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羅語錄

文/柏 戚

其實，最深最沉的愛，就是傳承吧。把父輩對自己深厚的感情，以平淡質樸的方式交放在孩子的手中。一個家，便會相扶相持地走下去，一代又一代。

青春期遇上更年期

羅麗最近感到格外心累。

因為兒子王帥要中考了。王帥學習中等，緊一緊就上去，松一松就下來。

可是一進下學期，王帥迷上了一款手游。你不讓他碰手機吧，不現實，老師發個消息，都要在微信群里發。可是讓他拿著吧，他一有空就玩。學習成績直線下降。

開學一個月，年級進行了一次摸底考試。王帥總成績全班倒數第八。

班主任在微信上和羅麗溝通之后，當天晚上羅麗就和王帥發了脾氣。她說：“你還要不要考高中了？你以后是不是準備靠打游戲活了？”

王帥翻了翻眼睛說：“也行啊，你沒看前幾天的新聞，初中生打游戲，一個月掙兩萬呢！”

羅麗氣得站起來說：“你都想什么呢！那是特例你懂不懂！”

王帥更有理似地說：“馬云還是特例呢。你的意思是我也不用學他努力唄！”

羅麗“啪”地給了他一個巴掌說：“我供你學習，就是讓你學會和我頂嘴是不是？”

被打的王帥一點都不怕，他捂著臉，氣洶洶地說：“那你就別供！以后你什么都不用管我。我自由自在更好！”

說完王帥就轉身回了自己臥室，把房門摔得山響。

任性的少女時代

羅麗氣得渾身發抖，又無可奈何。

現在孩子見識越來越廣，要講道理根本講不過他。

羅麗的母親韓素芬原本在廚房擇菜，聽見外面談話談到動起手，開門走出去說：“干嘛呢？怎么還動手了？”

羅麗氣哼哼地說：“這小子真是越來越難管了，再不教訓他，他就要上天了！”

韓素芬聽完反問她：“這話聽著耳熟不？”

羅麗一下愣了。這些話聽起來的確耳熟，在自己的少年時代，母親好像也曾這樣說過她。

她語塞：“我……我那時候能和他一樣嗎？”

韓素芬樂了，說：“怎么不一樣了？”

羅麗的15歲，還是在90年代。

四大天王的風頭一時無兩，林志穎還是可愛的雨季少年。羅麗家里的墻上，貼滿了黎明和林志穎的海報。

韓素芬一進屋就頭疼，她說：“滿墻大小伙子瞪著你，你不難受啊？”

羅麗說：“我幸福還來不及呢。”

也是初三，羅麗為了買黎明的寫真，把復習資料的錢給花了。韓素芬發現后，氣得拿著掃帚滿屋追著打。

父親正好下班回來，攔住問：“這是干什么呢？”

韓素芬說：“你看看你女兒，真是越來越難管了，再不教訓她，她就要上天了！”

羅麗的父親是派出所的老民警，為人寬厚又樂天。那時候羅麗喜歡學港片里的腔調叫他羅sir。

羅sir聽完韓素芬的“控訴”，說：“我還以為多大事呢，你以前不也常買有郭凱敏的《大眾電影》嗎？咱得將心比心。”

要不說是老民警呢，“將心比心”是他的工作方法，也是他的治家之道。

再好看的明星也比不過女兒

后來，羅sir還帶著羅麗去書店買了兩本黎明的寫真集。

那時候一本30多塊錢，簡直就是天價。回來后韓素芬氣得說他太慣著女兒了。

羅sir不以為然。

他陪著羅麗翻寫真集，說：“我一個月工資500多，70多塊等于我4天白干。這小伙子的臉，還挺值錢的。”

羅麗反駁說：“你能不能別學我媽那么庸俗，美是不能用金錢來衡量的。”

羅sir笑了，說：“你還記不記得你小的時候，咱們去廬山旅游？”

“當然記得。我在山上發燒，你背著我一路下山去找醫院。”

羅sir說：“你不知道吧，廬山那邊有個牯嶺鎮。鎮上有家廬山戀電影院，每天就放郭凱敏演的《廬山戀》。你媽去廬山就是想在那里看一場電影。后來你在醫院里吊水的時候我讓她自己去看。看完了，咱們這邊也就差不多了。你猜你媽說什么？”

“什么？”

“她老庸俗了，說明星再好看也比不過女兒重要啊。”

羅麗張了張嘴，仿佛有什么東西堵住了她的嘴。后來，她也說不出為什么，對黎天王就沒從前那么高的熱情了。

可能這就是所謂的“將心比心”吧。羅sir只用兩本寫真集，就讓母女倆“比”了各自的心。

不管結不結婚都是母親了

羅麗說：“老羅最會攻心了。”

韓素芬贊同地說：“對對對，咱們母女倆擰一塊兒都不是他的對手。”

上了大學之后，羅麗就改叫羅sir老羅了。因為老羅太顯老了。頭發越來越少，還白了。

韓素芬說她沒大沒小，可老羅自己不介意。他說：“叫老羅好，顯得親切。”

