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紫云
小說中的物象描寫,往往被視為靜態、瑣碎、無關緊要的,而被排除在有關小說本體等重要議題的討論范圍之外。實際上,形象是文學藝術的一大要素,藝術形象是小說藝術世界的重要組成部分。在一些小說中,物象充分參與小說人物塑造、情節建構與空間書寫,與小說文體的三大構成要素密切相關。
三要素——人物、情節、環境——界定了小說這一敘事文體有別于其他文學體裁的特質,物象描寫與三要素之間的互動關聯也進一步證實了其作為輔助性構成要素的可能。本文嘗試將物象描寫納入小說研究視野中,以《金瓶梅》中的物象描寫與小說三要素之互動為切入點,探討其于《金瓶梅》物質世界建構中所扮演的角色。
“在小說文體諸要素之中,‘人物’無疑是最為關鍵的一個:小說‘情節’的展開必須依托人物,復雜的情節則需要眾多彼此關聯的人物聯合演繹才能向前推進;小說‘語言’的體制和風格,也受制于人物的性別、身份、年齡、籍貫以及情感狀態。”(1)劉勇強、潘建國、李鵬飛:《古代小說研究十大問題》,北京大學出版社2017年版,第64頁。《金瓶梅》中的西門慶,便是這樣一個關鍵性角色。這一人物脫胎于《水滸傳》,原本只是一個邊緣性角色,附屬于有關武松的敘事段落,構成武松投奔梁山因果鏈條中的第一環。在情節和人物的挪用上,“雖然《金瓶梅詞話》對《水滸傳》的原文力求忠實,作者仍然時刻要求它們從屬于自己的意圖。[……]來自《水滸傳》的人物有時重新加以構思。描寫的技巧以及作家處理題材的手法都有重大差異”。(2)韓南:《韓南中國小說論集》,王秋桂等譯,北京大學出版社2008年版,第225、226頁。西門慶便是《金瓶梅》作者首先要重塑的人物,其描寫的技巧與《水滸傳》有根本差異。
《金瓶梅》書名乃撮合三個女性人物之名而成,“她們三人是書中的重要人物,卻不是主要人物。主要人物還是西門慶”。(3)吳組緗:《論金瓶梅》,《北京大學學報》2011年第5期,第136頁。為了擺脫《水滸傳》“影響的焦慮”,使西門慶從邊緣躍居中心,《金瓶梅》作者在這一人物的出場上下足了功夫。由于古代通俗小說文體受講唱技藝的深遠影響,因此中國古代小說家在塑造人物時,尤其是在重要人物初次亮相時,往往不惜辭費對人物服飾進行大段靜態描寫。在《水滸傳》的江湖世界中,西門慶乃是微不足道的小人物,因此小說家甚至沒給他一個正式的亮相,然而,《金瓶梅》(第二回)卻不肯放過這樣的機會,作者用重要人物亮相的傳統手法——服飾描寫——將這位新世界的主人公推到了聚光燈下:“婦人……看那人,也有二十五六年紀,生得十分博浪。頭上戴著纓子帽兒,金玲瓏簪兒,金井玉欄桿圈兒;長腰身穿綠羅褶兒;腳下細結底陳橋鞋兒,清水布襪兒,腿上勒著兩扇玄色挑絲護膝兒;手里搖著灑金川扇兒,越顯出張生般龐兒,潘安的貌兒。”(4)蘭陵笑笑生:《金瓶梅詞話》,陶慕寧校注,人民文學出版社2000年版,第23頁。
誠如許多研究者所言,靜態的服飾描寫往往無關小說敘述,也很難引起讀者的興趣,但以上這一組物象群——纓子帽兒(瓦楞帽)、金玲瓏簪兒、灑金川扇兒等——所構成的描寫絕非等閑之筆,反之,它們將在后文激蕩起層層漣漪。第八回西門慶生日,潘金蓮為其祝壽,然則西門慶一進門,金蓮便“一手向他頭上把帽兒撮下來,望地下只一丟。慌的王婆地下拾起來,見一頂新纓子瓦楞帽兒,替他放在桌上……一面向他頭上拔下一根簪兒,拏在手里觀看,卻是一點油金簪兒……卻是孟玉樓帶來的。婦人猜做那個唱的與他的,奪了放在袖子里不與他……婦人因見手中擎著一根紅骨細灑金、金釘鉸川扇兒,取過來迎亮處只一照,原來婦人久慣知風月中事,見扇兒多是牙咬的碎眼兒,就是那個妙人與他的扇子。不由分說,兩把折了。”(5)蘭陵笑笑生:《金瓶梅詞話》,第85頁。小說第二回至第七回基本照搬水滸故事,敘述兩人情事。但是,第七回中,小說家讓西門慶撇開潘金蓮,迎娶孟玉樓。上引便是西門慶迎娶孟玉樓后,與潘金蓮再續前緣的場景。
第八回中出現的纓子瓦楞帽兒、金簪兒、灑金川扇這一組物象群,不再是靜態描寫,而被吸納為敘述的成分,與第二回相互呼應、構成對話,激活了此前的物象描寫,并參與塑造了西門慶這一人物形象的新特質。在第二回潘金蓮與西門慶的邂逅中,也出現過這三種同名物象,然而僅隔數月,兩人再會時卻已“人是物非”:第八回這頂纓子帽兒是新婚備辦之物,簪子是孟玉樓的定情信物,此二者明擺著西門慶新婚的事實;川扇上的牙痕,則泄露了西門慶尋歡作樂的一貫行徑。這一組物象群所蘊含的微妙信息,借由潘金蓮的觀看被含蓄地傳達出來,勾勒出西門慶的浮浪形象。
西門慶本是個“破落戶財主”,《水滸傳》中他“從小也是一個奸詐的人”,(6)施耐庵:《水滸全傳》,人民文學出版社1954年版,第366—367頁。而《金瓶梅》中,他成了“從小兒也是個好浮浪子弟”,“使得些好拳棒,又會賭博,雙陸象棋,抹牌道字,無不通曉”。(7)蘭陵笑笑生:《金瓶梅詞話》,第25頁。上文所引《金瓶梅》作者為西門慶“量身定制”的這副行頭,可謂坐實了“財主”兼“子弟”的名頭。
在這一組物象群中,“灑金川扇”最能彰顯西門慶的這一雙重身份,可以令《金瓶梅》與《水滸傳》中的西門慶“判若兩人”。康熙年間評點家張竹坡對西門慶的扇子頗多留意,在第三回的回前評提及“文內寫西門慶來,必拿灑金川扇兒”,(8)蘭陵笑笑生:《會評會校金瓶梅詞話》,劉輝、吳敢輯校,香港天地圖書有限公司2012年9月修訂第2版,第115頁。并詳細對比《金瓶梅》(繡像本)與《水滸傳》中西門慶的差別:
況且單寫金蓮于挑簾時,出一西門,亦如忽然來到以前不聞名姓之西門,則真與《水滸》之文何異?然而敘得武大、武二相會,即忙敘金蓮,敘勾挑小叔,又即忙敘武大兄弟分手,又即忙敘簾子等事,作者心頭固有一西門慶在內,不曾忘記,而讀者眼底,不幾半日冷落西門氏耶!朦朧雙眼,疑簾外現身之西門,無異《水滸》中臨時方出之西門也。今看他偏有三十分巧,三十分滑,三十分輕快,三十分討便宜處,寫一金扇出來,且即于敘卜志道時,寫一金扇出來。夫雖于迎打虎那日,大酒樓上放下西門、伯爵、希大三人,止因有此金扇作幌伏線,而便不嫌半日纚纚洋洋寫武大、寫武二、寫金蓮如許文字后,于挑簾時一出西門,止用將金扇一晃,即作者不言,而本文亦不與《水滸》更改一事,乃看官眼底自知為《金瓶》內之西門,不是《水滸》之西門。(9)蘭陵笑笑生:《會評會校金瓶梅詞話》,第116頁。
