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憶中的書架

張莉莉 喬治·史坦那

真是的，何苦回來！

他能死里逃生，該是一個統計學上的奇跡，純屬意外。他的家人們都被龍卷風卷走了。幸虧有遠方的親戚把他救到一個安全的地方，撫養他長大。他們告訴他一些雙親的故事，拿一些古怪的照片給他看。其中有幾張只照屋子。這棟房子居然是唯一存留下來的，真像是個大諷刺。為什么要回到這個滿是灰塵的地方？

不過他終于還是回到了這里。走進空無一物的房間，輕輕地踮起腳尖，自己的呼吸聲使他心虛。在這個房間里，冷冰冰的空氣使人比平常更難忍受，因為在死寂的氣氛中沒有一點安全感。

頂樓后方一角有個柜子，柜子的門開著。他頓時覺得不安起來，因為這是唯一留下的家具。他轉身想走，可是有股力量硬是把他又拉了回來。他無法抗拒，明明知道即將揭曉一個赤裸裸的事實，但他還是用左手，好像是陌生人似的打開了門。

最先看到的倒不怎么特別。柜子里的隔板積滿了灰塵，間隔之間有淺色的條紋。筆直的、慘白的痕跡，連底墻板上也有。

他突然之間明白了，書曾經放在這里，一排排的，都是他的，他童年時讀的書。例如附了插圖的希臘神話百科全書、兒童版《圣經》、《金銀島》、莎士比亞小說里查理士和瑪莉的故事、鍍金封面印著小美人魚的書，以及有名的賽車收集簿，真是應有盡有。

他費了點力才把門關上，拼命想忘記，但就是忘不了。這些丟失的書使他心痛。和書一同回憶起的還有一位長者，每晚在他睡前總會念段故事給他聽。沒有一個地方曾像這里那樣保護過他。

（小 柒摘自作家出版社《靈魂的出口》一書，〔德〕布赫茲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