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美慧
起先,她非常干脆地拒絕了當面采訪的請求。發郵件可以,有問必答,這是多年以來遲子建對待大多數媒體采訪的習慣,郵件省事,你也省得跑一趟,而且像錢鍾書先生說的:“干嗎非要看看下蛋雞呢?”
后來答應見面是記者無意中說了大學時學的是物理,遲子建好奇心上來了。見面地點在哈爾濱一家東北菜館,不知是不是永遠保持好奇心的緣故,隔著一屋子的喧囂和熱菜上桌時飄散開來的水汽,遲子建的眼睛放著亮亮的光,“物理?我就一下子很好奇,一個關心文學的姑娘,學物理,她是什么樣的。”
遲子建有東北女人天然的爽利親切,叫上幾個她認為最有特點的東北菜,招呼服務員上了兩瓶啤酒,“你來哈爾濱,一定要嘗嘗這兒的啤酒。”菜陸續上桌,每一道她都能說出門道,聲音也亮,直沖沖的干脆,又很愛笑,作家阿來形容遲子建的笑聲,一群作家扎在一起,“她給我的印象總是未見其人,而先聞其聲。聽見她在某一處和人交談,但你總是會先于其他人的聲音而聽到她的。更多的時候,人還沒有出現,就聽見她爽朗的笑聲,預告她的出現。”
遲子建自己說,如果不當作家,她大概會是個好的農婦。寫了三十幾年,文壇熱鬧過也冷清過,遲子建倒還真像個守著時令的農婦,春種秋收,不疾不徐地維持自己的節奏。
許多年前,蘇童寫他眼中的遲子建,“大約沒有一個作家會像遲子建一樣歷經二十多年的創作而容顏不改,始終保持著一種均勻的創作節奏,一種穩定的美學追求,一種晶瑩明亮的文字品格。每年春天,我們聽不見遙遠的黑龍江上冰雪融化的聲音,但我們總是能準時聽見遲子建的腳步。”
2018年5月,遲子建出版新書《候鳥的勇敢》,這個伴著松花江上的黃昏寫成的故事,講述了在東北一座小城棲息停留的候鳥和保護它們、撲殺它們的人類之間的種種糾葛,一如既往的遲子建。2018年遲子建還收獲了三個語種的翻譯書,分別是瑞典語的《額爾古納河右岸》,英文版的《晚安玫瑰》,還有泰文版的與莫言的一個合集。
對于“收成”,遲子建很淡然。新書《候鳥的勇敢》除了參加了首發式,其余推廣活動都推掉了,海外譯本也是,出版商希望她能參加一些活動,都謝絕了。
對外界的熱鬧,遲子建有本能的抗拒。飯桌上一口菜一口啤酒的間隙,遲子建說:“海外翻譯這一塊,我覺得作家應該還是把它看得淡一點更好,別覺得多了幾個語種,好像自己成為了一個世界性的作家,這個東西很容易就變成一種煙花,絢麗一時,立刻就寂然無聲。對吧?吃菜吃菜,這個魚要多吃。這個豆豉鴨也很好吃。”

30多年的寫作,遲子建用超過600萬字的體量建立起一個美麗與蒼涼并存的文學王國。我們在她的筆下總能看到,北國滿世界的大雪,冰凍或奔涌的河流,自由自在的魚,生生不息的樹,飛鳥與野獸,鮮花或云朵,風的聲音,星空的低語,清凜的月色,雖然人在煙火和紅塵之中,但遲子建的筆下,“自然”一直作為永恒的背景承載著一切,注視著一切,當然也撫慰著一切。
