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開全
徐中舒先生(1898~1991),安徽懷寧(今安慶市)人,歷史學家、古文字學家,從事學術研究和教學近六十年。其主攻方向是先秦史和古文字學,對明清史和四川地方史的研究也有顯著貢獻。徐先生在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專職工作9年,從整理明清內閣大庫檔案開始,奠定其學術地位,并帶出了一位同鄉(xiāng)李光濤。全民族抗戰(zhàn)爆發(fā)后,徐先生應聘到四川大學任教,第一年就為北大文科研究所(當時與史語所合并)輸送了王叔岷。后來李光濤和王叔岷都到臺灣,他們因為性格相投而成為好友,時常共同懷念徐中舒先生。筆者試圖通過展現李光濤和王叔岷的學術面相,來懷念一代學人徐中舒先生的強大感召力。
李光濤(1897~1984),譜名大酉,字際酉,[1]安徽懷寧(今安慶市)人,“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研究員,著名的明清史研究家,整理內閣檔案長達50年之久。
近代開辟清史研究新范式的大事件,當屬歷史語言研究所主導的“清故存內閣大庫檔案之整理”。當這批內閣檔案輾轉被史語所得到后,最初此項工程由陳寅恪、徐中舒主持,當時“開始整理,他們共有20余人,分成六組,每組由書記一人督同工友二人進行整理,正式負責人為徐中舒教授,因其在北海公園靜心齋研究所內做研究工作,不能常到午門,以尹煥章、李光濤為工作室臨時管理人,徐先生仍負責具體工作。因同鄉(xiāng)之故,李光濤得到徐先生的引薦,進研究所任臨時書記,從此獻身于明清檔案工作”[2]。這方面,徐中舒的弟子唐嘉弘有回憶:“在史語所工作的九年之中,徐老還用了不少時間,從事明清內閣大庫檔案的整理工作……主持編刊《明清史料》甲、乙、丙編,由商務印書館出版,此為計劃中大型史料叢書之一,后由李光濤先生續(xù)編至癸編。”[3]雖然徐中舒推薦同鄉(xiāng)李光濤參與工作,但當時與李光濤相同性質的人比較多,“襄與其事者初有臨時書記等二十人”[4],只是李光濤非常勝任此項工作,長期堅守并成績卓著的只有他一人。“而光濤先生陳力最肆,所長傅斯年先生遂受以實缺,獨命實贊其務,漸遣散余人。”[5]
“(李光濤)先生自書記薦升為練習助理員,積資為助理員、助理研究員、副研究員、編纂而專任研究員。至垂暮休致,蓋畢生盡瘁五十年之久”[6]。“民國十九年(1930年),刊行《明清史料甲編》,編輯委員會五人:陳寅恪、朱希祖、陳垣、傅斯年、徐中舒。司檢校實務者為先生。至二十四年(1935年),續(xù)刊《明清史料乙編》,編輯委員會陳、傅、徐三氏。甲編例言,傅所長手撰,乙編以次至癸編之補例,則先生承命為之。”[7]唐嘉弘回憶說:“徐老經常強調,學習上應當不走捷徑,不求速效,持之以恒,日積月累,必有所成,常用整理檔案工作,舉為例證之一。”[8]從李光濤的行為看,徐先生應該對李光濤也說過這個話。后來徐中舒之孫徐亮工到臺灣史語所訪問,還與李光濤的后人回憶兩家的交往。在他們眼中,徐先生與光濤先生是同鄉(xiāng)舊交、“發(fā)小”,友情深厚。他倆當初在史語所雖是上下級關系,但朋友之情更濃,徐對李在工作上自當多加指點。
李光濤在高手如林的史語所之所以最終能站穩(wěn)腳根,乃得力于長期負責內閣檔案的整理。他帶領眾人,面對那“八千麻袋”“計重十二萬斤”的檔案而最后形成“明清史料之編布,自甲編以至癸編,凡十編一百冊,都一千余萬言”[9]的編輯成果。此外,李光濤先生本人在研究方面還有專書十余本,文章近百篇,極大地豐富了清史的研究成果。
王叔岷(1914—2008),名邦濬,字叔岷,四川簡陽(今成都市龍泉驛區(qū))人,“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研究員,曾在臺灣大學、新加坡大學、馬來亞大學、南洋大學、新加坡國立大學任教,師從傅斯年先生,是公認的“莊學”專家和校勘名家,研究先秦諸子、校讎學50余年。

