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圓勝
生為近代歐洲文明之子,馬克斯·韋伯[注]對韋伯生平與思想的概覽了解,可參見[德]迪爾克·克斯勒:《馬克斯·韋伯的生平、著述及影響》,郭鋒譯,法律出版社2000年版。(以下簡稱“韋伯”)的思想對理解現代社會無疑具有重要意義,這源于其對現代性命題的精準診斷與適切把握。在西方學術界,韋伯甚至被稱為“資產階級的馬克思”,這說明韋伯對現代社會的洞察獲得了與卡爾·馬克思同等地位的對待。但長期以來,韋伯研究的重心一直在其理論社會學方面,而對其政治著作的分析,遠未獲得應有的重視。這無疑對全面理解韋伯的思想貢獻設置了障礙。特別是對韋伯的政治思考與政治行動的理解,若缺失了對相關政治著作的考察,無疑是一大理論缺憾。不同于既有的對韋伯自由主義的臉譜式解讀,沃爾夫岡·J.蒙森(Wolfgang J. Mommsen)的《馬克斯·韋伯與德國政治:1890-1920》一書[注]See Wolfgang J. Mommsen, Max Weber and German Politics, 1890-1920, Michael S. Steinberg (trans.),Chicago; London: The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 1990. 中譯本參見[德]沃爾夫岡·J.蒙森:《馬克斯·韋伯與德國政治:1890-1920》,閻克文譯,中信出版集團2016年版。在推動韋伯政治著作的研究方面無疑取得了重要的成績,并曾在上個世紀五六十年代以來相繼在德語世界以及英語世界激起了廣泛的爭論。盡管蒙森的研究訴諸于一種民族主義的價值立場詮釋韋伯的政治著作,帶有鮮明的意識形態分析的色彩,受到了學界廣泛的質疑與批評。[注]這些評論可參見[德]沃爾夫岡·J.蒙森:《馬克斯·韋伯與德國政治:1890-1920》,閻克文譯,中信出版集團2016年版,第406頁。特別是該頁的腳注1。但其開創性地從民族主義的價值立場理解韋伯“領袖民主制”憲法方案的進路卻不容忽視。
與此同時,對韋伯政治思想的解讀同樣存在一種自由主義的研究進路。[注]這種研究進路區別于卡爾·洛維特(Karl Lowith)的更加傾向于理論化、哲學化的自由主義研究進路,See Karl Lowith ,Max Weber and Karl Marx, Hans Fantel (trans.), Routledge, 1993.后者對韋伯的解讀更多地帶有絕望的自由主義色彩。這條研究進路由戴維·畢瑟姆(David·Beetham)在其《馬克斯·韋伯與現代政治理論》一書[注]See David Beetham, Max Weber and the Theory of Modern Politics, Blackwell, 1985. 中譯本參見[英]戴維·畢瑟姆:《馬克斯·韋伯與現代政治理論》,徐鴻賓等譯,張繼亮校,吉林出版集團有限責任公司2015年版。中開創,同樣獲得了學界的極大關注。并且不同于既有的對韋伯政治思想的自由主義研究,戴維·畢瑟姆致力于從韋伯對自由主義的修正角度來切入其政治著作的解讀,認為韋伯所提出的“領袖民主制”實際上是為了在普遍官僚制的背景下捍衛資產階級式的個體自由。如畢瑟姆本人所言,“本書中所呈現的韋伯則更像是一個修正主義者:他關注的是在新的時代背景下如何重新闡釋自由主義。”[注][英]戴維·畢瑟姆:《馬克斯·韋伯與現代政治理論》,徐鴻賓等譯,張繼亮校,吉林出版集團有限責任公司2015年版,第二版導言,第2頁。
韋伯晚年在戰后魏瑪制憲委員會時期正式提出了“領袖民主制”的憲法改革方案。[注]韋伯于1918年11月德國革命后,在憲法草案的商議過程中,向制憲委員會的主要負責人胡戈·普羅伊斯建議新總統應該由全體德國人民直接選舉產生。參見[德]瑪麗安妮·韋伯:《馬克斯·韋伯傳》,簡明譯,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13年版,第494頁。此外,韋伯在1919年1月28日的“政治作為一種志業”的演講中說道,“我們所能做的選擇只有二途:挾“機器”以俱來的領袖民主制,和沒有領袖的民主,也就是沒有使命召喚感、沒有領袖必具的那種內在精神性的、卡里斯瑪要素的‘職業政治家’的支配……目前在德國,我們只能做后面這種選擇……對于領袖的需要,惟有在一位循直接訴求民意認可的方式而不是由議會選出來的帝國總統身上,才能得到滿足。”這直接表明了韋伯就戰后德國確立領袖民主制的政治立場。參見[德]馬克斯·韋伯:《學術與政治》,錢永祥等譯,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2010年版,第252~253頁。