蘋果樹上的外婆

【奧地利】米拉·洛貝

①

幾乎所有的孩子都有外婆和奶奶，可是安迪沒有，這讓他很傷心。

有時，他不得不一大早就琢磨起這件事來：“為什么我們家沒有外婆和奶奶呢？”他問正在干活兒的媽媽。

“以前告訴過你呀，安迪。當你父親還小的時候，奶奶就去世了。后來在你出生前不久，外婆也去世了。沒有外婆和奶奶有什么關系嗎？”母親停下手里的活兒，雙臂摟著安迪，輕輕地左右搖晃著他，好像他還是一個初生嬰兒。

安迪滿心不高興地嘟囔：“所有人都有外婆和奶奶，格哈德和羅伯特，所有的孩子。格哈德的外婆和他一起去坐旋轉木馬，去‘魔鬼宮，和他玩他想玩的游戲。過圣誕節時，外婆還給格哈德織了一頂絨線帽。”

“來，”母親邊站起來邊說，“我給你看看外婆的照片。”

外婆看上去很幽默。她頭戴一頂用羽毛裝飾的帽子，帽下露出白色鬈發，胳膊上挎著繡花挎包。她身上穿著舊式長裙，裙邊下露出鑲著白色花邊的褲子。

母親問：“你喜歡她嗎？這張照片是過狂歡節時照的，這是你外婆在那天的化裝舞會中的扮相。外婆覺得這張照片很有趣，常常拿給我們看。”

安迪說：“我也覺得這張照片很有趣。”

②

安迪慢慢回到花園，向蘋果樹走去。他爬上了樹，坐在樹杈間，陷入了沉思。

外婆突然坐在了安迪的身旁。

安迪也不知道這事是怎么發生的。但是，她無疑就是他的外婆——同樣的鬈發，同樣的繡花挎包。

“哈嘍，安迪！”她說。

“哈嘍，外婆！”安迪有些膽怯地回答。

“這蘋果很酸嗎？”她問。

“很酸！吃沒熟的蘋果會肚子疼的。”安迪冷靜地說。

“那么我來一個。”外婆不假思索地從樹枝上揪下一個草綠色的蘋果，咔嚓咔嚓地吃了起來。

她感嘆道：“酸使人快樂。你不想也來一個嗎？如果他們責怪你的話，你就理直氣壯地說是你外婆讓你吃的。”

外婆又說：“另外，看看我給你帶了些什么來。”她把蘋果叼在嘴里，在她的挎包里找了好一陣子。安迪想，大概她會掏出一個什么玩具來，可她掏出的是一沓五顏六色的紙條：紅的、藍的、綠的、黃的……

外婆說：“這全是游藝票，兩張紅色的，是坐旋轉木馬用的；兩張綠色的，是去‘魔鬼宮的；兩張藍色的，是打船形秋千的……”

“太好啦！我們現在就走嗎？吃晚飯前我還得回到這里。”

他們從樹上下來，手拉著手穿過街道去公共汽車站。

③

他們在游藝場下了車，不過安迪還沒決定先玩什么。外婆把挎包里的各種游藝票攪亂，讓安迪伸手進去抓。他拿到一張紅色的，于是就去坐旋轉木馬。外婆騎著旋轉木馬上的小鹿，把挎包掛在鹿角上，掏出絨線帽的編織活兒來。

他們一共坐了三次木馬，一是因為坐木馬這么好玩兒，二是因為正像外婆說的那樣，如果坐的時間太短的話，就不值得把編織活兒拿出來做了。當他們重新站到地面上時，覺得周圍的一切還在旋轉，他們不得不相互攙扶一下。然后，他們繼續在那些棚子中間閑逛，琢磨著下一步該玩什么。左邊的大抽獎輪盤發出嗒嗒的聲音，右邊射擊場的槍彈爆出短促的尖銳響聲。在他們面前的棚子里，一個胖婦人正大聲喊著：“大禮帽掉下來了！大禮帽又掉下來了！誰還沒投？誰還想再投一次？”

“我們！”外婆喊道，“我們還沒投，我們想來一次！”