作家梁鴻非常喜歡遲子建的作品,她認為遲子建最了不起的是,“她的作品具有獨有的‘風景,這個風景要打引號。”梁鴻解釋,“風景”指的是一個內部景觀,是你如何看待這個世界,“我覺得她并不是說只是為了寫異域的風景而寫風景,那就沒什么意思了。遲子建的書寫解決了客觀風景和人的生存場景之間的關系,風景要和人之間形成一種互動,形成一體化的存在,風景也是人,人也是風景,對吧,它們倆互為存在,互相彰顯對方。”
出生于同樣遼闊壯美的四川阿壩藏地,阿來珍視遲子建筆下的自然,“我喜歡遲子建的小說,很大一個原因就是因為她的小說里面有自然,中國不少小說里只有人跟人的關系,看不到自然界。”
2015年,遲子建成為北京師范大學的駐校作家。后來,莫言和蘇童主持了一場遲子建作品研討會。
遲子建不怎么喜歡研討會的形式,“一開始我拒絕,我不喜歡研討會,但我無法取消,因為它是規定動作,每一個駐校作家,蘇童、余華、賈平凹、格非,他們都有一場研討會在北師大,我去我也要必須(參加)。”于是這個研討會,成為了遲子建步入文壇30年后,第一個作品研討會。
研討會上,蘇童說起遲子建作品的與眾不同,“大多數中國文學的作品在看待現實時采取批判、尖銳、狠毒的方式,我們都知道這種作品容易引起注意和闡述。遲子建最不容易的是一直用美好的、溫情的眼光看待人、事、物、世界。”
作家李洱和詩人歐陽江河都認為現代主義文學是在處理惡、反諷和批判的問題,實質上是對人類現代文明的不滿。歐陽江河說遲子建正是從這一層面努力超越,嘗試從更大層面對現代文明做出評價。“美可以跟很多東西構成復義關系”,歐陽江河強調,遲子建的美跟一般的美不一樣,“她把美推到極善的程度,把人性縮小,從而得以從終極意義來考慮問題。”
幾年后,在哈爾濱的飯桌上,遲子建說外界的聲音其實很難影響到她,當記者向她復述其中的某些觀點,遲子建忽閃著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睛,“有嗎?是不是我當時溜號兒,我怎么不記得了?”說完把筷子探向她愛吃的魚,很是專注地享用她的晚餐。
哈爾濱師范大學文學院教授郭力是遲子建長期的讀者和研究者,她認為一路寫下來,遲子建的寫作中最突出的特點,就是北中國的冰雪給予她的韌性和開闊,“在這個高寒的緯度之上,有作家對于生命的獨特的體驗,就是說雪國這樣的一個,就是北方的潔白的這樣一個雪鄉,使她瞬間在這個天地間的廣闊,這種潔凈,廣闊的這種美,使她筆下的景物是獨特的,不僅帶有生命的這種悲憫,同時也帶著北方的那種生命的韌性。”
郭力覺得,溫情的標簽是對遲子建的誤解和不公平。遲子建一直試圖回答“殘酷之后”的命題
郭力覺得,溫情的標簽是對遲子建的誤解和不公平。她認為,遲子建一直試圖回答“殘酷之后”的命題,殘酷之處比比皆是。她寫《額爾古納河右岸》,寫被現代文明擠迫和圍堵的鄂溫克民族,寫他們風雨雷電之下百年民族悲歌,日寇的鐵蹄,“文革”的陰云,時代風云之下人必須要承受的殘酷命運,遲子建描寫的死亡之密集常常壓得人喘不過氣來。但與此同時,“殘酷之后呢?”她一定把筆觸延宕出去,寫他們的頑強,寫他們在命運面前的坦然。
“不是說遲子建她回避殘酷,她不回避,生命的悲哀這些,那種大的悲痛,人性的齟齬之處,她都沒有回避。”但即便生活這個樣子,人間這個樣子,遲子建還是愛著腳下的土地,郭力覺得這是土地、故鄉和書寫者關系的迷人之處。