張竹坡由一“金扇”而判斷“《金瓶》內之西門,不是《水滸》之西門”,可謂體察入微、見微知著,道出了“金扇”之于《金瓶梅》作者重塑西門慶形象的畫龍點睛之妙。如評點者所言,“作者心頭固有一西門慶在內”,因此“金扇”一旦出現,便成為西門慶這一形象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小說中西門慶不僅走路時拿著金扇“搖搖擺擺”(第二、三回),騎馬時也搖著金扇(第五十二回)。謀得一官半職之后,金扇也是西門慶手中須臾不離的一件要緊物事。在家晏居,扇不離手(第五十一回);出門應酬,必備冠帶金扇(第五十三回)。
所謂“金扇”,即上文所論之“灑金川扇”。川扇,是明代中后期四川上貢宮廷的一種折扇。一把完整的折扇包含扇面、扇骨、扇頭、扇釘、扇墜等部分,其精致講究便也體現在這些方面。西門慶的這把“紅骨細灑金、金釘鉸川扇兒”,其中“紅骨”為扇骨,“細灑金”寫扇面,“金釘鉸”指扇釘,是一把相當講究的折扇。文震亨《長物志》卷七《器具》載,“折疊扇,古稱聚頭扇,由日本所貢”,后“川中蜀府制以進御,有金絞藤骨、面薄如輕綃者,最為貴重”。(10)文震亨:《長物志》,金城出版社2010年版,第267頁。西門慶所執之扇,當與此種較為貴重的“金絞藤骨”川扇十分接近。
四川貢扇曾于明代嘉、萬間的朝野中風靡一時,尤其是華燦奪目的灑金川扇備受宮廷喜愛。沈德符《萬歷野獲編》卷二十六中“四川貢扇”條目載:“聚骨扇自吳制之外,惟川扇稱佳。其精雅則宜士人,其華燦則宜艷女;至于正龍、側龍、百龍、百鹿、百鳥之屬,尤宮掖所尚;溢出人間,尤貴重可寶。今四川布政司所貢,初額一萬一千五百四十柄;至嘉靖三十年,加造備用二千一百,蓋賞賜所需;四十三年,又加造小式細巧八百,則以供新幸諸貴嬪用者,至今循以為例。……凡午節例賜臣下扇,各部大臣及講筵詞臣,例拜蜀扇,若他官所得,僅竹扇之下者耳。”(11)沈德符:《萬歷野獲編》,下冊,中華書局1959年版,第662頁。這一好尚很快影響到市井,商人、富民競相追捧。皇帝御賜川扇,是對重臣地位的肯定。對于沒有職銜的富商而言,川扇則是財富的象征。謝肇淛《五雜俎》之《物部四》有云:“蜀扇每歲進御,饋遺不下百余萬。上及中宮所用,每柄率值黃金一兩,下者數銖而已。”(12)謝肇淛:《五雜俎》,下冊,中華書局1959年版,第346頁。《金瓶梅》小說第五十四回中,常時節與白來創賭棋,贏了一把折扇,在妓女面前賣弄,西門慶見狀,不無遺憾地說道:“我可惜不曾帶得好川扇兒來,也賣富賣富。”(13)蘭陵笑笑生:《金瓶梅詞話》,第662頁。可以“賣富”的扇子,自然價值不菲,西門慶的暴發戶心態也躍然紙上。
一把精致講究的川扇,既是暴發富商的“臉面”,也是浮浪子弟的“名片”。一把川扇在手,可能暗示其人調風弄月的嗜好。折扇自傳入之初便被視為男女私狎之物,不宜出現在鄭重嚴肅的場合。《金瓶梅》中除了風流子弟和幫閑篾片之外,唯有妓女公開使用折扇。(14)《金瓶梅》在用扇描寫上,帶有很清晰的性別特征。女性尤其是家眷一般只用團扇,例如潘金蓮用的便是白紗團扇(第十七、十九、二十七、五十二回)。男性多用折扇,但值得注意的是,在西門慶等男性使用者之外,折扇的使用者還包括妓女這一群體。小說第三十二回寫妓女桂姐認月娘為干娘,便“用灑金川扇兒掩面”;小說第五十九回,西門慶初見名妓鄭愛月兒時,后者也是“用灑金川扇兒掩著粉臉”。這兩處描寫是小說中僅見的兩處提及女性使用折扇的情形。明人陸容《菽園雜記》卷五載:“南方女人皆用團扇,惟妓女用撒扇。近年良家女婦亦有用撒扇者,此亦可見風俗日趨于薄也。”(15)陸容:《菽園雜記》,中華書局1985年版,第53頁。陸容所記是明成、弘年間之事,《金瓶梅》中的社會風俗多為明嘉、萬間寫照,但在這一點上卻也延續了此前的習俗,即良家婦女不用折扇。妓女借扇掩面,或為賣弄風情;而子弟持扇搖擺,則或為彰顯浮浪秉性。前述張竹坡便以為這把“金扇”寫出了《金瓶梅》西門慶所獨有的浮浪情狀——“三十分巧,三十分滑,三十分輕快,三十分討便宜處”。華麗的折扇不僅暗示浮浪子弟與煙花女子的往來,并進一步充當二者的傳情之物。前文所述第八回潘金蓮迎著光看到的灑金川扇兒上的牙眼兒,便是西門慶與妓女之間富于情色意味的信號傳遞。除了扇面上的牙眼兒之外,扇骨的顏色也透露出西門慶的浪蕩習性。白維國引用明人何良俊《四友齋叢說》中所載松江俗諺“十清誑”之第一清誑“圓頭扇骨揩得光浪蕩”,(16)何良俊:《四友齋叢說》,中華書局1959年版,第323頁。證明西門慶的灑金扇的“紅骨”非指紅木、檀木扇骨,更非髹以紅漆,乃指竹骨經長期摩挲而形成的紅亮色澤。(17)白維國:《金瓶梅風俗譚》,商務印書館2015年版,第328頁。如此一來,這把扇骨摩挲得發亮、扇面散布牙眼兒的紅骨川扇,無疑成為“輕浮”“清誑”的同義詞,是西門慶獵艷之旅的絕佳證明。
由此可見,即便在第一至六回這樣幾乎完全依傍《水滸傳》的情節中,《金瓶梅》已經透露出其不同于前者的興趣和風格。西門慶初次亮相既已出現的物象群,尤其是其中富有代表性的“灑金川扇”,從物質細節層面賦予舊人物以新內涵,將“一個奸詐的人”重塑成一個暴發富商兼浮浪子弟。西門慶手執金扇、招搖市井的得意之狀,與其揩摸扇骨、混跡煙粉的浮浪之態,可謂相互映襯、相得益彰。灑金川扇既象征財富,更暗示曖昧情事,這二者的微妙結合,無疑會讓西門慶在財色兼得的自我幻想與陶醉中忘乎所以。財與色是西門慶竭其一生的追求,也構成了《金瓶梅》迥異于《水滸傳》的反思性主題。沉迷財色不能自拔,奠定了這一人物品格的基調,并主導了小說情節的走向。
