韶韻

熟悉刁亦男的影迷都知道,他的每部電影里都有一個犯罪的故事。他是德國表現主義電影的喜愛者,那種通過恐怖、災難、犯罪等題材,運用被扭曲的、陰暗世界中的素材,以夸張表演方式反映人物內心的孤絕與狂亂的精神狀態,亦顯眼地出現在他自身的作品中。相較于其他類型電影,有著強烈矛盾沖突的警匪片的確可以很好容納下他對于諸多社會問題的探討,使之同那些充滿逃避主義色彩的作品區別開來,新作《南方車站的聚會》更是如此。
據刁亦男自己介紹,這個故事源自他的一個想法,一個犯了罪的男人知道自己逃不掉了,希望給喜歡的女孩留些錢,就想讓對方舉報自己,拿到獎金。但他當時覺得這個故事“有點矯情”,沒再推進下去。直到拍完《白日焰火》,偶然間看到一則有關東北逃犯的新聞,新聞里真有這種事情發生了,于是“矯情”的故事有了現實依托,就有了這部電影。
這次,他選用了沒那么黑色電影氣質的胡歌飾演男主角周澤農,一個盜車團伙的帶頭大哥。因為胡歌自身的內在氣質,呈現在熒幕上的是一個憔悴、緊張、陰郁而有些秀氣的逃犯。“我從一開始就沒想找一個大眾概念的悍匪”,刁亦男這樣說。的確,看過這部電影的人會明白,也只有這樣形象的匪徒才最適合刁亦男此次所精心營造的光影世界。
刁亦男素來擅長人物所處大環境氛圍的營造,《白日焰火》中那個生硬冷寂的北方城市空間就讓人印象深刻。這次新故事的發生地,他選在了有著“百湖之城”稱號的武漢,這處在衛星地圖搜索之下呈現星星點點藍色的地方對整個故事的發展起到了非常重要的作用。
電影開始于一個暴雨夜,亡命徒周澤農沒有在火車站等來自己千方百計聯系的妻子,來的卻是桂綸鎂飾演的神秘女子劉愛愛,她的身份是野鵝湖附近的一名陪泳女,靠著陪客人游泳維持生計,其實是做軟性皮肉生意,與周澤農一樣,過著四處逃竄的生活。兩人的交集充滿偶然中的必然,對周澤農來說,劉愛愛是他與妻子聯系上的唯一機會,而對劉愛愛來說,舉報這個逃犯所得到的賞金足以改變她的命運。在鐵軌與車輪的碰撞聲里,周澤農開始了自己的講述,電影并未交代周澤農是如何一步步墮落為偷車賊,觀眾一開始看到的就是從天而降的這么一個人,這張臉的輪廓線條及神情如同夜間動物,他出現在一家酒店正在舉行的“小偷大會”中。兩方偷盜團伙包下了整個酒店聚在一起交流盜竊經驗、劃分地盤利益,但由于劃分片區問題引發分歧,以周澤農和貓眼(另一個地頭蛇)帶領的兩幫隊伍開始了“誰偷的電瓶車多,地盤就歸誰管”的比賽。
那也是個暴雨之夜,盜賊們騎著飛車在城中村內的街巷中如幽靈般穿梭,周澤農的小弟和他一前一后,眼看終點就在眼前,競爭對手從身邊呼嘯而過,留下挑釁與激將,怒火中燒的小弟追逐而去,前方橋洞一黑,斬首突如其來。周澤農的命運就是在此時發生急轉,在貓眼一伙對他窮追猛打的狀況下,慌忙逃路的周澤農誤將攔路警察當成仇家開槍打死——他就是這樣踏上逃亡之路。作為野鵝塘湖區盜竊團伙中的一員,觀眾很難知曉周澤農從前的歷史,但目睹他的逃亡過程卻能發現,這樣一個人物恰恰是在生命最后的跑路中找到了人生的意義——那就是警方懸賞捉拿他的30萬元。與妻子楊淑俊幾年未見的周澤農,終于找到了自己認為正確的方式來對待妻兒。他就像一頭瀕死的野獸在夜色間隱藏、奔突,眼里慢慢散盡生氣,而這與前來謀求自身利益的劉愛愛形成鮮明的對比,二人就是如此擦出奇異火花。