郭力覺得文學的價值或魅力正在于此,一方面它是虛構的,一方面它又最大限度地再造了某種真實。從這一點上,莫言之于高密東北鄉,余華之于浙江嘉興,劉震云之于河南延津,蘇童、畢飛宇之于江蘇水鄉,遲子建之于東北雪國,“每一個人都是不可替代的”。
遲子建對美的最初認知,當然來自她的家鄉。遲子建寫過太多關于故鄉的片段,其中有一則是,“當我童年在故鄉北極村生活的時候,因為不知道‘山外有山,天外有天,我認定世界就北極村那么大。當我成年以后到過了許多地方,見到了更多的人和更絢麗的風景之后,我回過頭來一想,世界其實還是那么大,它只是一個小小的北極村。”
遲子建的父親愛喝酒,愛寫字,會拉小提琴和手風琴,是一位豁達又浪漫的小學校長,她的名字是父親取的,在1964年,大多數國人爭著給孩子起名“衛紅”、“衛東”、“志國”的年月,因為很喜歡曹子建的《洛神賦》,父親給二女兒取了“子建”的名字。母親則“堅韌又慈悲”,大興安嶺半年時間都是冰雪,雪特別大的時候,母親在房間里看著外面的鳥兒發愁,雪把世界蓋住,那鳥不都餓死了么。她就隔著窗子給鳥兒撒米吃,鳥們受夠了人類的捕殺,開始不愿意落腳,后來一只兩只陸陸續續過來,母親高興得不行。
對于榮譽和熱鬧,遲子建一直看得淡泊。她是中國文壇唯一一位三次獲得魯迅文學獎的作家,并且獲得過一次茅盾文學獎,一次冰心散文獎,一次莊重文文學獎,一次澳大利亞懸念句子文學獎。憑借《額爾古納河右岸》摘下茅盾文學獎的那年,回到哈爾濱下飛機后被家鄉的記者圍住談感受,遲子建脫口而出最希望的是采訪趕緊結束,馬上回到原來的生活。
倒是2011年在北京參加活動時一份特別的禮物,她每次都特別驕傲地跟外界分享,因為“迎燈”的乳名,她的讀者們自稱“燈迷”。2010年,來自不同城市的60位燈迷,給遲子建送上了一本墨綠色封面的厚書,60位讀者把20萬字的《額爾古納河右岸》抄了一遍,有心的讀者還在空白處畫上小說中出現的馴鹿、樹木和溪流。遲子建喜歡得不行,她把這部獨一無二的手抄本擺在書柜上,正對寫字臺,寫得疲憊的時候,抬頭就能看見。
遲子建有自己的小頑固。她至今不用智能手機,一個磨掉烤漆的老款三星手機已經用了十幾年,“能接發短信,能聯系朋友,不就夠了嗎?”她有微博,但只在電腦上用,一直沒有微信,對一個小軟件營造的天涯若比鄰的幻象沒有興趣,“生活夠喧囂的了,作家對于這個世界,既要傾情擁抱,又要有所保留,因為藝術是需要距離的。既要多聽,又要少聽,有意識地屏蔽一些東西,保持心靈的自由和獨立。”
在科技越來越將人類大一統的當下,這樣的自我常常制造一些小插曲。前年去西班牙參加文學論壇,在飛機上蘇童笑她,“你等著吧,都智能時代了,你下了地面肯定沒信號。”到了西班牙,“有信號呀。”遲子建很雀躍地描述當時的情景,可是今年到了新加坡,她的老款手機就失靈了。
前陣子遲子建去哈爾濱當地一家俄羅斯面包店買面包,一共二十幾塊錢,付錢的時候,俄羅斯小伙兒說,他們不收現金,只能支付寶或微信,遲子建軸勁兒上來了,跟小伙兒理論起來,“你還擔心錢是假的嗎?二十幾塊錢的面包,我至于去騙你嗎?”