作為第一部以家庭日常生活為題材的章回小說,《金瓶梅》組織情節、展開敘述的方式,顯然有別于此前的章回小說。愛·繆爾的《小說結構》從情節與小說的關系角度,將小說大致分為情節小說、人物小說、戲劇性小說三種類型。(18)情節小說中,情節是主要的,人物對事件的反應是附帶的,而且總是有助于情節的發展;人物常常是按照情節的需要而具備哪些性格,以及具備何種深度的性格。人物小說中的人物獨立地存在,情節附屬于人物。戲劇性小說則是人物與情節結合最為緊密的類型,人物就是情節,情節就是人物,情節的發展過程既出于自然,又合乎發展的邏輯性。參見愛·謬尓:《小說結構》,載《小說美學經典三種》,方土人、羅婉華譯,上海文藝出版社1990年版,第344—373頁。依此分類,此前的小說如《西游記》《水滸傳》《三國演義》更接近“情節小說”,《金瓶梅》大致可歸入“人物小說”一類。
盡管西門慶這一人物未貫穿小說始終,但卻在最大程度上參與了情節建構。如前文所述,小說第二回就以一組物象群重塑了西門慶形象,并且為此人物之品格奠定基調。西門慶以暴發富商兼浮浪子弟的形象出現,這一形象所蘊含的新特質——對財、色永無饜足的追求——也很快隨著情節鋪展“浮出地表”。他一路高歌猛進的財富積累、情欲擴張與官位升遷,構成了小說八十回之前的情節主干,而女性家庭成員以及其他女性人物的情節從整體上服務于西門慶追財逐色的敘述,是情節主干上的分支。西門慶無疑是小說內部的敘述“發動者”,其一旦暴亡(第七十九回),此后情節便如崖山崩塌般急轉直下:家仆出逃,妻妾離散,人財兩空。這一前后對比襯托出西門慶在統領情節方面的核心作用。同時,這樣勸百諷一的結局安排,雖然是襲用既定故事母本及其道德框架時便已決定了的,仍傳達出小說家對西門慶所代表的社會新興階層及其價值觀、生活方式、未來命運的隱憂與反思。
在為西門慶借來的六年光陰中,(19)第十二回西門慶過29歲生日,倒推第八回,過生日時應當是28歲,第七十九回西門慶死的時候是33歲,小說敘述的是西門慶從28歲到33歲這段時間的生活。小說家巨細無遺地向我們勾勒出他聲色犬馬的生活圖景。在這一圖景中,占據前方視野的便是他謀求財富的畫面。對錢財的貪戀自古有之,但晚明商業經濟的發展,不僅塑造了新興商人階層的白銀崇拜,而且還使商品經濟賴以依存的交換邏輯與物化思維深入人心。尤其是在一些商業較為發達的運河沿線城市,這種情況更為明顯。通過清河縣原型——臨清——的商業貿易實況,(20)《金瓶梅》中的清河縣,有學者論證就是明代山東臨清州,參見薛洪勣:《也談〈金瓶梅〉與臨清》,載黃霖、杜明德主編:《〈金瓶梅〉與臨清——第六屆國際〈金瓶梅〉學術討論會論文集》,齊魯書社2008年版,第148頁。此外,還有《金瓶梅地理背景新探》等文章談及這個問題。臨清,又名清源,位于山東西北部,居會通河與衛河交匯處,屬東昌府,是一個水陸要沖之地。黃仁宇認為,在明代漕運系統中,臨清是大運河運輸主干線上一個頗為重要的點,溝通了閘河河段和衛河河段:“臨清的地位,是作為從漕河運來的貨物向華北內陸各府縣散發的運輸中轉站;這一點從貨物接收地區的地方志中可以證實。”“到宣德時,臨清成了全國33所大商業城市之一,明王朝并在此設置了鈔關,既征商稅,又收船料。”“萬歷時,每年包納稅銀二萬余兩,相當于當時商稅總數的三分之一。”參見黃仁宇:《明代的漕運》,張皓、張升譯,新星出版社2005年版,第184頁。我們或可間接感受清河縣的商業氛圍。小說中有關西門慶商業貿易的敘述,亦足以證明清河作為貨物流通中轉站的地位。商品的大量涌現與流通,帶來了財富的急劇增長,暴發商人如雨后春筍般出現,西門慶便是這其中的一員。無論是西門慶的商業、情場或官場生活,都傾注著小說家對新興社會階層及孕育這一階層的商品經濟運行邏輯——流通與交換的規則——的洞察。在這三種社會生活中,物質的流通、消費及其與潛在利益的交換,都扮演著結構性的角色,而這又是通過相關的物象描寫得以實現的。有鑒于此,下文將從三個方面——白銀崇拜、物質消費與交換邏輯——逐次論述物象描寫如何參與建構、呈現晚明商人的物質世界。
在人物小說中,人物個性往往決定小說情節的走向。福斯特的《小說面面觀》中曾以笛福的《摩兒·弗蘭德斯》為例,以為“這本書正是按照女主角的個性自然地向前發展”。(21)福斯特:《小說面面觀》,蘇炳文譯,花城出版社1984年版,第49頁。西門慶對錢財的貪欲,正是小說情節發展的內在動力。相關物象描寫參與人物話語與行動,被納入小說情節,如賬簿般將西門慶的財富一筆筆“登記在冊”,生動地揭示出新興商人階層的白銀崇拜。
商業生活是西門慶一切社會生活的根基。盡管西門慶的生藥鋪和官吏債為他富甲一方提供了原始積累,但讓他在短時間內暴發的不是商業上的獲利或政治上的謀劃,而是婚姻上的精打細算。妻妾帶來的嫁妝,尤其是孟玉樓與李瓶兒的嫁妝,讓他如虎添翼。小說第七回中,憑借對財富的敏銳嗅覺,西門慶果斷撇開潘金蓮,火速迎娶布商遺孀孟玉樓。在媒婆慣用的夸張修辭中,我們仍可十分保守地估算出孟玉樓手里的這一份好錢:“南京拔步床也有兩張,四季衣服、妝花袍兒,插不下手去,也有四五只箱子。珠子箍兒、胡珠環子、金寶石頭面、金鐲銀釧不消說。手里現銀子他也有上千兩。好三梭布也有三二百筒。”(22)蘭陵笑笑生:《金瓶梅詞話》,第66頁。為了至少在規模上與孟玉樓這份相當可觀的嫁妝相匹配,西門慶也拿出“二十余擔”的“衣服頭面,四季袍兒,羹果餅茶,布絹綢綿”作為聘禮。(23)蘭陵笑笑生:《金瓶梅詞話》,第75頁。這一連串的物象群描寫,都與特定的數量詞結合,其文學意義不在于形象本身,而在于物象經驗原型所象征的商品價值,亦即其通過白銀貨幣換算出的抽象價值。
較之迎娶孟玉樓,西門慶迎娶李瓶兒的過程可謂枝節橫生,其所得也出乎意料。西門慶不僅貪慕女性的美色,還覬覦她們的財富。(24)第十回西門慶第一次提及李瓶兒,便道:“你不知,他原是大名府梁中書妾,晚嫁花家子虛,帶了一分好錢來。”參見蘭陵笑笑生:《金瓶梅詞話》,第106頁。第七十八回第一次提及藍氏時也道:“他是內府御前生活所藍太監侄女兒,與他陪嫁了好少錢兒!” 參見蘭陵笑笑生:《金瓶梅詞話》,第1069頁。正如小說詞話本第十六回標題所示“西門慶謀財娶婦”,(25)崇禎本此回標題作“西門慶擇吉佳期 應伯爵追歡喜慶”。他迎娶李瓶兒可謂一樁精心策劃且順心如意的買賣。李瓶兒還沒過門時,就為花子虛的官司給了西門慶三千兩人情使費。此外,她還不忘給西門慶一些甜頭以投其所好:“床后邊有四口描金箱柜,蟒衣玉帶,帽頂絳環、提系條脫,值錢珍寶,玩好之物,亦發大官人替我收去。”(26)蘭陵笑笑生:《金瓶梅詞話》,第151頁。