這一憲法改革方案深刻地反映出韋伯政治思想蘊含的對立消長的自由主義與民族主義這一矛盾。申言之,從韋伯的政治思想與所處的社會背景來看,這一憲法改革方案既非單純地反映了韋伯政治思想中的民族主義面向,亦非僅僅體現出其自由主義面向,而是蘊含了民族主義與自由主義這一雙重價值立場。換言之,在表層的憲法改革方案背后,不僅蘊含著韋伯對于德國政治局勢的現實思考,還深層次地隱含著自由主義與民族主義的雙重政治價值之爭。所以,任何針對韋伯“領袖民主制”憲法設計思想根源的分析,都必須將其放在這一內含雙重價值立場的悖論性語境之中去理解。
從國內對于韋伯“領袖民主制”憲法改革方案的研究來看,學界或從“領袖民主制”憲法設計的思想根源分析,認為需要將韋伯政治思想中的民族主義與自由主義的雙重價值立場合并研究,從思想史上清理了“領袖民主制”的設計初衷;[注]參見賴駿楠:“馬克斯·韋伯‘領袖民主制’憲法設計的思想根源”,載《人大法律評論》2016年第1輯第15~153頁。或幾乎從施密特的角度對待“領袖民主制”的憲法設計,認為韋伯的民選總統制是為施米特的政治神學做鋪墊;[注]參見劉小楓:《現代人及其敵人:公法學家施米特引論》,華夏出版社2009年版。或從個體自由的角度展開對韋伯卡里斯瑪領袖制的解讀,認為韋伯意在借助卡里斯瑪的概念與喪失自由色彩的理性化帶來的例行化作永恒的斗爭來保障個體自由,但卻悲劇性地“不僅找不到自由的活動空間,似乎理性化的動力,也會流失在領袖‘半是凱撒制,半是家長制’的政治統治形式中”;[注]參見李猛:“除魔的世界與禁欲者的保護神:韋伯社會理論中的‘英國法’問題”,載李猛編:《韋伯:法律與價值》,上海人民出版社2001年版,第137頁。或從國家理性的角度切入“領袖民主制”的思考,認為古典國家理性要求民選的魏瑪德國總統作為憲法與國家的守護者。[注]參見高楊:“國家理性的承擔者?——魏瑪總統制初論”,載許章潤、翟志勇主編:《國家理性》《歷史法學:國家理性》(第四卷),法律出版社2010年版,第217頁。上述研究,誠然從不同方面推進了國內關于韋伯“領袖民主制”憲法設計的解讀,但普遍缺乏對韋伯本人的憲法觀的直接而深入的分析。亦即韋伯是如何思考憲法的?哪些因素形塑了他的憲法思考?他對于憲法的思考如何影響了“領袖民主制”憲法設計的產生?類似上述的問題并沒有得到清晰的回答。這導致了對于韋伯“領袖民主制”憲法設計的所潛在的“反自由”傾向或刻板的民族主義傾向的種種并不合理的解讀。
事實上,韋伯所秉持的憲法觀乃是一種形式主義的憲法觀。[注]這種“形式主義的憲法觀”是指,韋伯思考的憲法概念,應當是一種立基于法律實證主義之上的形式合理性的憲法概念。這種形式主義的憲法概念將自然法傳統的形而上的實質價值理性一律懸置,主張憲法本身并不蘊含特定的實質價值,而只是一個空泛的形式概念。這種憲法概念其實濫觴于彼時德國公法學的“形式的法實證主義”的傳統。參見陳新民:《公法學札記》,法律出版社2010年版,第173頁。韋伯的形式主義憲法觀很可能受到了此種法學思潮的影響。韋伯在《法律社會學》一書中認為,現行有效的法律也越來越會被評價為合理的、因此隨時都可以合目的理性地加以變更的、在內容上不具任何神圣性的、技術性的機制。[注][德]參見馬克斯·韋伯:《法律社會學》,康樂、簡惠美譯,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2005年版,第339頁。這句話至少透露出兩點意涵。第一,法律的形式理性化趨勢不可逆;第二,法律的形式理性化的趨勢造成了法律的自然法的價值基礎的愈發空洞,從而進一步為主權者出于目的理性技術化改造法律提供了便宜,這也同時帶來了法律形式主義的價值危機。憲法作為法律體系中最高位階的法律,自然難逃被進一步合理化的命運。正如上述學者所共同指出的那樣,這種過于形式主義的憲法觀蘊藏著反自由的危機,極易被各種目的理性的功能主義的立場所利用,從而可能為極權主義的烏托邦統治鳴鑼開道。
本文在上述基礎之上,從韋伯“領袖民主制”的憲法改革方案這一視角切入,分析韋伯的形式主義的憲法觀形成的官僚制支配與大眾民主這一雙重現代社會背景,由此呈現出其形式主義憲法觀所蘊含的正當性的內在限度。并進一步揭橥其背后潛藏的某種悖論式的自由主義與民族主義雙重政治價值之爭所帶來的迷思。最后則進一步總結得出韋伯“領袖民主制”的憲法改革方案所彰顯的學術關懷與現實反思。