徐中舒(1898—1991)塑像(在四川大學)
王叔岷1935年入校就讀于四川大學中文系。全民族抗戰(zhàn)初期的川大是全國規(guī)模和人員最齊整的學校。其時“四川大學獲得了中基會資助的7個講座教授席位,有原中央研究院研究員馮漢驥、原北京大學教授吳大猷、原南開大學教授張洪沅、原清華大學教授蕭公權、原清華大學教授趙人儁、原中央研究院研究員徐中舒、原教育部高等教育司司長黃建中等。當時,在中文系讀書的王利器說:‘日寇入侵華北,平津名教授多來川大任教。同學們私下里認為,這是四川的北京大學。”[10]王叔岷在其回憶錄中寫道:“中研院歷史語言研究所資深研究員徐中舒先生乃著名歷史學者,一九三八年秋到川大中文系任客座教授,岷選修徐先生所教《金石甲骨學》,甚得徐先生稱許”[11]。1939年臨近畢業(yè),王叔岷開始為生計犯愁,幸得徐中舒先生指點前程。“岷就讀中文系四年,每學期考試,總評分皆在九十分以上,名列第一,在校頗有文名。為人和善,同學皆樂與岷交往。然亦有傲氣,自恃文學根柢皆父親所培植,不肯與系中教授親近。一九三九年夏將屆畢業(yè),面臨出路問題,以為系中定留岷任助教,結果乃留另一名同學。岷在氣憤彷徨之際,徐中舒先生慰曰:‘何不報考北京大學文科研究所,將成績單及平時所寫詩文一并寄去。徐先生此一慰勉,乃岷一生進學關鍵。如留任助教,所學跳不出系中師長范圍,安得更上一層樓邪?”[12]
王叔岷順利考上北大文科研究所,但因傅斯年要尋一處日本空軍找不到的地方安置史語所,遂到長壽中學教書兩年;后于1941年到李莊作傅斯年的研究生,在板栗坳讀書兩年,下了苦功夫,自身有所進步,同時其資質和治學的態(tài)度也被隨后回來坐鎮(zhèn)李莊的業(yè)師傅斯年先生所洞悉。1943年傅斯年先生有意留聘其在史語所工作,致函徐中舒先生征求意見并核實一些情況。[13]
在王叔岷的學術事業(yè)上,徐中舒先生成了關鍵時刻推薦入學和入職之人。王叔岷的態(tài)度也很堅決,愿意追隨傅斯年,這也得到王叔岷其父的支持。后者曾指出:“傅孟真師既器重吾兒,聘書兩類,吾兒擇處……前函所云大學教師,自當不預聞矣”[14]。因為當時正值大量西遷入川大學師資缺乏之際,已經有高校前來史語所與王叔岷聯系;但王叔岷最終還是選擇為史語所服務終生。
李光濤幼孤家貧,就讀于安徽省立第一師范學校,1921年夏畢業(yè),其學力受到老師重視。“其師每摩其頂而語人曰:‘此子固健啖而貌不驚人,然他日有成,足以增輝吾校者,殆非此子莫屬耳。”[15]李光濤進入史語所工作,很快就拿出讓人敬佩的研究態(tài)度。“方其從事檢理之初也,故紙充棟如山,計重十二萬斤,原積塵土即重達十之一,竟日之勞,面鼻盡黑,韓昌黎進學解一文,所謂‘刮垢磨光‘爬梳剔抉者,實不足借喻其萬一。而細檢平鋪,仿佛初蠶之食葉,新竹之解籜,其聲簌簌,先生每獲片紙而鑒其有觀信史者,則欣然色喜曰:‘是真同披沙揀金者矣!是以忘其勞倦。”[16]李光濤后來正式退休后也是退而不休:“先生于民國六十四年(1975年)屆齡退休,體健神清,日必到研究室工作如常,貌清蟫,晚歲策杖徐行。”[17]其生活上居敬行簡,家風蔚然。“綜先生之生平,孤苦劬學,略同清之汪容甫,而謙以自牧,其植德且有凌駕前賢者在焉。念人生上壽不過百年,如先生者,其專學足以傳世,其成德足以風人。”[18]
關于李光濤的面相,其好友王叔岷也有相關描述:“光濤先生研究《明清檔案》,為人樸質忠厚,與世無爭,簡直是古之人。平時不與人來往,只到我的研究室談學問,談家常,談心。我事之如兄長。”[19]1984年12月31日,李光濤因車禍逝世。王叔岷在其回憶錄中以平實的心態(tài)記錄自己的好友:“(李光濤)在研究院前交叉路口慘遭車禍逝世,天之報施善人何如哉!岷曾哭之以詩:
純儒治史擅明清,何意飛車慘喪生。
卅載知交悲永訣,滿園風雨淚縱橫!
