰:“吐鶻”“吐鶻,玉為上,金次之,犀象骨角又次之”。此音譯詞至今仍存于方言中,今河北省安國縣仍把這種腰帶叫 “兔鶻”,有“下穿衩褲,上系兔鶻”之說[3]。
第六,“歹”。
[勝葫蘆]你看路人又不離地遠,你待為非作歹,瞞心昧己,終久是不牢堅。(《張千替殺妻》第1折)
第七,“撒敦”。
[雙調][新水令]雙撒敦是部尚書,女婿是世襲千戶,有二百匹金勒馬,五十輛畫輪車。(《詐妮子調風月》第4折)
“撒敦”,即親戚,親家。《女直譯語·人物門》譯“撒敦”為親戚。 滿語[sadun]意為“親戚,親家”,上例中的“撒敦”指兒女親家。“撒敦”源于蒙古語,后被女真人借用。《華夷譯語·人物門》:“親眷作‘兀里撒敦’。”“兀里”“撒敦”同義復用,都是“親族”的意思。
第八,“砌末”。
[正末擔砌末上,云]從南昌買賣回來,這里離家有十里田地。(《張鼎智勘魔合羅》第1折)
“砌末”,戲曲中指演出時所需要的各種道具,也指在戲曲扮演時推動劇情的小動作。《行院聲嗽·器用》“什物,砌末”。陳志勇認為,“砌末”一詞從蒙古語“砌末克”(即“帳篷里的擺設”)一詞的意思演變而來。帳篷所擺之零碎什物,正與《行院聲嗽·器用》中的解釋相符。他還引錢南揚之觀點作為佐證:“砌末,演戲用的道具。在宋元戲文中往往直書某物,砌末一詞很少見;金元雜劇中常見;疑本是北地方言……”[4]筆者認同陳志勇所說并推測:北方漢語與蒙古語接觸日久,“砌末”已為廣大北方人民所熟悉,有可能成為北方民間口頭語。后來,元雜劇借用此詞使之成為戲曲術語。
第九,“站車”。
[張千云]拿他在當街里拷。站車過,說與那上守。(《岳孔目借鐵拐李還魂》第1折)
“站車”,驛站之間往來的車輛。“站”是蒙古語驛站[Jam]的音譯,為古時傳遞軍政文書的人中途換馬、食宿或轉遞之所。“站車”是以音譯詞為構詞語素,再加上漢語固有語素“車”組成的“合璧詞”。“站車”始見于宋代,宋周密《癸辛雜識·狗站》中有:“高麗以北地名別十八(華言乃五國城也),其地極寒,海水皆冰,自八月即合,直至來年四五月方解。人物行其上,如履平地,站車往來,悉用四狗挽之,其去如飛。”
第十,“道不是”。
[青哥兒]休顯的我言而,言而無信,你便是交人,交人評論。他如今迭配遭囚鎖纏著身,你枉了相聞,你亂說胡云,他背義忘恩,道不是良民,一世孤貧。(《公孫汗衫記》第1折)
“道不是”,指治罪。祖生利認為,“道不是”是蒙古語[ére’u-t’en bol-t’uGayj]的意譯。上例,“道不是良民”意思是“對良民治罪”。如《一二六八年登封少林寺圣旨碑》中有:“又這肅長者提領特委付來么道,沒體例底公事休行者……怎生問當道不是,拔合思把八合失識者。”此句中“怎生問當道不是”,即“如何審問治罪”。“道不是”的“對良民治罪”義,是典型的蒙式漢語,元代之后此義就不用了。“道”與“不是”,表“治罪”的意思,理據別扭生硬。“道不是”這種蒙式漢語詞產生的原因是意譯蒙古詞語時,有時會賦予漢語某個詞語或短語此前沒有的意思或不常見用法[5]。與“道不是”同類的詞還有僅出現在元代典籍中的“要罪過”(“治罪”義)、“添氣力”(“協助、護持”義)、“么道”(這么說)等。這類詞總的特征是:不表示新概念,語素組合理據生硬,存在的時間短暫,僅見于元代或明代初。因為不符合漢語的習慣用法,這種蒙式漢語詞匯總量很少。
語言接觸中,比詞語借用更深一層的是語法的變化。元代漢語與民族語接觸在語法上主要表現為蒙古語語法滲入漢語。蒙古語屬于典型的粘著語,具有豐富的形態變化,各種語法意義往往通過詞語的附加成分來體現。對于蒙古語的這種變化,漢語往往以具有相似功能或意義的虛詞來對譯,這些漢語虛詞的語法功能超出了其所承擔的原有功能,顯得十分奇特。《元刊雜劇三十種》中的虛詞“上/上頭、行、每”的語法表現便是如此。