現代社會不可避免的普遍理性化進程無疑是韋伯政治思考與政治行動的出發點。所謂普遍理性化進程,意指形式合理性在諸社會領域的普遍展開。就法律領域而言,從憲法到普通法律,無不遵循著形式合理性的要求。而這樣一整套立基于形式合理性之上的法律秩序,在韋伯看來,需要通過一個理性化的官僚系統來執行。這樣一種官僚制的支配,并不局限于政治領域,同樣存在于大工業時代的經濟與社會領域。但韋伯更加關注政治領域中的官僚制支配所發揮的影響。官僚行政因為具有專業知識,愈加成為一個堅固封閉的權力堡壘,往往壓制個體自由,并且對德國追求大國政治產生了消極影響。[注]參見[德]馬克斯·韋伯:《新政治秩序下的德國議會與政府》,載《韋伯政治著作選》,拉斯曼、斯佩爾編,閻克文譯,東方出版社2009年版第66~106頁。此外,官僚制支配對社會所造成影響的分析,可參見[德]馬克斯·韋伯:《經濟與歷史·支配的類型》,康樂、簡惠美譯,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2010年版,第314頁。不過請注意,韋伯的理論社會學作品對官僚制的討論往往比較抽象與價值中立。這區別于其政論作品對官僚制局限性的討論,比如《新政治秩序下的德國議會與政府》一文。這就要求民選領袖作為一種領導與制衡的力量來引領德國的大國崛起之路。
形式合理性的普遍展開,也對大眾民主產生了深遠的影響。由于形式合理性本身的平等主義傾向,傳統封建社會逐漸完成“從身份到契約”的現代轉型。[注]從身份到契約,為英國法學家亨利·梅因所提出的觀點,被用來解釋封建等級社會向現代形式平等社會的轉型。See Henry.S Maine, Ancient Law——Its Connection With the Early History of Society and Its Relation to Modern Ideas, William S Hein & Co, 1984.從韋伯的相關論述來看,無論是經濟社會學、法律社會學,還是支配社會學,形式合理性的普遍化都要求自然人身份的非特權化與平等化。這其實為現代政治的大眾民主化趨向提供了有利條件。但是,大眾民主本身的蓬勃勢頭,并不能證明現代政治應當交由人民直接進行統治。事實上,普遍選舉權的出現只是改變了選舉政治領導人的形式,而非改變其統治主體,少數人統治的鐵律仍然存在。[注]參見[英]戴維·畢瑟姆:《馬克斯·韋伯與現代政治理論》,徐鴻賓等譯,張繼亮校,吉林出版集團有限責任公司2015年版,第108頁。領袖民主制的憲法改革,恰恰可以呼應這種少數人統治的趨勢,并可以更加有效地應對隨大眾民主而來的非理性的街頭政治。[注]對于以官僚制支配與大眾民主這兩種視角來分析韋伯對于現代政治的理解,并非筆者獨創,而是其來有自。See Maley Terry, Democracy & the Political in Max Weber's Thought, University of Toronto Press, 2011, pp. 29-51. 這本著作亦是全面了解韋伯一戰期間以及之后政治思想的佳作。此外,除蒙森的專著以外,以韋伯思想為中心從長時段(1880~1920)來觀察德國政治的變遷,also See J.P.Mayer, Max Weber and German Politics: A Study in Political Sociology, Faber &Faber, 1956.
論及官僚制下的德國政治生態,需要注意的是,韋伯的理論社會學著作(主要指支配社會學)并未對官僚制的消極影響作出闡釋,而僅僅就其組織技術上的特點進行了分析。只有在其政治著作中,即在就時局發表的演講或文章中,韋伯方對官僚制的消極面向進行了細致的分析。在《新政治秩序下的德國議會與政府》一文中,韋伯集中對政治領域的普遍官僚化進程進行了充分的關注與反思,并指出了需要迫切關注的三大問題:(1)“既然邁向官僚化的趨勢是不可阻擋的,那么如何才能挽救‘個人’自由在任何一種意義上的任何一點殘余?”(2)“鑒于國家官員系統的日益不可或缺,鑒于其權力地位因此不斷上升,如何才能保證那些能夠對這個不斷膨脹的階層壓倒性的巨大權力加以約束并進行有效控制的力量繼續存在下去?”(3)第三個,也是最重要的問題,什么是官僚制本身“無力作為”的領域?[注]參見[德]馬克思·韋伯:《韋伯政治著作選》,拉斯曼、斯佩爾編,閻克文譯,東方出版社2009年版,第131頁。很明顯,第一個問題側重對個體自由的保障;第二個問題則關注官僚制對民主的潛在負面影響;第三個問題韋伯認為最重要,即官僚制的內在局限問題,意指官僚制在大國政治的追求中難以發揮建設性作用。從韋伯這篇文章的行文脈絡上來看,其更側重關注后兩個問題,特別是最后一個問題。
