習甸記

文 嚴玉婷 云南省安寧市實驗石江學校

我一直特別喜歡一句詞：“此心安處是吾鄉”。它出自蘇軾的《定風波》：“常羨人間琢玉郎，天應乞與點酥娘。盡道清歌傳皓齒，風起，雪飛炎海變清涼。萬里歸來顏愈少，微笑，笑時猶帶嶺梅香。試問嶺南應不好，卻道，此心安處是吾鄉。”

習甸是個好地方，但除了《習甸志》，卻從未有人寫過它。青山綠水，潺潺的河水，嚴家門前的參天大椿樹，新生小學里美麗肅穆的銀樺樹，神奇的古井，被神化的枧子樹，層層疊疊的麥浪，漫山遍野紅似火的映山紅……還有那晨曦中炊煙裊裊的村落，夕陽下在指縫間跳躍的螞蚱。

習甸四面環山，中間平坦，是個小盆地。習甸氣候宜人，冬暖夏涼。我家有一塊田位于九丘田，九丘田也許只是當時土地劃分時隨意取的一個名字，但有一種古典的感覺。習甸最高的山是小雞山，最有名的卻是半邊山。半邊山位于我的母校新民中學背后，山并不高，卻因它的獨特形狀和神秘傳說而充滿了神奇色彩。半邊山，顧名思義，只有一半，就好像被一把巨大無比的刀齊齊的切了一半似的。被“切”的部分，石頭都整整齊齊的，也極少有樹木，仿佛真被切走了一半。

傳說半邊山并不是天生就只有一半，以前是一座完整的山，草木蔥蘢。初中三年，我每天都要經過半邊山，一天經過六次。有時候下了晚自習，從半邊山腳走過，冷冷的風從耳旁呼嘯而過，山上嶙峋的峭石在夜色中尤顯猙獰，我的心里總會感到一陣莫名的恐怖。偶爾也會聽到山上傳來詭異的貓頭鷹的叫聲，如泣如訴，我和同學們往往嚇得一路狂奔回家。但是到了白天，陽光明媚的日子，半邊山又恢復了她的清秀美麗。放學以后，我和一些同學經常跑到半邊山上去背書。半邊山上有周圍農民種的各種莊稼，矮矮的灌木叢，偶爾也會看到一兩條出沒的小蛇。

春節前后，習甸人最愛做的事情就是到山上去撇茶花。人們認為它富貴吉祥，春節時將它插在家里的花瓶里邊，寓意著來年一家人的生活會紅紅火火。野生山茶花主要是粉紅色，遠遠就可以看到，一簇簇，一團團，粉嫩粉嫩，開滿了枝頭，像是天邊絢爛的彩霞，映紅了我們無憂無慮的笑顏。習甸的山都比較大，樹木繁茂，山上野生菌的種類特別多，雨季到來，就有青頭菌、麻母雞、地蘑菇、燈盞菌、刷把菌等冒出。

習甸的美食也是久負盛名，其中最出名的是火腿、糯米灌腸和泡泡糖。習甸人家通常選在冬月上旬（以下霜為標志）殺年豬，除了吃上一頓香噴噴的年豬飯，就是把新鮮的豬腿放到簸箕里，抹上鹽、酒、花椒等香料，晾掛二三十天以后，火腿開始往下滴油，這時趕緊貼上一層棉紙，把它捂在灶灰里。差不多半年后，把火腿拿出來，切開一段，香氣四溢，用來煮、蒸，或者是炒菜吃，都是人間絕味。

習甸盛產糯米。我最喜歡吃的是糯米灌腸。年豬殺完的當天或第二天，家家戶戶就開始做糯米灌腸。糯米灌腸是習甸特有的美食，殺豬開膛后，用膛血拌前一天泡好的糯米，添加調料灌入洗凈的豬腸內。有了糯米灌腸，我們的早點就變得很豐盛起來。每天清晨，將糯米灌腸放在油鍋里炸得外焦里嫩，再呡一口濃香的油茶，讓人唇齒留香！

習甸民風淳樸，基本沒有偷雞摸狗之事。習甸女人溫柔賢惠，男人勤快踏實。我們村的村長，村里事無巨細，親力親為，為村里人做了很多實事，卻從不居功自傲，待人接物，仁厚不薄。習甸人熱情好客，互幫互助。每逢哪家遇到什么事情，親朋好友鄰居就會停下手里的活計，第一時間過去幫忙。這個時候，男人們負責體力活，女人們則聚在一起“鏤月裁云”，片刻工夫，色香味俱全的“八大碗”就上桌了。

我家在文峰村。文峰村地勢比其他行政村稍高，其實就是一個小山包，所以又叫“團山子”。知識改變命運，是團山子人的理念，上輩勒緊褲腰帶也要讓子女讀書。有句話是這么說的：“團山子人扶學生，河心尼人起大門”。我爸爸媽媽生活極為節儉，但對我們的學習要求極高，正因如此，我和姐姐的成績一直都很好。后來爸爸去世了，家里失去了頂梁柱，媽媽遵從爸爸的遺愿，千辛萬苦供我讀高中考大學。

文峰村人喜歡讀小說，我爸爸是個典型的書癡。我們家有一個書架，上面擺滿了各種書，有一半是小說。受爸爸影響，我和姐姐從小學三年級開始看長篇小說，雖然看得一知半解，但甚是入迷，閑暇時光，院子里的杏花樹下，爸爸、姐姐和我各自捧著最愛的武俠小說，沉迷在刀光劍影、鐵血柔情的江湖里，直到聞到廚房傳來濃濃的飯菜香，媽媽大叫“三個書呆子來吃飯了”，才把我們從書中喚醒。爸爸的字寫得極好，村子里所有人家的紅白事，都會來請爸爸寫對聯和掛賬。

自從我讀大學開始，便很少回家。每次回去，都有一種物非人亦非的感覺。家鄉的變化非常大，隨處可見別墅式的平頂房，人們的衣著打扮，儼然已是城里人了。以前泥濘的土路已變成寬闊干凈的水泥路，路邊的那棵枧子樹，至今還孤零零地站在那里，無聲地訴說著滄海桑田的變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