在李瓶兒服喪期間,西門慶這邊已經準備攢造新房,以為日后李瓶兒起居之所。為此,一心思嫁的李瓶兒亮出了第二張牌,她跟西門慶掏心掏肺說:“奴這床后茶葉箱內,還藏著四十斤沉香,二百斤白蠟,兩罐子水銀,八十斤胡楜椒,你明日都搬出來,替我買了銀子,湊著你蓋房子使。”(27)蘭陵笑笑生:《金瓶梅詞話》,第174頁。在李瓶兒與西門慶的兩次私密交談中,一連串的物象蜂擁而至,連同準確的數量詞,好比一張預先開好的支票,允諾著日后隨時可兌現的白銀。正如西門慶對月娘估價這些香蠟細貨時稱其“也直幾百兩銀子”,(28)蘭陵笑笑生:《金瓶梅詞話》,第176頁。這一組物象群在小說人物眼中很快就被“變現”成等價白銀。及至李瓶兒歷盡波折嫁入西門府,她的嫁妝“雇了五六付扛,整抬了四五日”。(29)蘭陵笑笑生:《金瓶梅詞話》,第215頁。第二日(第二十回),李瓶兒開箱子打點細軟首飾衣服與西門慶過目:“拿出一百顆西洋珠子與西門慶看。原是昔日梁中書家帶來之物。又拿出一件金廂鴉青帽頂子,說是過世老公公的,起下來上等子秤,四錢八分重。……又拿出一頂金絲髻,重九兩……”(30)蘭陵笑笑生:《金瓶梅詞話》,第222頁。
此處出現的物象描寫,包含了十分精確的數量、重量、產地、材質與款式等信息:“一百顆”“四錢八分重”“九兩”分別是數量與重量;“西洋”是產地;“金廂鴉青”“金絲”是材質兼款式。當物品成為商品進入流通市場,上述信息便成為衡量商品價值的重要參考標準。數量可以讓價值實現累積式增長,而必要的產地和材質、款式等信息則有助于提升單位商品的價值。物象描寫的此種風格,完全不同于彼時文人雅士在物質享受中對品味、意趣的強調,體現的是晚明商人階層與市井社會的物質審美。
物品的商品價值,依托于商業貿易中以白銀為媒介的流通體系。小說第五十六回敘常時節向西門慶借錢,西門慶慷慨解囊,說道:“兀那東西,是好動不喜靜的,曾肯埋沒在一處?也是天生應人用的,一個人堆積,就有一個人缺少了。因此積下財寶,極有罪的。”(31)蘭陵笑笑生:《金瓶梅詞話》,第685頁。這句話對我們理解整部小說都有至關重要的意義。“那東西”指銀子,“好動不喜靜”道出了白銀作為流通貨幣的本質特征。盡管西門慶不無自我調侃地否定堆積銀錢以積累財富的正當性,但實際上正是白銀的貨幣化才使得富人積累財富成為可能。因為盡管白銀本身沒有固定用途或實際價值,可是一旦成為流通貨幣,白銀便可無限制地換得其他任何東西——甚至包括身體和權力。白銀從1570年左右開始作為流通貨幣出現于世界范圍內,尤其是在中國。白銀的購買力很強,因此也加劇了對白銀的需求。就17世紀荷蘭人向亞洲輸出的白銀而言,“從1610年到1660年這五十年間,荷屬東印度公司各總部所核準的輸出量,逼近五千萬荷蘭盾,這等于將近五百噸的白銀”。(32)卜正民:《維米爾的帽子》,黃中憲譯,湖南人民出版社2017年版,第175頁。大量的白銀輸入,給16世紀后期至17世紀前期的中國社會造成了強烈的沖擊。
從這個意義上看,這些物品本質上都是可用白銀購得供人們消費的商品;同時,以商品為經驗原型的物象脫離了與個人記憶、情感的具體關聯,成為貿易流通網絡中消費者手中短暫停留的符號。我們看到物象的具體形象正在逐漸瓦解,取而代之的則是物象的經驗原型可兌換的貨幣價值,即抽象的數字和精確的計算。
盡管西門慶對財富積累有著異乎尋常的興趣,但小說圍繞這一人物展開的不是守財奴故事,相反,我們看到的是對財富和資本持有更開放觀念的新興商人的興衰史。
如前所述,通過婚姻聚斂財富有著悠久的歷史,西門慶的做法并不出奇。然而,與之前的財富觀念不同的是,西門慶并沒有停留于一味囤積財富,而是迅速將李瓶兒帶來的資產——昔日花太監鎮守廣南時囤積下的貨物——兌換成具有購買力的白銀,用以換取更優越的物質享受和新一輪的商業投資。小說第二十回中,“西門慶自從娶李瓶兒過門,又兼得了兩三場橫財,家道營盛,外莊內宅煥然一新,米麥陳倉,騾馬成群,奴仆成行”,“又打開門面二間,兌出二千兩銀子來,委付伙計賁地傳開解當鋪”。(33)蘭陵笑笑生:《金瓶梅詞話》,第230頁。此后,到小說第三十回,西門慶又用四百五十兩本錢在獅子街開了個絨線鋪。(34)蘭陵笑笑生:《金瓶梅詞話》,第380頁。據西門慶彌留之際的囑托可知,其名下商鋪多達六處,如與喬親家合營的緞子鋪(五萬兩本錢),絨線鋪(六千五百兩本錢),絨鋪(五千兩),自營緞子鋪(二萬兩本錢),生藥鋪(五千兩)等。另外,再加上兩處房產,西門慶的家產該有十萬兩之多。“初一看,似乎并不算多。但明朝一個七品官員,一年的官俸也不過是區區四五百兩——也就是說西門慶留下的財富,已達到七品官員年俸的兩百余倍。”(35)格非:《雪隱鷺鷥——〈金瓶梅〉的聲色與虛無》,譯林出版社2014年版,第47頁。在這一新興商人階層的價值觀念中,這偌大的財富,只有被轉化為物質消費和享受時,它的價值才得到最終實現。
與更高級的物質消費和享受幾乎同時發生的,便是炫富行為,這也是財富帶來的新價值,即對財富擁有者的心理補償式回饋。“白銀供應源源不絕的期間,其在中國催生出奢靡之風。它使人得以積聚財富,擁有現金,進而助長虛榮型消費和社會上競比豪奢的風氣。有能力享受這新富裕的人熱情擁抱這文化,花大把銀兩購買昂貴物品、古玩、豪宅,并樂在其中。”(36)卜正民:《維米爾的帽子》,第188頁。西門慶及其生活正是這一新經濟環境下富商階層及其生活樣式的代表。不斷升級的奢侈性消費欲望和競比豪奢的心態,構成了小說情節推進的內在邏輯。
對西門慶及其家庭成員吃穿用度的描寫,不僅是小說家對日常細節的興趣使然,這樣的日常再現還有著更為深刻的意味:這種奢侈消費和享受曾是一種非日常的行為,但如今卻成為商人家庭中的日常。圍繞吃穿用度展開的更為細致、繁復的物象描寫,構成了相關情節中的彌漫性景觀。(37)尤其是在女性成員的情節部分,圍繞物質利益展開的大大小小的糾紛永不消停,不僅建構了情節的沖突和矛盾,而且在敘述層面塑造了《金瓶梅》所特有的敘事形態。參見拙文《論〈金瓶梅詞話〉的物象選擇與日常敘事形態》,《人文雜志》2016年第3期。這一部分情節往往經由應伯爵這一陪襯性人物與西門慶的對話來展現。破落戶應伯爵是西門慶身邊的幫閑篾片,在吃穿用度上頗有心得并以此博取西門慶的好感,從中揩油得利。他曾盛諛過不少西門慶之物,其中最具代表性的是西門慶的犀角帶、西門慶給李瓶兒置辦的名貴棺材以及西門府中的各式精致飲食。所有這些物象描寫,都出現在小說第三十回以后,即在西門慶積累了一定財富并謀得官職之后。