韋伯認為,現代國家,對日常生活的有效統治將不再是“議會的演說”,亦非“君主的文告”,而是通過大量行政官員的“日常的行政管理”。[注]參見[德]馬克斯·韋伯:《韋伯政治著作選》,拉斯曼、斯佩爾編,閻克文譯,東方出版社2009年版,第120頁。不僅如此,他還同時憂慮地指出,“然而,官僚制不同于現代理性生活秩序的其他歷史性力量,因為它遠更令人無可逃避。”[注][德]馬克斯·韋伯:《韋伯政治著作選》,拉斯曼、斯佩爾編,閻克文譯,東方出版社2009年版,第128頁。官僚制支配既已成為現代政治的一種不可逆的趨勢,如何在這樣一種形式合理性的支配下破除“鐵籠”困境,守護個體自由,便成為韋伯思考的一個緊要的問題。而且,現代政治中的官僚制不同于古代社會的“家產官僚制”,它是一種理性官僚制,即受過“理性的技術專業化及訓練”,而非東方古典文人式的“君子”。
這樣一種理性官僚制,不僅僅體現于行政官僚們“日常的行政”,即軍事官員與民政官員的繁忙行政,還見之于理性的司法官僚。現代國家的司法制度不同于伊斯蘭教的“卡迪司法”制度,它要求一種形式上可計算的預期,“正像一部自動販賣機,從上面投入事實,在其中適用預先決定的所謂法律規定,然后從下面自動出來結論。”[注]參見[日]加藤一郎:“民法的解釋與利益的衡量”,梁慧星譯,載梁慧星主編《民商法論叢》第2卷,第75頁。理性官僚制的普遍化進程不僅見之于政治領域,在經濟領域同樣不乏其影。由于現代資本主義的持續推進,為了應對不斷擴張的海外市場需求,提高勞動生產率,現代工廠多采取了嚴密的官僚制的管理模式,手工業升級為大工廠制,雇傭工人不斷增加,而且私人公司的辦公室勞動者數量比體力勞動者增長得更快。[注][德]馬克斯·韋伯:《韋伯政治著作選》,拉斯曼、斯佩爾編,閻克文譯,東方出版社2009年版,第121頁。甚至在教會領域,同樣存在帶有官僚制特點的“教士統治”,并且與中世紀形成了鮮明的對照,把主教和教區教士單純變成了羅馬教廷中央權力的官員。[注][德]馬克斯·韋伯:《韋伯政治著作選》,拉斯曼、斯佩爾編,閻克文譯,東方出版社2009年版,第121頁。
政黨作為現代政治的主流運作組織,官僚制支配的法則同樣適用。政黨雖然形式上以自由招募為原則來進行運作,但實質上仍不可避免地在其內部采取了官僚制的形式。德國的社會民主黨便是明顯的范例。政黨內部的急劇官僚化,源于現代大眾民主的推進,進一步來說,便是社會民主化以及隨之而起的政治民主化進程的推進。韋伯在《政治作為一種志業》的演講中曾就黨務會的崛起現象指出,“發展這個制度的起因,是選舉權的民主化。為了要贏得群眾的選票,就必須建立起看來由民主化團體所結合成的龐大組織。”[注]參見[德]馬克思·韋伯:《學術與政治》,錢永祥等譯,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2010年版,第241頁。
因此,官僚制已經逐漸成為籠罩在現代國家諸領域之上的一層陰云。特別是德國的“經濟國有化”措施,這與社會主義的道路不謀而合,主張將國內的私人資本主義取消,全部代之以國有經濟的形式。韋伯對此指出,“如果私人資本主義被取消了,就只有國家官僚系統了。”而且“普魯士國有礦山與鐵路的工人及職員的生活,與大規模私人資本主義經營活動中的那些工人與職員相比,前者更少自由,因為他們無望贏得與國家官僚系統的任何斗爭。”[注][德]馬克斯·韋伯:《韋伯政治著作選》,拉斯曼、斯佩爾編,閻克文譯,東方出版社2009年版,第129頁。官僚制作為現在以及未來的理性“鐵籠”,對個體自由無疑構成了強大的宰制。
就韋伯提出的第二個問題,也即官僚制對民主的潛在威脅問題。韋伯指出,“今天的德國議會整個結構都是在適應一種單純的消極政治類型:進行批評、抱怨和協商,修改和辦理政府提交的議案。”[注][德]馬克斯·韋伯:《韋伯政治著作選》,拉斯曼、斯佩爾編,閻克文譯,東方出版社2009年版,第145頁。很明顯,韋伯在這里似乎利用了其擅長的理想類型的方法,將議會的政治行為劃分為兩種類型:積極政治與消極政治。后者正是韋伯加以批評的德國現狀。這種從事“消極政治”的議會,對官僚制的作為沒有任何有效的監督和控制,只能否決政府財政、拒絕同意立法并提出缺乏約束力的動議,以至于德國文人的時尚談資便是把議會貶低為單純的“清談館”。[注]參見[德]馬克思·韋伯:《韋伯政治著作選》,拉斯曼、斯佩爾編,閻克文譯,東方出版社2009年版,第147頁。官僚行政的恣意與妄為,與議會政治的低效與無能形成了鮮明的對比。這一切問題的解決之道就在于,通過議會選舉出按照自身信念投身于政治的政治家,對官僚系統進行控制。[注]當然,韋伯對官僚制的恣意與議會的消極無能的解決之道也并非只此一途。還包括為議會賦權諸如調查權、質詢權,以及要求官僚系統信息公開等。但韋伯最為看重的還是政治家對官僚系統的制衡作用。具體請參見《新政治秩序下的德國議會與政府》一文。而這種抉擇,將我們的討論引入了對韋伯提出的第三個也是最為重要的問題:如何對待官僚制的內在局限?