[正末藍扮,同旦、俫兒上,開]小生姓周,名榮祖,字伯誠,洛陽居住。渾家張氏,孩兒長壽。為家私消乏上,三口兒去曹州曹南鎮探親來。(《看錢奴買冤家債主》第2折)
[倘秀才]想劉禹不孝父母,不敬六親上頭,折罰劉禹子嗣。(《散家財天賜老生兒》第2折)
上:“上”與“為”相呼應,形成“為/因……上”結構,表示原因。“上”與“上頭”均為原因后置詞。前一例“為家私消乏上”,即“因為家私消乏的緣故”;后一例“不孝父母,不敬六親上頭”即“因為不孝父母,不敬六親的緣故”。“上”與“上頭”在傳統漢語中是方位詞,后虛化引申為“方面”。“上”與“上頭”成為原因后置詞,祖生利認為,這主要是受直譯蒙古語表示原因的后置詞和形動詞工具格附加成分影響的結果[7]。
例1:[耍孩兒]這消息莫交你爺知,子你娘行分付的明白。(《公孫汗衫記》第3折)
例2:[紅繡鞋]拂綽了塵埃滿面,喜的咱夫婦團圓。在家時孩兒每行受了些熬煎。(《霍光鬼諫》第2折)
例3:[那吒令]三對面先生行道破,那里是八拜交仁兄來探我,是你個兩賴子隨何來說我。(《漢高皇濯足氣英布》第1折)
“行”,后置詞,是對譯蒙古語的格標記,用在“名詞+行+動詞性短語”中,可隨文理解為“把、向、對、的”等。后置詞“行”始于宋代,但是只見于“動/介詞+名詞+行+動詞性短語”中,“行”相當于“這里、那里”。如柳永《木蘭詞》:“若言無意向咱行,為甚夢中頻夢見。”而用在“名詞+行+動詞性短語”句法格式中的“行”元代始見,是語言接觸過程中借用的一個語法單位,用來對譯蒙古語中的賓格、與位格、離格的后置詞。《元刊雜劇三十種》中,“行”可做與位格、領格與賓格的后置詞。例1中,“行”是與位格后置詞,可以理解為“對”。“子你娘行分付的明白”,即“你對你娘分付明白”。例2中,“行”是領格后置詞,可以理解為“我的”。“孩兒每行”即“我的孩兒們”。例3中,“行”是賓格后置詞,可以理解為“把”。“三對面先生行道破”即“把三對面先生(的意圖)道破”。
例1:[幺篇]雖是這戰伐,負著個天摧地塌,是必想著俺子母每早來家。(《閨怨佳人拜月亭》楔子)
例2:[賀新郎]家緣都撇漾,人口盡逃亡,閃的俺一雙子母每無歸向!(《閨怨佳人拜月亭》第2折)
例3:[七煞]鄧仲華起身策杖賓,韓元帥前資是執戟郎,這的每須不是壘俸錢儹到那七重圍金頂蓮花帳。(《死生交范張雞黍》第4折)
“每”即“們”,復數詞尾。漢語指人的名詞和人稱代詞的復數詞尾,唐寫作“彌、偉”,宋寫作“懣、瞞、門、們、每”。宋代的復數詞尾“們”用法有3種:一是用于單數指人名詞或單數人稱代詞后表示復數,前者如“兒子們”,后者如“他們”“公(男子尊稱)們”;二是用于具體人名后,表示“等人”“輩”,如《朱子語類》中的“東坡們(蘇東坡等人)”“周程張邵們(指周敦頤、程顥、程頤、張載、邵雍等)”;三是偶爾也出現“諸……們”之后,如“諸公們”。但在元代表示復數的“每”出現了另類用法,即用在復數名詞后、數量限制的名詞后、指示代詞后、指物詞后。這些另類用法受的是蒙古名詞復數形式的影響。蒙古名詞有數范疇,復數形式體現為名詞詞干后粘接表示復數的詞綴。蒙古語翻譯成漢語的時候,就將“每”后置對譯復數形式。“每”的上述3個例子,例1中的“子母”與例2中的“一雙子母”已表達了復數的概念,“每”并不承擔表示復數功能,而只是復數形式的標志。《元刊雜劇三十種》中還有“叔侄每、三人每、十二國諸侯每”等。例3中的“這的每”,是第三人稱復數“他們”的意思。(指示代詞)作人稱代詞用,則可能是受了契丹語、女真語、蒙古語等阿爾泰語的影響,雖然指人和指物本是指示代詞功能的2個方面[7]。“這的每”“那的每”充當第三人稱復數,僅見于元代。