小說第三十一回敘西門慶通過賄賂謀得提刑所理刑副千戶一職,正得意洋洋地備辦官服,恰好應伯爵到來,見了西門慶的犀角帶便拿起來看:
西門慶見他拿起帶來看,一徑賣弄說道:“你看我尋的這幾條帶如何?”伯爵極口稱贊夸獎,說道:“虧哥那里尋的?都是一條賽一條的好帶,難得這般寬大。別的倒也罷了,自這條犀角帶并鶴頂紅,就是滿京城拿著銀子也尋不出來。不是面獎,說是東京衛主老爺,玉帶金帶空有,也沒這條犀角帶。這是水犀角,不是旱犀角。旱犀不值錢。水犀角,號作通天犀。你不信,取一碗水,把犀角安放在水內,分水為兩處。此為無價之寶。又夜間燃火照千里,火光通宵不滅。”因問:“哥,你使了多少銀子尋的?”……西門慶道:“……定要一百兩。”伯爵道:“且難得這等寬樣好看。哥,你到明日系出去,甚是霍綽。就是你同僚間,見了也愛。”(38)蘭陵笑笑生:《金瓶梅詞話》,第353—354頁。
西門慶的武職,是個五品。據明人俞汝楫所作《禮部志稿》卷六十四中“服色禁制”條所載萬歷間職官品服之制可知,“五品六品,帽頂許用金玉帽珠,用珊瑚、琥珀系腰,用金銀犀角帶”。(39)林堯俞等纂修、俞汝楫等編撰:《禮部志稿》卷六十四,見《影印文淵閣四庫全書》,史部第598冊,臺灣商務印書館1983年影印本,第77頁。西門慶新官上任,依官品訂制的這條犀角帶,并無僭越之舉。盡管符合規制,一百兩一條的犀角帶可謂價值不菲。應伯爵這番不無表演之嫌的盛贊,正中西門慶下懷。
如前文所述,為了避免靜態描摹與物質消費相關的物象,《金瓶梅》作者往往通過人物話語與行動將其引入小說情節,使其成為動態敘述的一部分。小說第三十回后此類物象描寫多出現于西門慶和應伯爵之間的“夸耀-奉承”式對話中。西門慶的夸耀話語是為了獲得心理補償回饋,應伯爵的奉承話語則是為了獲得物質補償回饋。正如第五十四回中所言,“原來伯爵在各家吃轉來,都學了這些好烹庖了,所以色色俱精,無物不妙”,(40)蘭陵笑笑生:《金瓶梅詞話》,第659頁。憑借著對時興消費享樂知識和技巧的精通,應伯爵得以寄生于西門慶門下。因此,《金瓶梅》中但凡涉及時興消費的物象描寫,幾乎都有西門慶和應伯爵同時在場。例如,第六十七回西門慶向應伯爵夸耀一種從杭州捎來的蜜餞食品“衣梅”:
伯爵才待拿起酒來吃,只見來安兒后邊拿了幾碟果食:一碟果餡餅……一碟黑黑的團兒,用橘葉裹著。伯爵拈將起來,聞著噴鼻香,吃之到口,猶如飴蜜,細甜美味,不知甚物。西門慶道:“你猜。”伯爵道:“莫非是糖肥皂?”西門慶笑道:“糖肥皂那有這等好吃!”伯爵道:“待要說是梅蘇丸,里面又有胡兒。”西門慶道:“狗才過來,我說與你罷,你做夢也夢不著:是昨日小價杭州船上稍來,名喚做衣梅。都是各樣藥料,用蜜煉制過,滾在楊梅上,外用薄荷、橘葉包裹,才有這般美味。每日清辰呷一枚在口內,生津補肺,去惡味,煞痰火,解酒剋食,比梅蘇丸甚妙。”伯爵道:“你不說,我怎的曉的。”(41)蘭陵笑笑生:《金瓶梅詞話》,第857頁。
這番一問一答,好比相聲表演,讓西門慶過足了賣富的癮兒。應伯爵仿佛預先排練過似地一再提問,引逗西門慶一口氣道出這種“細甜美味”的“黑黑的團兒”究竟為何物,產自何地,如何制作,有何藥效。財富帶給西門慶的不只是在物質享受中的樂趣,更是消費和享受更精致、更優質生活的優先權,以及獲取相關消費時尚和信息的優先權。第七十二回月娘曾頗有怨氣地指責西門慶道:“不信我說,你做事有些三慌子火燎腿樣!有不的些事兒,詐不實的,告這個說一湯,那個說一湯,恰似逞強賣富的。”(42)蘭陵笑笑生:《金瓶梅詞話》,第940頁。“逞強賣富”可謂概括了西門慶對暴發驟得之財富的態度,即通過競比豪奢的消費和享受使得財富帶來的新體驗具體可感,同時通過旁觀者的稱羨贊美再度確認他對新體驗所享有的優先權。
從上文所論西門慶追求物質享樂與時尚消費的情節可以看出,“這部小說,對于晚明享樂之物的消費者來說,也好似雅致生活的指南,反映和體現了當時社會所流行和享用的社會生活類型”。(43)柯律格:《長物:早期現代中國的物質文化與社會狀況》,高昕丹、陳恒譯,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15年版,第44頁。借助于物象描寫,小說家還原出財富積累轉化為消費的具體語境以及財富擁有者在這一過程中的心態,構成了小說對商人生活樣式的進一步呈現。
白銀作為流通貨幣及其背后的交換邏輯,深刻地影響到這一時期生活的方方面面。這一點不僅體現在西門慶的商業生活中,而且也滲透到他的情場與官場生活中。小說也正是通過物的流通及其與利益的交換這一整體場景,來呈現這一具有強大同化作用的邏輯如何撬動傳統的情感框架和社會秩序。
物品的具體形象逐漸為抽象的白銀數量所替代,并前所未有地卷入變動不居的流通、交換關系之中。當商業邏輯滲透到欲望與情感領域,欲望滿足便可與一定數量的物質利益順暢交換。西門慶將女性的身體視同可交換、消費的商品,這也就無怪乎一定價值的物品往往充當其情場征戰屢屢得勝的籌碼。小說第二十二回,他在勾引宋惠蓮時,便先留意于她“怪模怪樣”的穿著:“西門慶因打簾內看見惠蓮身上穿著紅綢對衿襖,紫絹裙子,在席上斟酒,故意問玉簫:‘那個穿紅祆的是誰?’玉簫回道:‘是新娶的來旺兒的媳婦子惠蓮。’西門慶道:‘這媳婦子怎的紅祆配著紫裙子,怪模怪樣!到明日對你娘說,另與他一條別的顏色裙子配著穿。’玉簫道:‘這紫裙子,還是問我借的裙子。’說了,就罷了。”(44)蘭陵笑笑生:《金瓶梅詞話》,第252—253頁。次日,西門慶叫玉簫送了“一匹翠藍四季團花兼喜相逢段子”給惠蓮,并捎了句悄悄話:“爹說來,你若依了這件事,隨你要甚么,爹與你買。”(45)蘭陵笑笑生:《金瓶梅詞話》,第253頁。這一交換邏輯不僅被西門慶這一新興商人階層所操縱,而且在男權社會中,女性不但不可能對身體被客體化、被物化的傾向予以抗拒,而且比男性更加依賴于以這樣一套物化思維來經營自己與男性的關系,并且從中牟利。第二十三回中,宋惠蓮自從與西門慶私通之后,吃穿用度自與往日不同:“自此以后,常在門首成兩價拿銀錢買剪截花翠汗巾之類,甚至瓜子兒四五升量進去,教與各房丫鬟并眾人吃。頭上治的珠子篩兒,金燈籠墜子黃烘烘的,衣服底下穿著紅潞綢褲兒,線捺護膝,又大袖子袖著香茶,木穉香桶子三四個帶在身邊。見一日也花消二三錢銀子,都是西門慶背地與他的,此事不必細說。”(46)蘭陵笑笑生:《金瓶梅詞話》,第268—269頁。