跟人們通常理解的“不食人間煙火”的女作家不一樣,遲子建對煙火人間愛得不行,尤其愛吃
這很像2015年的那次研討會上莫言對遲子建的描述。1987年,遲子建和莫言、余華、劉震云等一起進入北師大與魯迅文學院合辦的研究生班學習,莫言說,“當年在北師大研究生班的時候,遲子建是我們小師妹,年齡很小、很高傲、脾氣也很大,惹不好她會動手‘打人。”
聊到這一段兒,遲子建來了精神,搭配著標志性的笑聲,“他那是調侃,我怎么會打人,哈哈。”她說起屬于這群作家的80年代,大家湊到一起,真的會認真聊文學,那時莫言和余華一個宿舍,“嗯,他們的房間很有靈性,出了兩位大作家。”
遲子建的室友是女詩人海男,她口吃,但擋不住對文學的熱情,每每寫完了就給遲子建朗讀。
“那就是文學的青春,無論懷念還是遺忘,它不會與我們重逢了。30年代有位歌手叫白光,她有首歌叫《魂縈舊夢》,其中有句歌詞‘青春一去,永不重逢,我很喜歡。”
時值改革開放40周年,問遲子建她對這40年中文寫作的評價,干脆利落的八個大字,“大河奔流,泥沙俱下”,除此之外,不愿多言。
過去了就過去了,她還是要寫下去。大約是骨子里沉寂的風雪發生著作用,遲子建對一切突然的熱鬧都抱有一份懷疑,“80年代的文學熱當然不可復制,留下了一些代表性作品,當然也產生了一些泡沫,這是不可避免的。我覺得80年代我們在文學準備上并不很充分,也就是說在80年代的文學大合唱中,歌唱票友多,而真正具備歌唱家素質的不很多,這也就是為什么一些作家會歌聲漸淡,后勁乏力。”
這很像經歷了一場高燒,退燒之后,大體能檢驗出人們對文學的忠誠。
遲子建是忠誠的那個。“如果一開始寫作,有人告訴我你會寫三五十年,我會嚇一跳,覺得那會是一種苦役。可是寫作伴我走過30多年的時光后,我陡然發現,沒有寫作,我在人生的一些關隘上可能會倒下。”
寫作是遲子建抵御人生荒寒的武器,也給了她應對命運時必須的頑強。
王安憶也說起過遲子建的笑,“我最先是從照片上認得她,那時還沒看她小說呢。看照片就覺得她很會笑,她笑得那么明朗,她也不是瘋笑,也不是媚笑。就是一種非常開心的笑,我覺得這個女孩長得很好看,我就覺得這個人可以寫出好東西,然后我看到了她的小說。我不是說她小說寫得如何完美,我就覺得她有生氣,這真是叫勃勃的生氣。”
但命運似乎瞅準了這個有著勃勃生氣的東北女人,一定要伺機給她來那么致命的一下。遲子建剛過20歲就失去了深愛的父親,至親過早離場,讓遲子建早早就意識到人生的蒼涼。

遲子建在華中科技大學作題為“求經之路”的講座

第七屆茅盾文學獎新聞發布會后,周大新、賈平凹、遲子建、麥家合影
2002年5月,遲子建結婚不滿四年的丈夫又因為一場意外車禍身故。在人生中最甜美的時刻,命運一下子把遲子建推進又一場暴風雪中。
黑龍江省作家協會辦公室副主任羅純睿在那一年前后進入作協工作,之前,她是遲子建的讀者,但并未謀面。回憶第一次見面,羅純睿記得當時在作協一樓,遲子建穿一件墨綠色的長裙,很美,“就是眼神很憂郁的樣子,但還是很美。”羅純睿當時并不知道遲子建家中的事,幾年之后,她讀遲子建的中篇小說《世界上所有的夜晚》,“當時我懷孕,我看那本書,我哭得啊,那本書我是一宿看完的。”
《世界上所有的夜晚》寫于丈夫去世之后,開篇第一句,遲子建寫,“我想把臉涂上厚厚的泥巴,不讓人看見我的哀傷。”小說中的主人公是一位悲痛難抑、感覺被命運遺棄的妻子,她的丈夫是一位魔術師,因為車禍離開人世,帶著悲痛,她決定前往曾與丈夫相約一起去的三山湖。一路上,這個一度自以為世界上最不幸的人,見證了世間的種種苦難、悲哀和死亡,主角蔣百嫂,甚至連大聲哭一哭的機會也不曾有。若是按照小說創作的定式,故事停在蔣百嫂命運的最悲哀處或是很多創作者的選擇,但遲子建繼續往前走,遇到一對經歷不幸的父子,故事臨近尾聲,“我”由小男孩帶著,到森林里一處最清澈的溪流放河燈,祭奠故去的親人,矗立在溪流邊,“我”拿出魔術師的剃須盒,將一直保存的殘留的胡茬兒送進水流。“我的心里不再有那種被遺棄的委屈和哀痛,在這個夜晚,天與地完美地銜接到了一起,我確信這清流上的河燈可以一路走到銀河之中。”