所謂官僚制的內在局限,也即官僚系統“無力作為”的領域。韋伯對此指出,“不論何時,要想指望官員去處理政治問題,就只能以徹底失敗告終。”[注][德]馬克斯·韋伯:《韋伯政治著作選》,拉斯曼、斯佩爾編,閻克文譯,東方出版社2009年版,第145頁。韋伯對此舉出了克呂格爾電報事件、大馬士革演說事件、德皇“黃禍”論、以及摩洛哥危機等一系列外交領域的失敗案例來反證君主制下隱形運作的官僚系統之恣意無能。[注]參見[德]馬克斯·韋伯:《韋伯政治著作選》,拉斯曼、斯佩爾編,閻克文譯,東方出版社2009年版,第161~169頁。與此相反,韋伯對以自身信念參加政治的政治家群體則青睞有加。并且,韋伯還認為,“一切政治在本質上都是斗爭。”[注][德]馬克斯·韋伯:《韋伯政治著作選》,拉斯曼、斯佩爾編,閻克文譯,東方出版社2009年版,第177頁。韋伯還在《政治作為一種志業》中對“政治”下過定義:政治追求權力的分享、追求對權力的分配有所影響——不論是在國家之間或是在同一個國家內的各團體之間。參見[德]馬克斯·韋伯:《學術與政治》,錢永祥等譯,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2010年版,第199頁。由此可見,韋伯的“政治”這一概念同樣蘊含著為權力而斗爭的意味。在充滿權力斗爭意味的政治角力場中,官僚系統囿于其刻板作風和例行化當然不適合參與動態的政治斗爭,而唯有以政治為業的政治家群體方能挑起民族政治乃至文化政治的大梁,這無疑體現出其民族主義的價值立場。并且,政治家群體由于其聽命于內在的“天職”召喚,“為了”政治而活,區別于官僚“依賴”政治而活,[注][德]馬克斯·韋伯:《學術與政治》,錢永祥等譯,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2010年版,第209頁。并奉行一種責任倫理行事,帶有強烈的卡里斯瑪式的超凡魅力色彩。因此,政治家還能主宰政治決斷,為官員制定行政目標,從而駕馭龐大的官僚系統。正如戴維·畢瑟姆所言,韋伯徹徹底底地剝去了德國官僚制頭上的“神圣光環”,[注]參見[英]戴維·畢瑟姆:《馬克斯·韋伯與現代政治理論》,徐鴻賓等譯,張繼亮校,吉林出版集團有限責任公司2015年版,第61頁。在此書中,戴維·畢瑟姆將韋伯的官僚制理論也作了簡要的三點總結。參見本書第60~64頁。而將職業政治家或民選領袖送上了權力的圣壇。
可以說,無論公民自由層面,還是大眾民主層面,抑或從官僚制的局限性層面,紓解官僚制困境的出路,都導向了一種政治家的出現,即民選領袖的登場。實際上,如果追溯領袖民主制背后的正當性基礎,其實可以發現更為抽象的普遍性的聯結。官僚制作為現代社會普遍合理化過程的伴隨物,其背后的正當性基礎乃是一種形式合理性的法制型支配類型。[注]韋伯將理性的正當性支配或法制型支配定義為:確信法令、規章必須合于法律,以及行使支配者在這些法律規定之下有發號施令之權利。參見[德]馬克斯·韋伯:《經濟與歷史·支配的類型》,康樂、簡惠美譯,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2010年版,第297頁。其不斷擴展的過程同樣是合法性信仰不斷削弱的過程,因此需要以某種實質價值理性來進行合法性基礎之彌合。這就要求卡里斯瑪正當性的出現,方能避免走向理性的“鐵籠”。政治領域的卡里斯瑪領袖,帶著強烈的尼采氣息,憑借個人獨斷的意志行事,并肩負著保衛政治領域最后的自主性與人類自由的使命,“換言之,最終只有政治才能守住‘韋伯式’的自由。”[注]賴駿楠:“馬克斯·韋伯‘領袖民主制’憲法設計的思想根源”,載《人大法律評論》2016年(第1輯)第174頁。因此,官僚制背后的形式合理性的正當性基礎與民選領袖背后的卡里斯瑪革命正當性基礎實現了某種既對立又統一的結合。而這種結合的關鍵,恰恰基于理性官僚制對領袖民主制所具有的政治價值決斷的功能需要,以彌補官僚制所承載的形式合法性之正當性局限。這同樣反映出韋伯形式主義憲法觀的實質正當性的限度。
與理性官僚制的普遍展開類似,現代政治的另外一種重要現象便是大眾民主的崛起。大眾民主意味著民主不僅體現為社會層面的民主,而且是政治層面的民主。經由大眾文學與通俗出版物的蓬勃發展,社會民主化的進程大大加速,“并伴隨著由經濟因素決定軍事資格的不平等、由此產生的政治權利方面的所有不平等,在官僚化的國家與軍隊中已經不復存在”,[注][德]馬克斯·韋伯:《韋伯政治著作選》,拉斯曼、斯佩爾編,閻克文譯,東方出版社2009年版,第87頁。這些因素促進了政治民主化的進程。傳統封建社會的等級式結構已成明日黃花,普遍選舉權成為現代政治的必然趨勢。