隨著二人組合的形成,警察、陪泳女群體、城中村里的商販、皮條客等人物紛紛登場,一場屬于南方深重夜色之下的聚會真正地開始了。除了偷電瓶車大會,還有以廖凡為首的眾警察排兵布陣的場景,令人震撼的廣場舞圍捕、廉租樓里激烈的槍戰……這是刁亦男想呈現給觀眾的一個世界,可以說,這是一個現實主義和夢想主義混搭的世界,里面有對案件的探尋,有對社會生活的探尋,更有對人性意味深長的探尋。用他的話來說,這是他營造出的一個恐懼、不安的異托邦,在這樣的空間里,光影塑造著它的層次,有時是一種氛圍的營造,驅使觀眾進入那樣潮濕悶熱的夜的神秘中,跟隨周澤農的行動躲躲藏藏;有時又是人物內心的表達,那投射到墻上、傘上、塑料布上的影子是人物的不安焦灼及絕望,就像意識的濾鏡,讓人迷思不能自拔。
很多人擔心如此風格化的處理會弱化人物角色的表達,與周澤農、劉愛愛的困境相比,觀眾會較容易沉浸在導演所營造的城中村的夜市攤兒、逼仄的筒子樓及霧氣跌宕的湖面中去。刁亦男對此并不在意,在他看來,影片的風格化就是他最好的表達,“風格即救贖的手段”,“純粹的電影就是拋開之前那種說話方式,換一種表現方式”。
人物去中心化的處理是刁亦男對這個“每個人都在表達自我”時代的反思,在他看來,這樣的處理并不能削弱對人物的塑造。電影中,周澤農的寡言自始至終令人印象深刻,走向死亡是這樣一個社會邊緣人所面臨的終極困難,在這樣的困難之下,他用儀式感的行動表明意向,這也符合劇情的需要,因為人們必定進入不了一個逃亡之人的內心世界,就像面對一個不能打開蓋的盒子。劉愛愛也是,所以二人的關系才微妙而復雜,從相互試探到彼此托付,整個過程沒有明言卻最終走向對對方的支持,對導演來說,這樣的關系非常迷人。
對于導演所塑造的周澤農這樣的人物,顯然不能用非黑即白這樣一句話來概括。按照導演“人是他全部行動的總和”這種設定,人們從這樣一個亡命徒身上,看到他作為人的尊嚴的一面。其實每個人都在尋找生命價值的兌現,只是周澤農是在一種暴烈情境下完成的。從這個角度來看,這樣的追求具有普世性,也最能夠與當下觀眾產生共情。
除此之外,電影中還有一些充滿設計感又具備隱喻性的情節出現,比如躲進野塘湖身受重傷的周澤農在一間廢棄屋子內休息,滿墻的新聞報紙活過來一樣在他眼前喧囂流動,讓精疲力竭的逃犯發出精神分裂般的痛苦嘶吼。
還有一場警匪之戰設置在動物園中,強光照射下出現老虎、長頸鹿驚恐眼神的特寫。這種看似超現實主義的畫面其實真有其事,是20世紀80年代刁亦男在西安的見聞,一名馬上就要執行槍決的悍匪臨刑前越獄,躲進了當地的動物園大象館藏了2年,與大象同吃同睡。
還有一幕,海濱浴場的簡易大棚中,當地馬戲團的表演場地上,擺放著20世紀90年代游樂場流行的瓶中女,只要向里面投錢,整個裝置就會轉動起來,花瓶上的女性頭顱就跟著旋轉的節奏唱起歌來……這些細節里都有導演對于現實的關照,他不僅給予觀眾一個故事的骨架和線性的情節,更想帶出的是人物周圍世界的土壤,這其中包羅萬象,令人回味。
末尾周澤農旅館內的雨傘殺人是最極致的暴力美學的呈現,這樣的畫面在當下的電影創作中極其少見,但刁亦男又深諳美學之道,由高潮走向克制,來完成男女主人公最后的告別。影片的最后,沒有任何準備,逃亡中的罪犯被一槍擊倒,面朝湖水臥了下去。突然降臨的死亡讓那個夜晚寂靜了下來。
舉報立功的劉愛愛終于拿到了懸賞款,她似乎真正幫助周澤農實現了他最后的愿望,在這個過程中,她和楊淑俊兩個女人也得到了最終的解救,這個看起來 “壞人勝利”的結尾實在是說盡了底層人的酸辛與掙扎,但誰都知道現實必不會如她們所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