另外,《元刊雜劇三十種》中3個新的虛詞,即“以此上”“所以上”“依著”[8],也是受蒙古語法影響而產生的⑷。這些構詞語素的部分語素義與蒙古詞所指的概念差別不大,不含音譯語素。“所以上”只見于元代,“因此上”“依著”保留在漢語詞匯中并徹底漢化了。
少數民族建立的遼、西夏、金政權一直與趙宋政權并存。契丹族建立的遼國境內,漢族、蒙古族、女真族等各民族雜居。1125年女真族建立的金國取契丹遼而代之,1127年金與南宋劃淮水而治,自此中原地區處于少數民族政權統治之下。1227年蒙古滅西夏,1234年滅金,中國北方地區置于蒙古統治之下。在此背景下,北方漢語與以阿爾泰語系為主的少數民族語言產生了大規模的語言接觸,不可避免地互相影響。
對于生產力與文化先進的民族,其語言是具有優勢的。契丹、女真語與漢語的接觸中,雖然契丹、女真語與漢語相互影響,但最后結果是,阿爾泰語系的契丹人與女真人逐步漢化,而漢語在詞匯與語法方面受這2個民族的語言影響卻很少。金代《劉知遠諸宮調》《西廂記諸宮調》中,沒有女真借詞。另據前人考察,整個元明戲曲中,契丹語只有“曳剌(勇士、士卒)、捏骨地(跪拜)”2個詞;女真語只有“阿馬、阿者、兔鶻、赤瓦不剌海(你這該死的)”4個詞。史有為指出,這2個民族除了表示政治制度與官職的詞(幾乎全留在史籍范圍)外,留在漢語中的詞語寥寥無幾[9]。漢語還是遼、金時期廣大北方的“普通話”。遼末金初,宋人許亢宗在《宣和乙巳奉使金國行程錄》中記載了黃龍府(今吉林省農安縣)的語言情況:“第33程,自黃龍府60里至托撒孛董寨,府為契丹東寨,當契丹強盛時,擒獲異國人則遷徙散處于此,南有渤海,北有鐵離吐渾,東南有高麗靺鞨,東有女真韋室……故此地雜諸國風俗,凡聚會處諸國人言語不通,則各為漢語以證方能辨之。”金朝的女真語則與漢語相融合。《金史》卷 7,載金世宗(1173年)訓誡太子:“汝輩自幼習漢人風俗,不知女真純實之風,至于文字語言或不通曉,是忘本也!”
《元刊雜劇三十種》中沒有契丹語借詞,源自女真族的借詞,只有2個稱呼詞“阿者”“阿馬”,以及1個女真族飾物名詞“兔鶻”。這些詞保留在以女真人為主人公的劇目《詐妮子調風月》《閨怨佳人拜月亭》《諸宮調風月紫云亭》中。結合歷史情況、文獻資料以及《元刊雜劇三十種》的實際情況,筆者認為,《元刊雜劇三十種》中源自女真族的詞語很少,這是因為女真語與漢語接觸過程中,漢語占絕對優勢,受女真語影響極少。
蒙古語與漢語的接觸。蒙古族建立政權后,統治者竭力保持蒙古族人相對聚居的狀態。為了防止與漢人雜居的蒙古人漢化,經常對蒙古人“詔遷其久任者”。元代后期,元順帝還將居南方的蒙古人“遣使盡徙北還”。蒙古統治者新制八思文字,并在漢人與色目人中推廣蒙古語。在這種情況下,漢人形成了學習蒙古語的風氣,并以取蒙古名字為榮;另一方面,隨著統一日久,蒙古諸部與漢人雜處,民族通婚普遍。根據語言本身的發展規律:民族雜處,先進民族的語言會占絕對優勢。因此,蒙古人漢化的趨勢不可避免。雙方博弈的結果是:在民眾中形成了一種以漢語占主要地位,同時,漢語中摻雜著蒙古詞語與語法的口頭語——元代的“漢兒言語”。然而,11余萬字的《元刊雜劇三十種》中具有蒙古民族色彩的詞語只有4 個,即:“撒敦”“砌末”“站車”“道不是”。 這與《元刊雜劇三十種》的文體特征密切相關。