韋伯對此看得透徹,他指出,“毫無疑問,我們要求獲得普選權。這種平等以一種機械的方式承擔著現代國家的性質。‘國家公民’的概念只會出現在現代國家。”[注][英]戴維·畢瑟姆:《馬克斯·韋伯與現代政治理論》,徐鴻賓等譯,張繼亮校,吉林出版集團有限責任公司2015年版,第107頁。韋伯認為,普選權固然在形式上是一種“數量民主”,并且到處都在取得長足的進展,“但從純政治的角度來看,這并非單純的偶合,因為平等投票權的機械性質與當代國家的基本性質是一致的。”[注][德]馬克斯·韋伯:《韋伯政治著作選》,拉斯曼、斯佩爾編,閻克文譯,東方出版社2009年版,第85頁。對于韋伯普選民主制的專門研究,See Ralph Schroeder, Marx Weber and Plebiscitary Democracy. In: Schroeder R. (eds) ,Max Weber, Democracy and Modernization, Palgrave Macmillan, 1998, pp. 47~60.其背后存在“國家公民”[注]“國家公民”的概念在韋伯著作中至少存在兩種思想根源。一種是經濟意義上的“市民”概念,來源于中世紀城市尋求自治過程中的市民平等權的形成。參見[德]馬克斯·韋伯:《非正當性的支配——城市的類型學》,康樂、簡惠美譯,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2005年版,第56~59頁。對“市民”概念的全面分析,另可參見[德]馬克斯·韋伯:《經濟通史》,姚曾廙譯,韋森校訂,上海三聯書店2006年版,第198~211頁。另一種是宗教意義上的“教派成員”概念,來源于美國新教教派對政治領域滲透的世俗化過程,教派成員的身份對市民權資格的獲取極其重要。這同樣是一種公民資格的獲準途徑。參見[德]馬克斯·韋伯:《新教倫理與資本主義精神》,康樂、簡惠美譯,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2010年版,第197~200頁。特別是第200頁的腳注1。的概念做支撐,這意味著凡在一國領土之內生活的平民,都擁有國家公民的資格,而不是根據不同的職業地位或社會境況來判斷。并且,普選權還能有助于矯正經濟上的不平等,因為社會上的大多數被統治者憑借其數量優勢可以與特權階層平起平坐,從而增加影響政治運作的可能性。[注]參見[德]馬克斯·韋伯:《韋伯政治著作選》,拉斯曼、斯佩爾編,閻克文譯,東方出版社2009年版,第85頁。在政治層面,普選權還可以促使每個公民平等地參與國家意志的形成,通過平等投票而被整合進政治共同體當中,并在最低限度的決策權意義上決定需要承擔的共同體義務,從而德意志民族方能作為一個主宰者民族去參與世界政治。[注]參見[德]馬克斯·韋伯:《韋伯政治著作選》,拉斯曼、斯佩爾編,閻克文譯,東方出版社2009年版,第106頁。
然而普選權雖然有如上優勢,但并不意味著現代國家適宜交由人民直接進行統治。真實的情況仍然是少數人統治的定律在起作用。韋伯認為,一方面,無組織的“大眾”,即街頭民主,是完全無理性的,而大眾民主將使得國家面臨情感因素主導政治的可能性。[注]參見[德]馬克斯·韋伯:《韋伯政治著作選》,拉斯曼、斯佩爾編,閻克文譯,東方出版社2009年版,第185~186頁。另一方面,韋伯將政治參與劃分為“能動的民主化”與“被動的民主化”,只有“能動的大眾民主化”才能選舉出獲得人民信任的政治領袖,這種領袖實際上是凱撒式的領袖,他擁有“激情、判斷力與責任感”,而且任何民主都會出現這種趨勢。[注]參見[德]馬克思·韋伯:《韋伯政治著作選》,拉斯曼、斯佩爾編,閻克文譯,東方出版社2009年版,第178頁。并且,“也只有這種要素,才能保證由具體個人對公眾負責,而在進行籠統治理的議會中,責任就可能消失殆盡。”[注][德]馬克思·韋伯:《韋伯政治著作選》,拉斯曼、斯佩爾編,閻克文譯,東方出版社2009年版,第143頁。正如蒙森所指出的那樣,“他主張的是在一個形式的民主憲政的框架內,一個具有卡里斯瑪素質的寡頭領袖進行統治。”[注][德]沃爾夫岡·J.蒙森:《馬克斯·韋伯與德國政治:1890-1920》,閻克文譯,中信出版集團2016年版,第398頁。