不過那時候，羅麗對他們都不夠親。因為見識了更廣闊的世界，就有那么一點點瞧不起自己的過去，以及和過去有關聯的人。

羅麗大學是在北京讀的。4年時間，回家的次數逐年降低。大一的時候，十一還要跑回去看爸媽。可到了大四，整整一年她都沒回過家。

她常在電話里說自己一切都好；認識了許多厲害的朋友；她將來一定會留在北京。老羅聽著她在電話里刻意的興奮，感覺有點不踏實。

他說：“姑娘啊，你還好吧？”

羅麗說：“好啊。”

老羅沒信，三天后，他帶著韓素芬悄悄去北京看羅麗。羅麗當時租住在一幢高層的地下室里，打開門那一刻，韓素芬幾乎暈過去。

因為羅麗懷孕已有6個月了，圓滾滾的肚子，像藏著顆定時炸彈。

羅麗沒辦法，和老羅說了實情。

她和一個北京男同學戀愛，不小心懷了孕。男朋友原本答應要娶她的。可是礙于家里反對，非但沒有履行諾言，還要她打掉孩子，斷絕關系。好友勸她把孩子生下來，到時候就可以挾子逼婚。

韓素芬當場就發了脾氣。她生氣地說：“你傻啊！生下來人家不認，你能怎么辦？現在就去把孩子引掉！”

羅麗捂著肚子哭喊著：“孩子是我的，你不能害死他，你們都走！”

老羅拉開韓素芬說：“你傻啊，女人有了孩子，不管結不結婚都是母親了。”

只一句話，兩個女人都安靜了。

為了紀念自己對愛情的勇敢

那一年，羅麗跟著老羅回了家。

火車上，老羅摟著羅麗的肩膀說：“你記著，你生下這個孩子，不是為了有機會回北京，而是為了紀念自己對愛情的勇敢。”

韓素芬坐在對面，不愛聽地說：“媽呀，你啥時候這么文縐縐了。對一個負心漢還有啥好紀念的。”

老羅卻認真地問羅麗：“你能明白區別嗎？你要是想著為那個臭小子生下來，將來你會恨這個孩子。你只有為了紀念自己的勇敢生下來，才會愛他。就算他不聽話，做了錯事、蠢事，你還會無條件地愛他、心疼他、保護他……”

羅麗默默地聽著，忽然淚如雨下。很多時候，老羅最懂她。

從北京回來后不久，羅麗生下了兒子王帥。未婚先孕難免會有流言蜚語，老羅說沒事，任何事有老爸給你頂著。

兒子五歲那年，羅麗戀愛了。男方全家人都很喜歡王帥，但有個要求是他們結婚后要羅麗再生個孩子。

羅麗起初不愿意，她怕王帥會受委屈。但老羅說，凡事將心比心，他們的要求并不過分。

羅麗的心也就通透了。

眼睛里都是天真的光

如今老羅住在敬老院里。因為現在他有點傻。

以前這是句玩笑，但現在已經是事實了。早年工作的時候，他抓小偷撞過頭。那時候身體好，不當事，可是老了就變成病找上來。

老羅查出早期癥狀就開始聯系敬老院。他說：“趁我還沒傻，我得安排好我自己。”

羅麗和韓素芬起初都反對，但誰也拗不過他。

這個床位，他等了三年。選這里，主要是因為離家近，出了小區的門，10分鐘就到了。

周末，羅麗和韓素芬帶著王帥去看老羅。王帥幫著韓素芬拿著新織的毛褲比長短。羅麗燉了排骨湯，耐心地喂他吃。

現在陪老羅吃東西，是要有一點耐心的。因為他完全像個孩子似的，說不定什么時候就給你掀飯碗，或者吐出來。

他還認得出羅麗，但已經不知道她是誰了。他只是一見到她，就會開心地笑，彎彎的眼睛里，都是天真的光。

他常常嘀嘀咕咕地說些誰也聽不懂的話。有時候，還會高喊兩聲。

那天羅麗準備離開的時候，他突然就對著桌子上的杯子大聲說：“將心比心啊，將心比心啊！”

羅麗看著萌萌的老羅，“撲哧”一聲笑出來，可也有一點難過。

最深最沉的愛就是傳承吧

回家的路上，王帥挽著韓素芬在前面走，羅麗跟在后面看著兒子的背影，仿佛看見15歲的自己。

天真又倔強。

她想，也許冥冥之中，老羅感受到了她和兒子之間的矛盾，才會莫名喊一句他的傳家名言吧。

盡管她還沒有想出解決問題的辦法，但是有老羅的“將心比心”，還有什么問題解決不了呢？

她深吸了一口氣，快步走上去，挽起了兒子的另一只胳膊。

王帥不耐煩地抽出來，可羅麗還去把他的胳膊拽過來，硬塞在自己的臂彎里。王帥也就只能認了。

夕陽的金芒從樓宇的縫隙中鋪散開來，老中小三個人相挽著彼此向家里走去。

其實，最深最沉的愛，就是傳承吧。

把父輩對自己深厚的感情，以平淡質樸的方式交放在孩子的手中。一個家，便會相扶相持地走下去，一代又一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