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照母親回家路

劉峰

1977年，得到恢復高考的消息，作為知青，我已在一個靠山的村子“上山下鄉煉紅心”一年多了，好在那地方離家不太遠，騎車一個小時就到。

這個消息太好了，我們終于有機會脫離“面朝黃土背朝天”的生活。因為平時愛看書，我是大家公認最有希望考上的。許多人在廠里、在路上，碰到我的父母都說，“你家孩子準能考上”，無形之中，給了我很大的壓力。

考前幾天，我回到家里，抓緊一切時間，再多看幾眼書，多做幾道題。

12月5日，是考試的日子，考點設在一所中學。第一門考語文，卷子發下來，我開始答題。

考完回到家，母親在。母親平時中午不回家，今天特意請了假，在家里給我做飯。

母親關切地問：“考得咋樣？”

“不咋樣。”我說。

見我沉著臉，母親也不問了。

過了一會兒，母親喊我吃飯，飯已盛好，是我愛吃的手搟面。那時，白面缺，平時難得吃上面條。悶頭吃完面，我回到自己的屋里，順手關上房門。

父母以為我要抓緊時間再看一會兒書，或者休息一下，沒過來打擾我。

下午一點鐘的時候，母親認為我去考試了，來收拾我的房間。推開房門，見我悶坐在桌前，她驚呆了，問：“你怎么沒去考試？”

我說：“我上午考得不好，下午不想去了。”

我的語文考得很不好，前面的題答得馬馬虎虎，后面的作文，只寫了一個題目。

“可是，可是……”母親想說什么，又止住了。

母親呆站著，我呆坐著，誰也不再說話，能聽見彼此的呼吸聲。

“可是……”母親欲言又止。片刻之后，母親默默地走了，順手帶上房門。我聽見她沉重的嘆息聲。

我知道，我傷了母親的心。我認為最有優勢的科目考砸了，別的科目，即使考得好點兒也于事無補，干脆就不去了。我是不是太沖動、太草率了？

我有些后悔，趕過去，已經不行了，晚了半個多小時，就不再允許進入考場。我呆坐在桌前，雙手支著頭，一動不動，像石人一般。

天漸漸暗了下來。吃過晚飯，姑姑、姑父來了，舅舅、妗子也來了，詢問我的考試情況。他們對我抱有希望，得知我下午沒去考試時，他們不說話了，坐了一會兒就走了。

我回到屋里，一動不動地呆坐著。坐夠了，躺下睡覺，一夜幾乎沒合眼。

第二天，吃過早飯，我說要回知青點。母親說：“那里冷，在家住幾天吧。”我說：“又不考試了，還是回去吧。”

我提個包，出了門。一路步行，盡量走小路，盡量走路邊，不愿見人，覺得沒臉見人。我用了比平時多一倍的時間，才回到知青點。

我打開門，衣服也不脫，一頭倒在床上，胡亂地扯過被子。其他人正在考場上答題呢，而我，被他們認為最有希望的我，卻在這清冷的屋里躺著。

我不吃不喝，睡著，醒來，半睡半醒;再睡著，再醒來，再半睡半醒。也不知幾點了，隱隱約約地聽到窗戶處有動靜，睜眼抬頭一看，灰白的亂發，是一個人貼著滿是塵土的玻璃，努力往里張望。定睛細瞅，是母親。

我趕緊起來開門，把母親讓到屋里。原來是母親擔心我，怕我想不開，怕我有什么三長兩短，下班之后，拐個大彎兒來看我。

母親問我吃飯了嗎，說著，從懷里掏出一個布包，打開是兩個燒餅，還熱乎吶。母親說：“沒考就沒考，想開點兒，愿意的話，明年接著考。”

坐了一會兒，天快黑了，母親要走，我默默地送到門外。我想再送一段路，母親說：“外面冷，你快回去吧。”她重新系了一下頭巾，騎上車走了。

母親是一個工人，小小的個子，干了一天的體力活，下班后，還來看我。她要一個多小時后才能到家，況且我們這段路是土路，不好走。月亮升起來了，又大又圓。我心里說：“月亮，再明亮一些吧，照亮母親回家的路。”

送走母親，我呆呆地立在院子里，立了很久。我對自己說：“你，19歲了，男子漢了，要振作起來，不能被打敗。”

這么多年過去，這件事還在我的心里立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