故事的最后,“我”再一次打開剃須刀盒,“一只精靈般的藍蝴蝶飛出了剃須刀盒,落在她右手的無名指。”
羅純睿覺得遲子建身上就是有這種樂觀和生命力,“換我們一般人,一個事給你打擊得,你就狼狽得不行了。她從不狼狽。”羅純睿說起陪央視做遲子建節目,到過她家里,家被她收拾得特別清爽干凈,很多書,但不雜亂,居室掛著她隨意畫的小畫,畫里是她鐘愛的山川樹木。
遲子建是操持家務的一把好手,羅純睿曾看著遲子建在家中忙忙碌碌,打點一切,“后來她說我這一輩子,其實我能做一個非常好的賢妻良母,我什么都會,但人生沒能給我這樣的機會。”羅純睿至今記得遲子建當時的表情,不是凄凄然那種,很平靜,很淡然。
黑龍江省作協副主席司兆國原是省委機關的干部,到作協工作之前,他心里想,“這個著名的女作家,會不會不好打交道?”但共事后,司兆國在遲子建身上也發現了那種勃勃生機,作協工作人員只有十幾個,要負責全省的文學工作,常年寫作讓遲子建的頸椎腰椎都落下了毛病,但“她從沒有說太累了,或我要寫書了,就推托什么,她能平衡得很好”。司兆國和遲子建住同一小區,有時候碰到了,她買個花兒什么的回來,都很高興,“她是真的會生活,愛這個生活。”
阿來寫過跟遲子建轉機時的見聞,“在機場等待下一個航班,用了9個小時,說了多少回話,喝了多少回咖啡和茶,又逛了多少遍候機樓里的免稅店。每逛一遍,這個有點購物狂的遲子建,都要買一兩樣什么,好像她對守著冷清店面的店員都深懷同情。”
“阿來把我寫得,買東西啊還有那個笑,寫得跟王熙鳳似的,其實哪有那么夸張。”遲子建笑著為自己辯白,但很快順口就說出來,在阿根廷機場看到一個玉質的小鹿擺件,“很好看啊,下次來不知道什么時候,那就買吧。”又一次,看到一件墨西哥的小花毛衣,還是“很好看啊,下次來不知道什么時候,那就買吧”。
她還愛電影。是枝裕和的《小偷家族》在哈爾濱排片很少,遲子建一查,離自己住的地方好遠,溜達著坐地鐵去,影院所在的地鐵站離醫院很近,她觀察了一路那些被生活摧折的面孔,想說不定他們中的某個人會成為之后小說人物,最后在一家藏在裝飾材料城內的有點老舊的影院看了《小偷家族》,“很不錯。沒白跑一趟。”
跟人們通常理解的“不食人間煙火”的女作家不一樣,遲子建對煙火人間愛得不行,尋常日子里的遲子建愛吃,這是打小兒的習慣,小時候的她會去偷腐乳,把小指頭伸進去摳出來吃。在魯迅文學院上學時,因為食堂伙食不好,她從外面買那種很多刺兒的鰱魚,用電熱杯煮著吃。
采訪中的文學問題,遲子建興致一般,好像沒什么特別可說,但說到吃,她像分享武功秘籍似的說起自己新近發明一道菜:新鮮的柚子攔腰切成兩半兒,把果肉挖出來,把柚子殼兒當容器,放進糯米和叉燒鴨,再切上一點兒胡蘿卜丁,放到鍋里去蒸,時間一到,柚子的香氣,叉燒鴨的香氣,全部都沁到糯米里,“哎呀,那個味道真是太棒了。”
總的說來,遲子建對自己的生活很滿意,唯一不滿意的是,今年哈爾濱只下了一場小雪,也沒那么冷,“這還叫東北嗎?”
不管是在文學世界還是現實世界,遲子建一直篤信萬物有靈,不知道是不是聽見了她的抱怨,采訪結束次日,遲子建發來信息,“哈爾濱下雪了,還不小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