韋伯的凱撒式民主或領袖民主,實質上是一種精英民主觀。[注]對馬克斯·韋伯精英民主觀的研究,可參見張樹煥:“馬克斯·韋伯的精英民主思想研究”,載《華北電力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10年第4期。另可參見[德]沃爾夫岡·J.蒙森:《馬克斯·韋伯與德國政治:1890-1920》,閻克文譯,中信出版集團2016年版,第398~405頁。這種精英民主觀,與韋伯的學生熊彼特的“競爭政治領導權”的民主觀基本一致,[注]對約瑟夫·熊彼特精英民主觀的研究,參見氏著:《資本主義、社會主義與民主》,吳克峰等譯,江蘇人民出版社2017年版。均將“大眾”視為被動的客體,不承認“人民意志”的真實性,領袖始終掌控著政治的主導權。然而,這種精英主義民主的論調實際上是極其危險的。正如戴維·畢瑟姆所批評的那樣,“韋伯對民主的這一描述的特征在于他忽視了民主的價值,更別提把它們看做是值得奮斗的目標了”。[注][英]戴維·畢瑟姆:《馬克斯·韋伯與現代政治理論》,徐鴻賓等譯,張繼亮校,吉林出版集團有限責任公司2015年版,第117頁。畢瑟姆此處的批評,實際上在暗含:韋伯持民主工具論的立場,它可以服務于任何實質目的。而蒙森更是批評得露骨,“令人吃驚的是,他從未更進一步研究這一問題,即偉大的煽動家——像他主張得那樣——成為直選—卡里斯瑪領袖是否會導致政治生活主觀化和情緒化,并最終導致卡里斯瑪獨裁統治。”[注][德]沃爾夫岡·J.蒙森:《馬克斯·韋伯與德國政治:1890-1920》,閻克文譯,中信出版集團2016年版,第399~400頁。因此,可以說,韋伯的“領袖民主制”的憲法設計,固然意欲在大眾民主的條件下選出具有超凡能力的卡里斯瑪式政治領袖,為民族政治開辟道路,但同時也意在確立一種政治教育機制,以培養民眾的政治成熟,從而將“領袖”具備的智慧與“自由”分享給被“政治化”的新式公民。然而與此同時,這也意味著在一定程度上暗含了對普通人的自由的“漠視”。[注]參見賴駿楠:“馬克斯·韋伯‘領袖民主制’憲法設計的思想根源”,載《人大法律評論》2016年(第1輯)第179頁。楊勇在其碩士論文中持相反觀點認為,韋伯呼喚出來的這個具有凱撒制特征的支配者,并不必然是一個獨裁者,因為他同時還要受到憲政框架的約束,韋伯并沒有賦予支配者以絕對的政治決斷權。楊勇的分析不乏灼見,而且也是近年來韋伯政治思想研究的佳作。參見楊勇:“獨裁者與煽動家——對韋伯‘民選總統’的兩種解讀”,中國政法大學2018年碩士論文,第49~53頁。
無論是官僚化的不可避免的推進,還是大眾民主的日益崛起,現代政治的這兩種特征,都將韋伯的政治思考與政治行動導向了領袖民主制的憲法道路。而從深層次的正當性支配的類型來看,官僚化以及大眾民主帶來的議會化其實都是形式合理性或法制型支配的表現。韋伯認為,“今天最常見的正當性形式就是對合法性的信仰,以及服從形式上正確并按照慣常方式制定的法規。”[注][德]馬克斯·韋伯:《經濟與社會》(第一卷),上海世紀出版集團2010年版,閻克文譯,第128頁。由此可見,韋伯確信形式合法性是現代政治的正當性支配的主導類型。但是,這種對于形式合法性的信仰,在卡爾·施密特看來,并不足以構成現代政治支配的正當性的有效基礎。但卡爾·施密特無疑在韋伯開創的道路上走得太遠,他直接提出了直選正當性與議會合法性之間的沖突理論。[注]參見[德]卡爾·施密特:《合法性與正當性》,馮克利等譯,上海人民出版社2015年版,第95~127頁。相反,韋伯本人則更加“中庸”,他只是認為,法制型支配的存在,要依賴于若干混合前提。傳統要素、卡里斯瑪要素以及合法性要素缺一不可,否則將會破壞正當性信仰。[注]參見[德]沃爾夫岡·J.蒙森:《馬克斯·韋伯與德國政治:1890-1920》,閻克文譯,中信出版集團2016年版,第397頁。申言之,領袖民主制所代表的價值偏好的卡里斯瑪正當性,與議會民主所代表的價值中立功能主義的形式合法性的相互結合,使得民選領袖一旦在形式上獲得大眾信任,便可以在合法性信仰基礎上擴展其正當性。[注]參見[德]沃爾夫岡·J.蒙森:《馬克思·韋伯與德國政治:1890-1920》,閻克文譯,中信出版集團2016年版,第397頁。因此,韋伯試圖在形式合法性與卡里斯瑪的價值正當性之間尋求一種可能的有機結合。而這種結合的努力,恰恰反映出韋伯形式主義的憲法觀的正當性的內在局限,同時亦反映出現代社會背景下普遍理性化與個體自由之間的悖論。
