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喆睿
戊戌年,二月二十三日,你從人間走失,想是上帝愛你,喚你去做天使。
——題記
新年在老年人的眼中有著十足的分量,是在忙碌的一年中唯一一次可以叫全他們的孩子們的機會;是能共享天倫,獲得心理上莫大滿足的時候;也是任何人都不能以任何理由推卻不露面的日子。
新年全家聚在一起作為我們家一直以來的傳統,直到今年的相聚才有了不一樣的情況。新春伊始變得有些不同,那些熟悉的餐具還在,那些被寵愛的歲月還在,可那物是人非的細微差異卻牽動著大家的神經。年夜飯前,奶奶總喜歡一個人默默幫大家準備好餐具,今年也不例外。她清癯的身軀微微有些佝僂地順著木制圓桌擺著瓷碗,當擺到那只微舊的帶著歲月痕跡的瓷圓碗時,奶奶的目光突然呆滯了,愣了好一會兒,才慢慢說道:“哦,原來你都忘了回來的路了。”她捧著那只舊圓瓷碗坐在木凳上,用指尖輕輕感受那棱角不再分明的邊沿,她的動作好像電影慢鏡頭,一幀幀格外清晰。暖暖的光透過厚厚的燈罩灑下細小的光輝,在奶奶被時間吹皺的臉上打上細細的陰影,看不清她的表情,只是看到她的身體佝僂成一團,像一只彎曲的蝦,蜷縮在小小的靠背椅上。生怕,別人會抽走那只舊瓷碗。
昨天,那個親吻這只圓瓷碗的人走了。那個歷來會在一年結束時與我談心并一起規劃明年的老人徹底地離開了。他的一顰一笑還在腦海里放映,只是那些片段徹底與回憶封存,與未來生命完全脫節。心中微微泛痛,像堵塞了一竅。他經常握筆的手上已被磨出厚厚的繭,他常常以此為豪,說這是書生的象征。這繭,將碗身也磨得光滑,他就這樣,走過了撫養四個子女的一生。
這次的殘缺,我們沒有辦法去斥責他的隱身。昨天白禮結束,我看著他的黑白遺照,眼神明亮,好像他還在我身邊一樣,就仿佛之前發生的一切只是我的一場噩夢罷了。他微抿的雙唇仿佛下一秒還會說出對我未來的希冀。年年歲歲花相似,歲歲年年人不同。團聚成了奢望,我望著窗外天空中綻放的燦爛的花朵,勇敢而絢麗。可此時卻凄凄慘慘戚戚,怎一個“悲”字了得。
奶奶用青筋藤蔓般纏繞在一起的手,費力地支撐起自己,緩緩地走進了廚房。一言未發,可我卻發現她微斜的肩膀在小心地、悄悄地顫抖。
喧鬧,人聲鼎沸。這是我對新年的一貫印象。今年卻不一樣。安靜了許多,哥哥們右臂的袖章顯得脆弱而無力,懶懶地搭在胳膊上。那副不被驚動的碗筷沒有撤下,大家端起碗,安靜地咀嚼。只有那只舊圓瓷碗依舊帶著對逝者的懷念和敬畏,對來生的祝福與希望。大家就這樣,度過了今年的儀式。
懷念和感傷是逝者賜予在世者的牽絆。那只舊圓瓷碗成為他一生的縮影,成為我們被束縛的愛意的最佳寄托。他,賦予了它真切的含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