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小禪
面孔
我是運足了氣,拿了銅錘鐵鼓來寫顏真卿的,仿佛鉚足勁兒的角兒,運夠了三天的氣,但一上場仍然覺得氣力不足——上場的鑼鼓點還有,上了場,蔫了。
縱使我沖了一杯三寸長的太平猴魁和95年的大紅袍來仗陣勢。
沒有辦法,隔了一千多年,顏真卿仍然這樣氣勢奪人,清奇凜凜。有一段時間我幾乎想放棄,不寫他了,太恢宏了,像米開朗基羅的雕塑、柴可夫斯基的交響曲、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小說、泰山石刻……你不管它,不想它也沒用。它壓迫著你的神經,你一回頭,它在。山留在原地,留在唐朝,碑帖傳到現在,如臨其境。
看《祭侄文稿》依然眼含熱淚,悲壯之情與汝同在?!稜幾惶凤h逸清奇高古,到《顏勤禮碑》,71歲的顏真卿給我們展現了沉著、冷靜與飄逸集于一身,雄渾豪放與清奇并于一體,完全融化。這個“化”是化腐朽為神奇的化,是從容不迫的化,是沖淡與纖袱化為一體的化,是疏野與含蓄放縱的化。
公元755年12月至763年2月。這八年,是中國由盛至衰的轉折點,是盛唐急轉直下的節點。這八年,是唐朝安史之亂,顏真卿在,恰恰在。且是國之重臣。
一個人的字里,一定隱藏著他的時代。那個時代的面孔,會潛伏在他的碑帖中,無法逃脫。逢上安史之亂,那是杜甫的命,也是顏真卿的命。杜甫的詩里有家國憂傷的風暴,顏真卿的字里全是金戈鐵馬和悲聲泣淚?!都乐段母濉分?,滿紙的悲壯啊,侄兒被敵軍殺死了,他顫抖的筆全是絕望的悲傷,一筆緊似一筆,殺伐之氣中,是不能自持的悲傷,忘了形的憤怒像下山的獅子,又似琵琶亂彈,一聲緊似一聲里,是江河萬里直流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