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時候輸就是一種贏

文/ 江徐

世上很多人，看似一路朝著贏的目標追逐、奔跑，卻在不知不覺中輸掉了很多其他東西。

前幾天經過一個公園，看到一個小男孩，六七歲的樣子，突然在那里哭起來，身邊兩三位家人趕忙圍上去，關切地問怎么了，小男孩一邊哭得哇啦哇啦，一邊嚷嚷：“輸了輸了?！蔽曳怕_步，想聽下回分解——原來，是在手機上玩什么游戲輸了。

這不禁讓我感到好笑，又有些感慨。這世道，連這么大點的小孩，都不是從游戲中享受應有的快樂，反將輸贏得失看得如此之重，長大了又將如何？

縱觀之下，有多少人，多少人的一生，又不是困在輸與贏、對與錯的迷局里難以清醒？

在古龍小說《陸小鳳》中，自稱四條眉毛的陸小鳳，與古靈精怪的薛冰，兩人同心協力，男女搭配，識破六扇門總捕頭金九齡的陰謀，最終將他除掉。

水落石出，塵埃落定。閑走在山川河谷間，兩人有這樣一段對話——

陸小鳳：“昨晚我才知道，原來你也喜歡打賭。 ”

薛冰：“因為你喜歡啊。 ”

陸小鳳：“可是打賭總有輸贏的。 ”

薛冰：“因為你打賭是為了贏，而我打賭是為了輸，所以我們都贏了。 ”

恩怨江湖，美人如玉劍如虹。一句“因為你喜歡啊”，看似說得輕描淡寫一筆帶過，卻是薛姑娘對愛慕之人的情意。

只要是你喜歡的事，我都愿意奉陪。如果你想贏，我就愿意成全你。你的快樂，就是我的快樂。你的如愿就是我的心愿。

愛得多一些、用情深一些的人，更容易看破世俗規則的輸贏，追求人生本質。兩個人都在打賭，且在同一場游戲中，各自對于輸贏的衡量標準卻是截然不同。

陸小鳳心目中的輸贏，以世俗的游戲規則為標準——我一定要打敗對手，干掉敵人，才算贏。就像下棋的人，如果過于在意結果，整個過程必然都將在緊張焦慮中度過，即使贏了對方，多少也輸掉了過程中應有的快樂。嗜好博弈的人不會真正獲得快樂。

薛冰心目中的輸贏，以快樂作為要義——只要如你所愿，只要你快樂，輸，對于我而言，也成了另一種贏。心中有愛的人，才真正懂得快樂，不被世俗輸贏的迷局迷惑。

世人慣來喜歡以成敗輸贏論英雄，對下一代從小就灌輸競爭意識。所謂“不能讓孩子輸在起跑線上”，就是將人生視為競技場的最好詮釋。

你一呱呱落地，從一學會走路，就有人為你準備了跑鞋，有人教你爭分奪秒的技巧趕超他人的要領，并且反復練習。

等到有一天，終于將任重道遠的你送上人生跑道，隨著“啪”地一記槍響，你就成了“奔跑吧，少年！”然后一直沖沖沖，跑跑跑，加油加油加油，成為“奔跑吧，兄弟！”

更有甚者，認為人來到這個世界之前就已經拉開了角逐的序幕。千軍萬馬，由同一時間，從同一個點迸發，微觀幽暗的世界恰是另一個殘酷的賽場?！耙?，你趕超了成千上萬的兄弟姐妹才來到這繁華人世的啊！”“要知道，你可是冠軍啊你！”出生不過是從一個競技場輾轉到另一個競技場。

喏，輸贏觀念就是這般深入人心。

大家對“人生贏家”這個詞懷著偏愛。

放眼望去，那個誰誰誰，嫁了個身價上億的老公，家庭美滿，盆滿缽滿，哇哦，真是人生贏家。忽地一下，又是誰誰誰，要美貌有美貌，要事業有事業，要風得風要雨得雨，家庭事業雙豐收，此生無憾矣，于是又嘆，哇哦，真是人生贏家！

這讓我想到臺灣作家蔣勛對人生輸贏的一番言說。

在一期關于《紅樓夢》的訪談節目中，主持人問，在這部偉大著作中，是否有哪個角色特別棒，算得上人生贏家的。蔣勛嘆了口氣，說他不太曉得，因為輸和贏，是世俗人們常常用來作為衡量標準的兩個字。

事實上，有贏，就必然有輸，任何概念都是相對存在。《紅樓夢》里面的每個人物，也都是在輸贏之間不斷進行平衡。

就拿王熙鳳作為例子，乍一看，她好像算得上一個贏家，年紀輕輕就當上榮國府集團的CEO，左手權利右手財富，上有賈母王夫人等長輩的偏愛與倚重，下有仆人丫鬟的誠服和敬畏，對她卑躬屈膝者有之，阿諛奉承者有之，風光無限，魅力無邊，她自己也為此機關算盡。

可是她真的贏了嗎？

有一次，賈母帶領眾姐妹為她過生日，丈夫賈璉卻逮著時機跟其他女人搞外遇。更讓王熙鳳感到氣憤難平的是，丈夫背叛了自己不算，竟然還跟那個女人合謀打算害死她。誠如蔣勛所言，事情進展到這里，王熙鳳的整個人生其實徹底輸了。

出軌風波平息后，王熙鳳質問自己的男人，為何如此對她，千日不好也有一日好呢。賈璉說了這么一句：“太要足了強也不是好事?！弊屗粫r無言以對。

《紅樓夢》里每個角色都處于輸和贏之間。世上很多人，看似一路朝著贏的目標追逐、奔跑，卻在不知不覺中輸掉了很多其他東西。

“贏得了天下輸了她”，算是江湖人生的一大悲哀。

偶爾看了一兩期《金牌調解》，不管陷于情感糾紛中的男女情緒表現如何，調解員胡劍云始終慢條斯理，他說過兩句話，與“退一步海闊天空，忍一時風平浪靜”有異曲同工之妙：

許多時候許多事，認錯是最好的辦法；

許多時候許多事，認輸是最好的解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