與西門慶有染的諸多女性中,尤其是經濟地位處于弱勢的女性,諸如潘金蓮、宋惠蓮、王六兒、如意兒、賁四娘子等人,無不對西門慶曲意逢迎,用自己的身體交換物質利益。西門慶和與他有染的女性之間的私密對話里,往往就像是在談生意,有時還伴隨著“討價還價”。仍以宋惠蓮與西門慶的對話為例,第二十五回中:“婦人道:‘爹你許我編鬏髻,怎的還不替我編?恁時候不戴,到幾時戴?只教我成日戴這頭發殼子兒。’西門慶道:‘不打緊,到明日將八兩銀子,往銀匠家替你拔絲去。’西門慶又道:‘怕你大娘問,怎生回答?’老婆道:‘不打緊,我自有話打發他。只說問我姨娘家借來戴戴,怕怎的?’”(47)蘭陵笑笑生:《金瓶梅詞話》,第290頁。可用白銀估值的女性服飾,是小說敘述者拋給西門慶屢試不爽的敲門磚:憑借它們,西門慶在勢力可及范圍之內的獵艷征途中如履平川。在西門慶淫過的19個女性中,“如果說這十九位人物有什么共同的特性,那就是西門慶一勾即能到手。也就是說,西門慶與這些婦人打交道,沒有遇到過哪怕一絲一毫的困難。換言之,在這些人物的‘色’的背后,反襯出來的恰恰是‘財’”。(48)格非:《雪隱鷺鷥——〈金瓶梅〉的聲色與虛無》,第316頁。由此可見,西門慶的財、色交易,正是其商業生活邏輯的延續。
銀錢所到之處,可謂所向披靡,不僅市井女性紛紛拜倒在西門慶的金錢魔力下,甚至連等級森嚴的官場也對西門慶敞開大門。用王婆的話說,西門慶“放官吏債結識人”,因此不僅是“本縣里一個財主”,更重要的是“知縣相公也和他來往”。西門慶將他的商業敏感和交換邏輯運用到了官場,憑借著平日通過放債積累的官場上的人脈,又不惜銀錢賄賂蔡京,果然如愿換得一官半職。若非他縱欲暴亡,或許我們還能看到他平步青云。當然這一切并非一次賄賂便可一勞永逸,反之需要長期的經營,其中包括逢年過節打點送禮。對這一點,西門慶從不含糊。第三十四回中,小說家借應伯爵之手翻閱過西門慶的禮物賬簿:“書篋內都是往來書柬拜帖,并送中秋禮物賬簿。應伯爵取過一本,揭開觀看,上面寫著:蔡老爺,蔡大爺,朱太尉,童太尉,中書蔡四老爹,都尉蔡五老爹,并本縣知縣、知府四宅。第二本,是周守備,夏提刑,荊都監,張團練,并劉、薛二內相。都是金段尺頭,豬酒金餅,鰣魚海鮮,雞鵝大禮,各有輕重不同。”(49)蘭陵笑笑生:《金瓶梅詞話》,第392頁。據這份賬簿可知,西門慶儼然把官場當成了商界,用經商“投資-回報”的生意經規劃剛剛起步的官場生涯。尤其是排場盛大的承應招待,只要機遇合適,則不啻一次低風險、高回報的投資。
小說第四十九回,敘西門慶迎請宋巡按,一頓酒席就花費千兩銀子,不僅兩位轎上的跟從人“每位五十瓶酒,五百點心,一百斤熟肉”,而且連宋巡按和蔡御史的“兩張桌席,連金銀器,已都裝在食盒內,共有二十抬”,臨行前都送到船上。這二十抬內是兩份一樣的禮物:“一張大桌席,兩壇酒,兩牽羊,兩對金絲華,兩匹段紅,一副金臺盤,兩把銀執壺,十個銀酒杯,兩個銀折盂,一雙牙箸。”(50)蘭陵笑笑生:《金瓶梅詞話》,第581頁。當日宋巡按先走,蔡御史留下來,席間西門慶趁便央蔡御史赴任兩淮巡鹽后,提早十天放他的三萬鹽引。這一頓飯所費不貲,回報也立竿見影:一方面,西門慶通過蔡御史的關系拿到先批的鹽引并獲利。盡管小說家沒有詳細交代到底獲利多少,但借應伯爵之口透露“此去回來,必有大利息”,(51)蘭陵笑笑生:《金瓶梅詞話》,第605頁。可見西門慶把官場交際視為一種人際關系的投資,而這種投資最終將回饋到他的商業經營中。另一方面,此后宋巡按差人回禮時,西門慶正在同僚家吃酒,同僚知此,對他更比往日敬重,這也為他未來的官場升遷積累資本。由此,西門慶將利益交換的邏輯從商業領域進一步運用到官場,通過近乎無所不能的金錢串通官場與商業的利益交換。
小說中物的施受與流通,暗示了人物潛在的欲望與利益交換關系。物與欲——財、色、權之欲——互為表里,構成了《金瓶梅》物象群描寫的內在意涵,并服務于更大的具有反省意味的主題,即商業文化中人的日常生存狀態、思維方式、情感結構與人際關系。
將財富積累轉化為物質享受,固然能帶來心理補償式回饋,但如若只是競比豪奢,則終將難逃“暴發戶”之譏;唯有效仿并領悟社會主流階層在文化、審美上的微妙品位,方能為社會主流階層所認可。為了提升整體社會地位,作為新興階層的商人們在獲得令人艷羨的財富和經濟地位之后,還要進行文化、審美領域的模仿、學習與實踐。在文化與審美領域,上流文人階層一直把握著不可挑戰的話語權,因此商人階層進行審美品位的“升級”,幾乎等同于向上流文人階層看齊。
除了效法文人收藏書畫古玩之外,依照文人階層的審美品位營建、改造居住環境,可以說是晚明商人階層審美實踐的另一普遍做法。西門慶迎娶李瓶兒之際,在原有宅邸基礎上,兼并花家院落,加蓋卷棚、花園;對花園、書房的經營,尤能見出以西門慶為代表的商人階層對文人趣味亦步亦趨的追摹。
“家庭內景,可以看作是人物的轉喻性的或隱喻性的表現。一個男人的住所是他本人的延伸,描寫了這個住所也就是描寫了他。”(52)雷·韋勒克、奧·沃倫:《文學理論》,劉象愚等譯,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1984年版,第248—249頁。臥室、書房等私人空間作為人物性格之延伸的信念,(53)在傳統住宅空間內部,根據兩性區隔原則,“在內外有別的空間格局基礎上,根據個體與群體的不同關系模式,又可將住宅空間細分為公共空間與私人空間。寬泛而言,閨房、臥內、書齋等建筑形式是個體日常起居之所,構成私人空間;而廳堂、祠堂等則是群體活動如會客、祭祀之所,屬于公共空間。傳統住宅建筑空間以內外有別、公私分明為區隔原則,進一步規約兩性在家庭生活不同領域的分工”。對傳統住宅空間內公私關系的討論,參見拙文《〈紅樓夢〉私人空間及相關物象書寫的文化意蘊》,《紅樓夢學刊》2017年第5輯。普遍存在于世界文學中。在傳統仕宦家庭的住宅空間內部,尤其是在稍具規模的住宅中,男性成員往往將書房營造成自己的私人空間。因此,書房的布置、經營,無不以彰顯男性家庭成員的身份、個性乃至文化品位為宗旨。
