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姚天祥 云南省社會科學院哲學研究所研究員
有效激活傳統文化中的生態因子,是習近平生態文明思想的重要特色。習近平總書記在2019年中國北京世界園藝博覽會開幕式上的講話指出:“‘取之有度,用之有節’,是生態文明的真諦。”認真研讀這一最新論斷,深入學習研究歷史文化中所蘊含的生態因子,讓傳統生態文明思想煥發出新的生機與活力。
保護生態環境和關心其他存在物,是人自我確證、自我完善的一種方式,是人的一種有價值、有尊嚴的存在方式。在我國古代,“禮”的重要作用在于“養情”而“節欲”,其要旨是提升人的存在方式,教會人學會詩意地棲息在地球上。人之所以為人,從根本上說是因為人有理性,人類社會之所以為人類社會,從根本上說也是因為有一種含有道德意蘊的社會理性,從而可以把各種非理性的欲望限制在合理的范圍內。
“禁貪欲”是對人的超出本性的和自然資源承載力的欲望和要求的限制。也就是說,對萬物的利用也要按照人類生命的自然需要,采取合理的態度,要“知足常足”“知止不殆”“見素抱樸,少私欲”“去甚、去奢、去泰”,反對“益生”而導致災禍的愚蠢行為,反對過分追求色、聲、味和難得之貨的貪欲。進而言之,禁貪欲還表現在對自然資源的開發和利用要做到有時、有節。用儒家的話來說就是“以時禁發,以時養發”。春秋時期,齊相管仲就十分注意山林川澤的管理和生物資源的保護,提出了“以時禁發”的原則。他說:“山林雖廣,草木雖美,禁發必有時;國雖充盈,金玉雖多,宮室必有度;江海雖廣,池澤雖博,魚鱉雖多,網罟必有正,船網不可一財而成也。非私草木而愛魚鱉也,惡廢民于生谷也。”(《管子·八觀》)要求人們在開發利用自然資源時,要按照規定的時節進行。后來的孟子、荀子則進一步繼承和發展了管子“以時禁發”的思想。孟子主張對生物資源要取之有時,用之有節。“不違農時,谷不可勝食也;數罟不入洿池,魚鱉不可勝食也,斤斧以時入山林,林木不可勝用也。”(《孟子·梁惠王》)孟子認為如能認真保護生物資源,生物資源就會豐富起來,反之,就會枯竭。“故茍得其養,無物不養;茍失其養,無物不消。”(《孟子·告子上》)荀子則明確指出:“草木榮華滋碩之時,則斧不入山林,不夭其生,不絕其長也;黿、鼉、魚、鱉、鰍、鳣孕別之時,罔罟毒藥不入澤,不夭其生,不絕其長也;春耕、夏耘、秋收、冬藏,四者不失時,故五谷不絕,而百姓有余食也;污池淵沼川澤,謹其時禁,故魚鱉尤多,而百姓有余用也;斬伐養長不失其時,故山林不童,而百姓有余材也。”(《荀子·王制》)
道家認為必須認清事物固有的限度,不能隨心所欲、為所欲為、貪得無厭。老子對那些追求名利、貪圖財利的極端奢侈行為提出了忠告:“名與身孰親?身與貨孰多?得與亡孰病?甚愛必大費;多藏必厚亡。知足不辱,知止不殆,可以長久。”(《道德經》第四十四章)名譽與生命相比,哪個更親近?生命與財產相比,哪個更重要?獲得與喪失相比,哪個更有害?所以,貪得無厭必然招致更大的破費,過多的貯藏必然會招致更多的損失。知道滿足就不會受到屈辱,知道適可而止就不會帶來危險,這樣就可以長久。實際上,據先秦古籍記載,早在夏朝便有這樣的規定:“春三月,山林不斧,以成草木之長;夏三月,川澤不入網罟,以成魚鱉之長。”(《逸周書·大聚解》)這即禹之禁。而在西周時期,這些行為則更為具體,更加完備,形成了“山林非時不斧”“無伐不成林”“川澤非時不入網罟”“不麝不卵,不殺胎,不殲夭,不覆巢”的規定。這些規定以及形成的傳統,在保護自然資源方面起了積極的作用。在我國古代把“威辱五行”“殺雞取卵”“竭澤而漁”等對自然肆無忌憚的破壞行為,看作是貪得無厭的行為,應該加以譴責的惡行。