元人雜劇作為市民的口頭文學,體現了“漢兒言語”的特點。《元刊雜劇三十種》就有多處體現了由蒙古語法帶來的外來色彩——詞的特殊運用與受蒙古語法影響產生的虛詞。語法是語言之中最穩固的成分,比詞匯更難受外來語言的影響。蒙古語法已滲入漢語的同時,蒙古外來詞也有不少摻入漢語之中。明代王世貞《曲藻序》云:“自北曲興后,大江南北,漸染胡語,時時采入。”“北曲”指的是元雜劇,“時時采入”,指的就是戲曲作者在作品中經常采用少數民族語言。由金入元的作家關漢卿,其作品《鄧夫人哭存孝》就出現了不少源自蒙古的詞語,如“米罕”(肉)、“弩門”(弓)、“速門”(箭)、“抹你”(我)、“抹鄰”(馬)、“忽剌孩”(小偷、盜賊)、“莎塔八”(酒醉)、“打剌孫”(酒)、“五裂篾達”(不知道)等。這些少數民族詞語能出現在雜劇中,說明這些詞也是為使用漢語之人所熟悉的。
但是,《元刊雜劇三十種》中源于蒙古語的外來色彩詞只有 5 個,即“歹”“撒敦”“砌末”“站車”“道不是”。其中,“歹”“撒敦”“砌末”“站車”出現在科白中,只有“道不是”出現在唱詞中。《元刊雜劇三十種》蒙古外來色彩詞極少的情況與其文體特征有重要關系。元人雜劇中,外來詞語難以合唱入律,故主要用于科白,起著插科打諢、活躍氣氛的作用。政治上處于劣勢的民族往往學習、使用政治上處于優勢民族的語言,以顯得自己“高大上”。專事插科打諢的人是凈腳。元人雜劇中凈腳所扮的或是非正面人物,或是社會地位比較低下者。這樣,“高大上”的蒙古語與凈腳在劇中的猥瑣表現、低下地位,形成一種強烈的對比,造成了滑稽逗樂的效果。《元刊雜劇三十種》是供演員用的底本,曲文要求合律,語言相對“雅化”,因而,文化水平不高的演員難以自擬。而科白全是口語,長短自由,演員可根據情節自行增刪。《元刊雜劇三十種》中,曲為重而科白極簡,甚至有3種劇目通篇只有曲文,沒有科白。極簡的科白,往往只就事關故事發展的緊要處說,無關緊要的插科打諢被排擠掉了。故,該書蒙古外來色彩詞極少。
綜上所述,《元刊雜劇三十種》源自少數民族的詞語只有10個,其中,5個源自蒙古語,3個緣自女真語,還有2個分別源于匈奴語與突厥語。該書源自少數民族的語法主要體現在虛詞“上/上頭、行、每”的特殊語法運用上。這些語法特征體現了蒙古語形態變化對元代漢語的影響。形成《元刊雜劇三十種》少數民族語言這種分布的主要原因是語言接觸與該書的文體特征。
注釋:
⑴筆者以《新校元刊雜劇三十種》(徐沁君,1980)為引用文本,并與影印本《元刊雜劇三十種》(商務印書館,1958)、《校訂元刊雜劇三十種》(鄭騫,1962)、《元刊雜劇三十種新校》(寧希元,1988)進行互校,以求準確。為保持文本的時代性、可靠性,以影印本為底本,凡鄭、徐、寧本增字、加句或改動較大而筆者不敢確定的部分,一律不采用。
⑵曲麗瑋討論了音、義都借自外語或外族語的詞語,包括全部音譯詞與部分音譯的外來詞。根據這個標準,她認為《元刊雜劇三十種》中沒有蒙古外來詞,且將“撒敦”歸入了女真族外來詞。事實上,按照她的標準,《元刊雜劇三十種》還是有蒙語外來詞的。且她將其原因歸之為《元刊雜劇三十種》成書期為元代中、前期,民眾對蒙古語不熟悉。其所論恐誤。
⑶文中所引元刊雜劇原文參考:徐沁君.新校元刊雜劇三十種[M].北京:中華書局,1980.
⑷李崇興認為,“依著”作為介詞只在元代直譯文體中出現,其實《元刊雜劇三十種》就出現了介詞“依著”。如《輔成王周公攝政》第一折:“[賺煞]臣依著天道人心順處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