《金瓶梅》一書中,小說家未曾寫過西門慶眾妻妾的臥室,卻多次敘及西門慶的書房。西門慶雖為目不識丁的商人,但家中卻有兩三間書房。晚明范濂《云間據目抄》卷二記載世風變化,其中一則道:“尤可怪者,如皂快偶得居止,即整一小憩,以木板裝鋪,庭蓄盆魚雜卉,內則細桌拂塵,號稱書房。竟不知皂快所讀何書也。”(54)范濂:《云間據目抄》,奉賢褚氏1928年重刊本,第5頁。西門慶的書房,亦即此類附庸風雅者。小說第三十一回第一次提及西門慶的書房,那是大廳西廂房的一間,“內安床幾桌椅、屏幃、筆硯、琴書之類”,(55)蘭陵笑笑生:《金瓶梅詞話》,第356頁。其內部陳設被一筆帶過。第三十四回出現的書房則不然,小說家借著應伯爵的視角帶領讀者到書房內領略了一番:
進入儀門,轉過大廳,由鹿頂鉆山進去,就是花園角門。抹過木香棚,兩邊松墻。松墻里面三間小卷棚,名喚翡翠軒,乃西門慶夏月納涼之所。前后簾櫳掩映,四面花竹陰森,周圍擺設珍禽異獸,瑤草琪花,各極其盛。里面一明兩暗書房,有畫童兒小廝在那里掃地……伯爵見上下放著六把云南瑪瑙漆、減金釘藤絲甸、矮矮東坡椅兒,兩邊掛四軸天青衢花綾裱白綾邊名人的山水,一邊一張螳螂蜻蜒腳,一封書大理石心壁畫的幫桌兒,桌兒上安放古銅爐流金仙鶴,正面懸著“翡翠軒”三字。左右粉箋吊屏上寫著一聯:“風靜槐陰清院宇,日長香篆散簾櫳。”(56)蘭陵笑笑生:《金瓶梅詞話》,第391頁。
與上一處西廂房內的書房相比,翡翠軒書房可謂被小說家濃墨重彩地描寫了一番。這一處書房在花園中木香棚后,松墻掩映深處,有曲徑通幽之趣。書房中的陳設卻也古香古色,乍看十分雅致。書房內外的安排、陳設,一定是以當時文人雅士的審美品位為藍本來布置的。然而,但凡對文人雅士審美品位有所了解的讀者,當不難發現這一套陳設與文人雅趣貌合神離。在作為雅趣品鑒指南的《長物志》中,文震亨曾對當時社會審美實踐中的流俗現狀給予嘲諷和矯正。例如,卷六指出,書房中的椅子,如“折疊單靠、吳江竹椅、專諸禪椅諸俗式,斷不可用”。(57)文震亨:《長物志》,第204頁。其中,“折疊單靠”正是西門慶書房中所用的交椅。此外,文震亨以為“交床……兩腳有嵌銀、銀鉸釘圓木者,攜以山游,或舟中用之,最便。金漆折疊者,俗不堪用”。(58)文震亨:《長物志》,第207頁。由此可見,西門慶書房中這把云南瑪瑙漆減金交椅,只怕入不了文人雅士的法眼。屠隆《考槃余事》對書畫懸掛也有一番意見:“高齋精舍,宜掛單條,若對軸即少雅致,況四五軸乎。”(59)屠隆:《考槃余事》,金城出版社2012年版,第145頁。西門慶書房中卻是一邊兩個畫軸,兩邊相對,正是殊少雅致。由此可見,西門慶書房中的布置恰恰是當時上層文人所批評的審美流俗。因此,作為士紳“最為珍視的一切文化實踐發生的場所,一個高度儀式化的場域”,(60)柯律格:《長物:早期現代中國的物質文化與社會狀況》,第136頁。書房可視為是對文人精神、品味的物質化呈現,“若把當日文人的意見作為書房之雅的標準,則西門慶的書房便處處應了其標準中的俗”。(61)揚之水:《物色:金瓶梅讀“物”記》,中華書局2018年版,第210頁。
固然陳設、布局上的微妙差異,足以凸顯西門慶之流在審美實踐上與真正的文人雅士之間的天壤之別,然而,徹底暴露西門慶偽裝姿態的,卻是他內書房的一份賬簿。這份賬簿使得幽蘭之室也難掩銅臭:
伯爵走到里邊書房內,里面地平上安著一張大理石黑漆縷金涼床,掛著青紗帳幔,兩邊彩漆描金書廚,盛的都是送禮的書帕、尺頭,幾席文具,書籍堆滿。綠紗窗下安放一只黑漆琴桌,獨獨放著一張螺甸交椅。書篋內都是往來書柬拜帖,并送中秋禮物賬簿。(62)蘭陵笑笑生:《金瓶梅詞話》,第391—392頁。
前文提及翡翠軒內有一明兩暗書房,這便是暗書房,也隱藏著不可見人的暗處交易。俗麗的書櫥內裝的是充當門面的書籍和文具,外來的訪客一望可知,但那是文飾后的假相;唯有書篋內隱藏著真相,裝的都是西門慶用以維系人際關系、鞏固商業根基的重要媒介:書柬拜帖和禮物賬簿。此時未及中秋,西門慶卻早已預先備辦好禮物賬簿了。
人物居住空間屬于小說“環境”或“背景”的一部分,后者實質上是“一種‘道具’系統”,(63)雷·韋勒克、奧·沃倫:《文學理論》,第203頁。“是文學描寫的要素”,(64)雷·韋勒克、奧·沃倫:《文學理論》,第248頁。由一系列物象描寫構成。出現在這一“道具系統”中的“道具”——物象——經常是象征性的,并進一步構成隱喻與象征體系。上述書房描寫中,單一物象往往不具備象征性,而只有當這些作為陳設的物象聚攏成群、并置呈現之時,其整體意義才得以彰顯。在此過程中,西門慶審美實踐所參照的文人階層的審美藍本得以浮現,而二者之間“差之毫厘,謬以千里”的鴻溝愈加難以逾越。最后出現的“賬簿”描寫,將前面這塊附庸風雅的遮羞布一并撕去,從文人主流審美觀的立場宣告了西門慶亦步亦趨審美實踐的失敗。
然而,從小說話語層面看,西門慶審美實踐的失敗,正是小說家語言審美實踐的成功,誠如揚之水所言,此處“筆致細微,用了晚明文人的標準來從反面做文章,且無一不從實生活中來,也是它成功的一處”。(65)揚之水:《物色:金瓶梅讀“物”記》,第212頁。《金瓶梅》在物象描寫上遵循高度寫實原則,并對語言精確性有著極高的要求,這正是小說家所奉行的語言審美。上述對西門慶書房內陳設物象描寫之精確,足以讓物質文化研究者據此找到相應的經驗原型。揚之水對書房中出現的物象,逐一進行了考證。先看“云南瑪瑙漆、減金釘藤絲甸、矮矮東坡椅兒”:“東坡椅”是由胡床演變而來的交椅;“藤絲甸”即“藤絲墊”,指椅心兒的軟屜;“釘”則指交椅轉關處的軸釘;“減金”是一種“以金絲嵌入光素之中”的工藝;“云南瑪瑙漆”則是椅背上的裝飾,稱為“百寶嵌”,其法以金銀、寶石、瑪瑙等為之,雕成山水、人物、花卉等,鑲嵌于漆器之上。再看“一張螳螂蜻蜒腳,一封書大理石心壁畫的幫桌兒,桌兒上安放古銅爐流金仙鶴”:“螳螂蜻蜓腳”,當即細而長的三彎腿,腿肚膨起如螳螂肚,多用于供桌、供案;“一封書大理石心壁畫的幫桌兒”,“一封書”的幫桌兒,乃長方形的短桌;“大理石心壁”,即桌心嵌大理石; “古銅爐”是香爐;“流金仙鶴”即鎏金仙鶴,“古銅爐流金仙鶴”是一種由仙鶴和神龜構成器座的燭臺。(66)揚之水:《物色:金瓶梅讀“物”記》,第204—208頁。之所以不惜辭費征引相關的考證結果,乃是為了說明《金瓶梅》物象描寫十分顯著的寫實與精確的特點。這個特點的具體內涵落實到對器物的描寫上,則體現為對材質、工藝、產地、時尚的重視,而這確立了小說家描寫物象、小說人物及其所屬階層談論物品的經典方式。