衰邁殘年尚著書,布衣疏食樂于于。
生前寂寞無人問,死后虛稱喪巨儒![20]
王叔岷一生辛勤工作,著作等身。其女王國瓔回憶:“自我有記憶起,父親只要在家,似乎總是坐在書桌前,專心著述寫作。桌面上堆滿古舊的線裝書,一本本整齊排開,上下斜疊,以備查閱。父親寫文章從不打草稿,直接在稿紙上撰寫,字跡娟秀端正,無須另行謄抄。偶爾需修改補充,則靠紙條、剪刀、漿糊,隨時剪貼修補。就這樣年年歲歲,在教學之余,勤力考校經傳子史、六朝詩文,始終著述不輟。從二十八歲撰就《莊子校釋》,至八十五歲出版《左傳考校》……其中尤以陸續(xù)花費十七年歲月始完成的一部《史記校證》十巨冊,最足以展現其校勘訓詁之篤實功力,以及鍥而不舍之治學精神。”[21]王叔岷曾到新加坡和馬來西亞教書17年,剛到新加坡南洋大學時,每天下課后就攤開書寫作,當時的秘書陳三妹不以為然,以為這樣不會持續(xù)太久。可是,長年累月,王叔岷每天如此,陳三妹心服了,感嘆道:“王教授真是專心研究學問的人。”王叔岷僅在《史語所集刊》發(fā)表的文章。就有達86篇之多,屬《集刊》創(chuàng)刊以來發(fā)表論文最多者。
王叔岷寫作不僅辛勤與才情兼?zhèn)洌€有一種強烈的使命感,甚至到了舍生忘死的地步。“數十年來,岷因寫作過勞,致患胃疾,曾因胃疾三度昏厥,幾不能起。猶憶一九八三年三月初,校詮《莊子養(yǎng)生主》篇,胃疾復發(fā),三月十日午前十至十二時,在臺灣大學中文研究所講授斠讎學,已感難支,知大病將臨,午后返回南港舊莊中央研究院,勉強將《養(yǎng)生主》篇庖丁解牛章校詮完畢,蓋如不幸而不起,亦可告一段落也”[22]。學生們聽聞后,多人前來輪流照顧,多來慰問。星島學生聞知,或電或信,多所問候。夫子感念門人愛戴,遂將生病當作老天讓自己休息,還詠詩“積勞舊疾復纏身,寂寂乾坤一戮民!幸異天刑猶可解,暫拋書史度閑春”以留紀念。王叔岷康復出院,仍是著述不休,勇任而忘身。筆者梳理其退休都“退”成了傳奇:一次是新加坡規(guī)定65歲要退休,但因組建新加坡國立大學中文系,推遲兩年退休;二次是回臺灣后,遇到70歲退休,結果繼續(xù)被臺大中文系和史語所聘為兼任教授與研究員;三次是80歲獲臺大榮譽教授,可以光榮退休時,選擇繼續(xù)兼任,直到83歲腿腳不方便而作罷,并于是年出版廣受贊譽的《左傳考校》。
王叔岷是性情中人,對人敢于直言。如在傅斯年逝世不久,王叔岷寫道:“我不解的是,我對人很寬厚和平,素不與人爭長短,只是默默耕耘,勤于著述,卻遭到有些人歧視,甚至前輩亦然。所中要為傅先生逝世出本紀念刊,董作賓先生向我說:‘傅先生喜歡你,你應該寫篇紀念的文章。我就把我所了解的傅先生老老實實地寫了,并無半點虛浮之詞,董先生卻壓著不發(fā)表,也不告訴我理由,不退還我的文稿,理都不理,就這樣算了。甚至我在臺大文學院要發(fā)表文章,他都刁難。回想在李莊栗峰時,董先生寫的《殷帝辛征人方日譜》及《殷歷譜》要我題詩,我很慎重地為他題兩首七言古體詩。我尊重他是前輩,他卻以這種態(tài)度對待后輩。至于其他的人如何對我,就不必多談了。日積月累,我很討厭雜在這種環(huán)境中,遂憤而辭職。那時朱家驊先生仍代理臺北中研院院長,邀我到家午餐,一再勸我不要離去,我未接受。陳槃庵先生說:‘王叔岷先生每篇文章都站得住足的。所中似乎有些不安,知道我跟李光濤先生交情特別好,于是請李光濤先生到溫州街五十二巷八號我的住所來勸我。……我說:‘你為什么要來!你使我苦惱!他坐在那里不動,說:‘你不回去,我不走。我無可奈何,答應回去。第二天李濟之先生來接我返所,跟大家見面。這件事表面算過去了,其實,我跟大家仍是貌合神離,極少往來,漸漸我在史語所已形同路人。我喜歡這樣,我行我素,潛心著述,不受干擾”[23]。這段記錄,一方面說明王叔岷與李光濤在關鍵時刻產生了交集,另一方面也為王到新加坡和馬來西亞教書17年埋下伏筆,甚至為其最終沒有評上“院士”留下注腳。