這個棚子的背景是一個半人高的木墻隔板，隔板后面硬板紙做的滑稽人頭正在來回移動，每個頭上都戴著一頂大禮帽。

胖婦人遞給外婆三個球。

“我們要是擊中了，能得到什么東西？”安迪仔細打量著擺在兩側的誘人獎品：玩具、鬧表、漂亮的盒裝巧克力、紙花、香腸……

外婆閉上一只眼睛瞄準，將球投出。

砰的一聲，第一頂禮帽飛落下來。那個文雅的先生帽子下面竟是個禿頭。

“砰”的一聲，第二頂帽子飛落下來。

“砰”，又是一頂。

胖婦人又拿來一些球。

安迪的面前堆起了獎品：一只戴著藍色蝴蝶結的玩具熊，一大塊巧克力，一個眼睛可以活動的娃娃。

“您還想在這里一直投擲下去嗎，親愛的夫人？”胖婦人擔心地問。

“現在輪到我外孫了。”外婆說。

因為安迪個子太小，胖婦人不得不搬來一把椅子，是一把可以旋高的鋼琴椅。外婆站在安迪的身后，安迪把球握在手里，外婆握住他拿球的手。第三次，他擊中了。胖婦人給了安迪一枝黃色的紙玫瑰花，安迪把它獻給了外婆。外婆特別高興，她把帽子摘下來，把黃色的玫瑰花插在羽毛中間。

然后，他們接著往前走，邊走邊吃巧克力。

安迪問：“我要玩具熊和娃娃做什么呢？我早就不玩玩具熊了，娃娃我從來都不玩……”

“那么你就把它們送給別人吧。”外婆把最后一塊巧克力塞進嘴里，“安迪，你一點兒也不餓嗎？我想你一定很餓。想吃點兒什么，比如蘸芥末醬的香腸？”

“我說對了吧！”外婆得意地說。

他們吃完香腸以后，外婆抹了抹嘴，辣得邊吸氣邊說：“哎呀，芥末真是辣極了！現在要是吃點兒甜的東西就好了。你愛吃棉花糖嗎？”

他們看著那賣棉花糖的人如何把兩個粉紅色的糖棉花球紡到小棒上去。

“嗬，太甜啦！”外婆說，“這上邊要是有點兒辣的東西就好了。你認為蘸芥末醬的香腸怎么樣？”

④

就這樣，他們反復吃了好幾輪，直到安迪感到飽得不能再吃了為止。外婆提議說，現在他們的體重正適合打“船形秋千”。外婆從挎包里拿出藍色的游藝票，和安迪一同朝“船形秋千”走過去。鈴聲正好響了。

“等一等！”外婆喊道，“我得先把我的帽子別住，否則打秋千時，它會和所有的羽毛一起飛掉……”

“還有黃色的玫瑰花呢！”安迪說。

“對。要是它飛掉，就太可惜了！”

當管理秋千的人把他們的娃娃、玩具熊和挎包存好之后，他們登上了船形秋千。要把秋千蕩起來，可需要一些時間。他們緊緊抓住吊桿，先蹲低，再直起身來，累得氣喘吁吁、汗流浹背。安迪感到全身的肌肉緊繃繃的，他們越飛越高。

“抓緊，安迪！”外婆在空中喊道，“現在我們翻一個跟頭！”嘿！他們頭朝下翻了個跟頭，又從另一側飛下來。幸好外婆已經把她的帽子別緊了。他們在“船形秋千”上快樂無比。

“現在我們干什么？”從“船形秋千”上下來后，外婆問道。“參觀‘魔鬼宮怎么樣？”外婆在頭頂上揮動著綠色的游藝票。

從“魔鬼宮”返回的軌道小車正好到達終點，孩子們下了車。一些孩子笑著，一些孩子臉色蒼白，心有余悸。一個小男孩和一個小女孩沒命地號啕大哭，他們的父親費盡了力氣也沒能使他們安靜下來。

安迪有了個主意：“外婆，我們把娃娃和玩具熊送給他們好嗎？”

小男孩立刻不哭了，他緊抱著玩具熊，讓外婆給他擦去淚水。小女孩好不容易才稍稍克制住自己，上下擺弄著娃娃，娃娃的活動眼睛有規律地啪嗒啪嗒作響。

安迪和外婆剛要走，外婆突然發現，她把綠色的游藝票弄丟了。“這沒什么，外婆！”安迪安慰她說，“我們干脆下次再去‘魔鬼宮吧。”

“外婆，”安迪輕聲問，“明天你還來嗎？”

外婆大概沒聽見他的話。

過了一會兒，安迪和外婆下車了。他們急匆匆地回家去。當他們爬上蘋果樹時，安迪的母親正穿過花園喊道：“安迪，吃晚飯啦！”

“明天你還來嗎？”安迪再一次問外婆，可是他沒聽到回答。外婆消失了，就像她到來時那樣神秘。

（桂玲摘自新蕾出版社《蘋果樹上的外婆》，西米繪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