上文所引書房相關物象描寫,從小說話語層面看,屬于作者的敘述話語,而非人物的直接話語。然而,小說人物尤其是主人公的話語,有其特定的勢力范圍,稱為“人物場域”。(67)商偉《〈儒林外史〉敘述形態考論》(《文學遺產》2014年第9期)一文中使用“人物場域”一詞描述《儒林外史》人物話語及敘述形態,這一概念譯自巴赫金論著英文譯本的“character zone”一詞(參見M. M. Bakhtin, “Discourse in the Novel”, The Dialogic Imagination: Four Essays by M. M. Bakhtin Austin: University of Texas Press, 1988, pp. 259-422. 又見Problems of Dostoevsky’s Poetics. Minneapolis: University of Minnesota Press, 1989)。中文譯本根據俄文原著譯作“領區”。在對雜語現象的討論中,巴赫金得出,雜語分布在人物四周的作者語言中,形成了人物所特有的領區,“領區是這樣或那樣附著于作者聲音之上的人物語言有效作用的區域”。參見巴赫金:《巴赫金全集》,第3卷《長篇小說話語》,白春仁、曉河譯,河北教育出版社1998年版,第100頁。“小說主人公總有自己的領區,有自己的作用于周圍作者語境的勢力范圍;這一范圍超出了(常常超出極多)主人公直接話語的界限。重要主人公聲音所及的勢力范圍,無論如何應該大于他直接說出的原話。”(68)巴赫金:《巴赫金全集》,第3卷《長篇小說話語》,第105頁。因此,從小說話語雜語性特征看,書房物象描寫出現在西門慶的場域之中,是混雜了主人公及其階層意識形態,并進一步作用于作者語境的人物話語。在西門慶這一人物場域內,作者描寫物象的方式,同時也代表了商人階層談論物品的方式。
除了以作者敘述話語描摹物象之外,《金瓶梅》中物象描寫參與小說話語風格生成的另一普遍范式是進入人物的直接話語。“不同階層不僅對物有不同的態度,而且談論物品的方式也大相徑庭”,“不僅表述詞匯相異,而且有著完全不同的側重點。”(69)柯律格:《長物:早期現代中國的物質文化與社會狀況》,第83頁。《金瓶梅》人物談論物品所用的詞匯,以及小說家描寫物象所用的語言,迥異于《長物志》中士紳精英作者談論物品的方式,卻更接近“那些面向低端市場的著述”。(70)柯律格:《長物:早期現代中國的物質文化與社會狀況》,第83頁。其中,關于物品的顏色、材質、工藝、產地、時尚、數量、價值等制約價格波動的實用信息及語匯,是標榜“君子不器”的士紳作者所避忌的,卻為面向低端市場的居家手冊和《金瓶梅》所共享并津津樂道。
物象描寫的語言風格,是人物語言與作者語言的辯證統一。“作者似乎沒有自己的語言,但他有自己的風格,有自己獨具的統一的規律來駕馭各類語言,并在各類語言中體現出自己真實的思想意向和情態意向。”(71)巴赫金:《巴赫金全集》,第3卷《長篇小說話語》,第94頁。人物語言形象是經由作者語言描繪出來的,因此人物語言是被描繪者,作者語言是描繪者。對于出現在特定人物直接話語或人物場域中的物象,小說家往往以那個人物及其階層所特有的語言習慣和思維方式進行描寫。因此,特定的物象描寫,既屬于小說人物話語,也屬于作者話語,是一個融合了“被描繪者的語言意識”和“另一語言體系的描繪者的語言意識”的語言風格。(72)巴赫金:《巴赫金全集》,第3卷《長篇小說話語》,第146頁。
綜上所述,《金瓶梅》中俯拾皆是的物象描寫絕非等閑之筆,而與人物特質、情節走向、空間審美等要素的設計相伴相生并相互界定。《金瓶梅》作者在物象描寫上異乎尋常的興趣背后,隱含了其對小說主題的深刻理解。
物象描寫不僅與小說三大要素互動關聯,而且服務于一個具有普遍意義的反思性主題,即對商業文化中人的處境以及人-物關系和人際關系的觀察,以及對引起這變化和危機的結構性原因的探尋。如上所述,我們看到的像開賬單似的物象群的羅列,部分出現在敘述話語的靜態描寫中,但多數參與人物話語,促成人物行動,進而構成情節。古代詩歌創作理論往往強調凸顯某個具有代表性的意象,捕捉意象的形神,進而提煉其作為文化符號的象征意義。《金瓶梅》中的物象卻是在與其他物象的并置關系中被呈現,一連串物象的羅列和鋪陳——物象群——成為更常見的描寫形態。物象描寫與計算、換算的交換邏輯互為表里,物象的數量及其所對應的白銀價值而非文化內涵,激發了新的描寫興趣。當眾多物象描寫匯聚成小說人物須臾不離的物質環境與社會圖景時,小說家向我們揭示了這種作為“物質的或社會的原因”的綜合體的“決定力量”——商品經濟流通、交換的新邏輯,(73)雷·韋勒克、奧·沃倫:《文學理論》,第248頁。如何以一種摧枯拉朽、所向披靡之勢削弱并破壞傳統的階層區隔、道德秩序和情感框架。金錢與物質利益及其他事物之間暢通無阻的流通和交換,構成小說人物所處社會環境的決定性力量。社會各個階層,從高級官員到底層奴仆,無不被這股力量所裹挾、變形、扭曲、重塑,更遑論小說中的“飲食男女”。
固然,在這一社會危機不斷累積、社會秩序行將崩潰的進程中,個人道德的墮落自然也要為此負責。然而,《金瓶梅》的高明處在于,通過物象描寫,小說家向我們呈現了超越個人道德弱點的更為廣大的社會力量;借助物象描寫,我們看到小說家對凌駕于個人之上的社會力量進行結構式呈現的抱負和努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