“節物用”的思想早在黃帝時期就已經提出,并作為人們的行為規范。據《大戴記》記載,一次弟子宰我問孔子:“請問黃帝者才耶?何以至三百年?”孔子回答說:“勞勤心力耳目,節用水火財物,生而民物其利百年,死而民畏其神百年,七而民用其教百年,故曰三百年。”孔子的回答頌揚了黃帝的“節用水火財物”的自然保護思想,指出人民深受其利和他在人民中的深遠影響,這使得在其死后仍為人民所奉行。
在道家看來,人不僅要認識和把握自然規律,而且還要合理有節制地開發利用自然資源。老子說:“我有三寶,持而保之。一曰慈,二曰儉,三曰不敢為天下先。”(《道德經》第六十七章)其中的“儉”,就是人生活中要節約的意思。知足知止,愛護資源,是確保資源用之不竭的長久之道。老子提出:“甚愛必大費;多藏必厚亡。故知足不辱,知止不殆,可以長久。”(《道德經》第四十四章)認為過多的愛好必定會造成大量的耗費,過多的收藏必定會釀成嚴重的損失。只有滿足才不會受到侮辱,知道適可而止才不會有危險,這樣才可以保持資源的長久不衰。具體來講,就是要樹立適度發展的觀念。要“知足不辱”“知止不殆”。前者是要求人有一個正確的價值觀,對物質利益的追求不能過分,要充分考慮到自然資源供給限度和可持續性;后者是說人的行為和欲望必須有一個合理的限度,在追求發展的過程中,不違背客觀規律,適可而止。換言之,就是強調人在發展中要充分考慮生態環境的承受限度,防止對資源的過度開發。對那些破壞生態平衡的發展要自我約束,不能為所欲為。否則,如果人只為了自身的需要的滿足而無限制地向自然索取,必然會使有限的資源趨于枯竭,一些生物種群瀕臨滅絕,人類賴以生存和發展的環境將不復存在。“節物用”可以從根本上解決人與自然關系的惡化,實現人與自然的協調發展。
“節用”也是墨家的主要思想之一。他們關于合理地利用自然資源,不要過度地剝奪自然的思想,是通過尚儉節用、反對浪費的主張反映出來的。墨子還認為節約順乎天理,合乎人情,是保持人與自然協調與和諧的必然要求。即所謂“夫婦節而天地和,風雨節而五谷熟,衣服節而肌膚和。”(《墨子·辭過》)。而“儉節則昌,淫逸則亡”(《墨子·辭過》),則是對統治階層的將可能破壞人與自然和諧協調關系的價值取向提出的警告。
儒家強調人類在利用萬物時,要遵從自然萬物生長發育的規律,對萬物加以合理的、保護性的、節約的利用。“大人者,有容物,無去物,有愛物,無殉物,天之道然。天以直養萬物,代天而理物者,曲成而不害其直,斯盡道矣。”(張載《正蒙·至當》)但在更多的時候,儒家注重經世濟國,把節約人、財、物上升到國策的高度,作為治國安邦之道。提出“取用有節,物盡其用”的思想。當年齊景公向孔子問政時,孔子就直接指出:“政在節財。”
“節物用”的思想在我國歷代思想家那里都有所發揮。戰國時期的荀子進一步發展了這一思想,提出了強本節用的主張,崇尚節儉、反對奢糜浪費成為我國古代生態思想的基本內容之一,它與“禁貪欲”是相輔相成的。我國唐代名相陸贄說過:“地力之生物有大數,人力之成物有大限。取之有度,用之有節,則常足;取之無度,用之無節,則常不足。生物之豐敗由天;用物之多少由人。是以圣王量入以為出。”(陸贄《翰苑集》)儒家提出“政在節財”的主張,主要是從政治和經濟的角度來考慮問題的,但客觀上具有保護自然的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