王叔岷在南洋期間,與李光濤不斷有書信往來。1967年11月21日,李光濤給王叔岷寫信,互道衷腸,亦展示了王叔岷當時在馬來亞的生活境況:“叔岷吾兄:自兄別后,時在念中。茲承惠書,欣知一切都好,并悉出門有車,自己更學會駕駛,以出游言之,可謂正是同于所謂‘逍遙游,無往而不樂。書生不必大富貴,但得逍遙自在,便是人生的快事。來信說‘走到哪里忙到哪里,兄的熱情就在這里,生平治學以勤學為第一。凡所著作,都是那么細心,都是成于自己的一手,沒有什么助手、秘書記的。同時還要勤勤懇懇的指導學生,‘誨人不倦,這種忙,在精神上言之,永遠是善的。而如吾兄,可愛可敬,便在此……”[24]他們兩人共同的治學特點都是不帶助手,凡事親力親為,非常難得。
1972年5月8日,李光濤給王叔岷寫信,訴說思念之情,以及懷念共同的老師徐中舒先生:“叔岷吾兄:接五月二日來書,并拜誦詩章,欣慰欣慰。每次得兄來信,另有一種感想。因為兄的鋼筆字,頗與徐中舒先生的書法相似。自來臺灣,未再與中舒先生通信,徐先生有強健的身體,當然可享壽百年。今其起居可否?時時都在念中。反之,其于吾兄,亦同式念念不忘”[25]。這是典型的“道之所在,師之所在”;因為從年齡來講,李光濤甚至比徐中舒先生還要年長1歲,比王叔岷更大17歲,卻仍然稱“中舒先生”,呼“叔岷兄”。筆者赴臺大中文系參加“王叔岷先生百年冥誕國際學術研討會”期間,得知這種風格也出現在王叔岷給弟子的信件中。
但王叔岷在學生心目中,又是另外一種形象。王叔岷總結自己自教書以來數十年,無論在國內國外,最大的安慰,是學生愛戴,親如家人。在其川大畢業(yè)后至就讀北大文學所之前,王叔岷就已經在杏壇小試過牛刀。那是在長壽縣重慶聯合高級中學,學生先譏王叔岷為“文弱書生”,數度聽課后,“認為有系統(tǒng)、意見新鮮……一學期后,學風為之一變”[26]。他后來任教于臺大、星馬,其教學不拘泥舊說,常有新解,又有系統(tǒng),而且感情投入,深受學生愛戴。臺大學生回憶道:“先生雍容儒雅,待人溫厚,視學生如子女,凡經教誨者,無不如沐春風,終身感念”[27]。方瑜回憶王叔岷授課的細節(jié):“他一開頭就從每一個字句的考證跟校訂講起,讓我們這些完全沒有斠讎學基礎的大學部學生一下子就知道,一個字的差異,甚至一個字位置的變換,在整體意義上可以有多大的差別。然后,他把每一段、每一章的主旨先提出來,再把整篇的精義從主旨中詮釋出來,讓我們這種剛入門的學生,馬上就能抓到重心。我覺得這就是篤實和真淳的工夫。如果沒有這么扎實的斠讎學基礎,是絕對無法做到的。不但是字句的校對,有時候一個句子應該往前移或者往后移,理由是什么,老師都會把他的創(chuàng)見在課堂上自然地傳授給我們,一點都不藏私”[28]。王叔岷改卷子、作文的細節(jié),令學生很是感動。因為他但凡有一句好都要標出,頂批、旁批、總評,總是滿滿的,讓學生非常喜歡,常與先生親近傾談。臺大中文系的張以仁教授回憶其“批卷子仔細得不得了,而且獎勵的話多,批評的話少。大家很喜歡他。發(fā)卷子時一個一個叫到前面,細細的講,很親切。”[29]
當王叔岷晚年回成都龍泉驛享受天倫之樂時,在海外早已成名成家的弟子還懷著“朝圣”的心情紛紛前來看望;親朋中有川大好友張文龍,妻子楊尚淑那邊潼南楊家諸人,以及徐中舒之孫徐亮工也前來探視……不過,這一切也僅限于此小范圍內,體現出王叔岷不事聲張、清白樸實的家風。
最高層面的師承就是精神的繼承。這方面王叔岷對傅斯年的師徒之情是學界典范。[30]徐中舒先生對李光濤和王叔岷的影響,則體現出另一種典范,一種潛移默化的影響,一脈相襲,形成難得的平實風范。主要表現在以下幾方面:
李光濤和王叔岷兩人都屬于學力扎實,成果豐碩,卻顯得有點默默無聞的內斂派。他們都終生服務于史語所,終生從事一個專業(yè);傳世作品非常之多,但并不標新立異,也沒有“嫡傳”弟子和什么學派。他們治學都是親自動手,潛心耕耘長達50年。其成果成為專業(yè)領域不能繞過的豐碑。
兩人都不愛說話,但對人對事卻有鮮明的態(tài)度和立場,如前舉李光濤來勸王叔岷留下那段故事,兩人言語不多卻心意相通,最見性情。
兩人都珍惜徐中舒先生的恩情,點滴之恩,終生不忘。這是文人的雋永之情,也是中華文脈所系。他們對人對事,優(yōu)則褒獎,劣則批評,保持相對的獨立性和個性,不抱團,也不出任行政職務(王叔岷因為組建新加坡國立大學中文系被迫短暫出任過系主任),為近代學人樹立了難得的平實風范。
“道之所在,師之所在”,這是他們的價值取向。但他們又同時避諱虛名,既不會為徐中舒這樣的老師抬高地位,也不會相互吹捧和拔高。李光濤是“生前寂寞無人問,死后虛稱喪巨儒”。王叔岷生前沒有被評選為院士,很多人為其鳴不平。他在2000年曾于臺灣獲“行政院文化獎”,在北京大學100周年校慶(1998年)時獲“第一學人”的位置,也絲毫沒有改變其篤實與內斂的作風。他于晚年瀟灑地辭去一切職務,歸于最平靜的退養(yǎng)生活。他給后人留下來的,只有豐碩的學術成果和平實的風范。
注釋:
[1]李光濤譜名和字據續(xù)修于1908年的敦本堂《李氏宗譜》(中國人民大學張全海博士提供)。
[2]趙彥昌:《徐中舒與明清檔案——紀念徐中舒教授誕辰110周年》,《蘭臺世界》2009年第5期,第34頁。
[3]唐嘉弘:《從徐中舒的治學看史語所的學風》,杜正勝、王汎森編《新學術之路》,(臺北)“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1998年10月印行,第314頁。
[4][5][6][7][8][9][15][16][17][18]周天健:《李光濤先生行述》,杜正勝、王汎森編《新學術之路》,第476頁,476頁,476頁,476頁,476頁,478頁,475頁,476頁,478頁,479頁。
[10]轉自2015年5月29日《四川大學報》中的《抗戰(zhàn)故事之老川大:弦歌鏗鏘峨眉山,望江樓畔揚風帆》一文。
[11][12][13][19][20][23][26]王叔岷:《慕廬憶往:王叔岷回憶錄》,中華書局2007年版,第42頁,42頁,54頁,92頁,92頁,91—92頁,44頁。
[14]王叔岷編《簡陽王耀卿先生遺稿》,《與子書》第三,藝文印書館1976年版。
[21]王國瓔:《淡泊名利之外,謹守規(guī)矩之中——我的父親王叔岷》;載王叔岷:《慕廬憶往:王叔岷回憶錄》第282頁。
[22]王叔岷:《莊子校詮序論》,載《莊子校詮》,中華書局2007年版,第22頁。
[24][25]《李光濤書信》;載王叔岷:《慕廬憶往:王叔岷回憶錄》第215頁。
[27]見臺灣大學“王叔岷教授追思會籌備委員會”于2008年8月30日所撰《王叔岷先生行述》。
[28]方瑜:《王叔岷老師的“莊子”課》,《王叔岷先生學術成就與薪傳研討會論文集》,臺灣大學中國文學系2001年8月,第515—518頁。
[29]見臺灣文化建設委員會所拍影片《王叔岷老師》。
[30]參見胡開全:《王叔岷與傅斯年——近代一對另類的師徒典范》,《中國文哲研究通訊》第26卷第4期,2016年12月。
作者單位:成都市龍泉驛區(qū)檔案局(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