如果說從現代政治的“官僚制支配”與“大眾民主”這兩大特征入手,可以認為韋伯的“領袖民主制”憲法設計反映出韋伯抱持一種價值中立的形式主義憲法觀的話,那么恰恰從這個前提出發,對韋伯政治思想譜系中的諸價值立場之含混與緊張便不難理解了。因為,正是形式主義的憲法觀反映出,韋伯的“憲法價值論”命題乃是一種價值中立的形式合理性憲法;這種憲法價值之空洞,為諸種相互牴牾乃至沖突的實質價值之競爭提供了“可趁之機”。實際上,韋伯的憲法觀不僅體現了價值中立的形式主義立場,若從比較憲法學的一般理論出發,亦包含著“消極憲法”與“積極憲法”之觀念混合。[注]“消極憲法”是指近代17~18世紀西方資產階級革命后確立的憲法,也即近代憲法,其背后的理據乃古典自由主義政治哲學。視權力為“必要的惡”,主張有限政府,保障公民消極自由,特別是私有財產權與人身自由。對“近代憲法”功能的中文研究,可參見許兵:“試論近代憲法的基本功能”,載《法律文化研究》2008年第四輯第291~299頁。“積極憲法”,是指二十世紀以來的憲法類型,也即現代憲法,其背后的理據在于修正后的自由主義,保障自由的同時兼顧平等,可謂“自由社會主義”或“社會民主主義”,主張國家應積極有為,保障公民社會權利。以魏瑪憲法與1918年蘇俄憲法為代表。此外,對近代憲法的歷史類型的簡要評介,可參見[日]杉原泰雄:《憲法的歷史——比較憲法學新論》,呂昶、渠濤譯,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00年版;另參見陸宇峰:“‘自創生’系統論憲法學的新進展——評托伊布納《憲法的碎片:全球社會憲治》”,載《社會科學研究》2017年第3期第188~190頁。這其實反映出韋伯憲法思想中形式合理性與實質合理性、積極與消極、自由與平等之間的內在張力。
從其“消極憲法”的面向來看,韋伯多項憲法改革主張均表明其承認古典自由主義的權力制衡原則。譬如,韋伯在《帝國的總統》一文中主張帝國總統應當擁有中止否決權,延宕議會通過的立法草案的生效,[注]“中止否決權”是與“絕對否決權”相對的概念,它可以推遲執行一項決策,但如果同一項決策以不變的形式第二次提出,就不能再次適用這個否決權。參見[德]馬克思·韋伯:《韋伯政治著作選》,拉斯曼、斯佩爾編,閻克文譯,東方出版社2009年版,第245頁。類似的行政權與立法權之間的制衡,還表現在議會的質詢權與要求政府信息公開的權力設計上。參見[德]馬克思·韋伯:《韋伯政治著作選》,拉斯曼、斯佩爾編,閻克文譯,東方出版社2009年版,第145~158頁。其實韋伯還同時主張行政權內部的平衡,即總統與首相之間的權力平衡,如總統有權任免首相與各部部長。參見《魏瑪憲法》第53條。此外,對韋伯基于自由主義立場闡述分權制衡原理的細致研究,參見季衛東:“韋伯的憲法設計與國家監督體制——蒙森《馬克斯·韋伯與德國政治》閱讀筆記”,載《中國法律評論》2017年第2期第145~150頁;對于帝國總統作為消極性的權力制衡機制,從而避免出現“議會絕對主義”的分析,可參見楊尚儒:“另一種韋伯故事:政治參與方能造就政治成熟”,載《思想》第32期第342~348頁。這無疑反映了行政權與立法權之間的制衡原則,從而保障公民的消極自由。再如在《法律社會學》中,韋伯也繼承了大陸法系公私法劃分的歷史傳統,將公法定義為“約制國家機構相關行動的總體規范”,并認為這是國家權力統治的合法性基礎,因而需要在公法領域通過劃分權力而制衡不同權力。[注]參見[德]馬克斯·韋伯:《法律社會學:非正當性的支配》,康樂、簡惠美譯,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2011年版,第3~23頁。上述主張均體現出韋伯政治思想中古典自由主義的價值立場。而韋伯憲法觀的“積極憲法”面向則主張,國家應對公民的經濟社會權利施加更多的關照,在保證公民消極自由的基礎上進一步促進其實質的社會平等。但他同時把賦予無產階級以平等的政治權利與制定相應的社會福利政策作為整合國內政治力量,并借助民選領袖的超凡魅力進行統治,進而追求民族政治乃至世界政治的手段。[注]盡管這樣表述,和蒙森解讀韋伯的問題很相似,過度突出了韋伯的“民族主義”的政治立場,但在大致方向上是成立的。具體而言,對主張賦予無產階級普遍選舉權的方面,韋伯直言,“平等選舉權是民族政治的需要,不是政黨政治的需要”。參見[德]馬克思·韋伯:《韋伯政治著作選》,拉斯曼、斯佩爾編,閻克文譯,東方出版社2009年版,第87頁。對無產階級采取社會福利政策的方面,可參見[德]沃爾夫岡·J.蒙森:《馬克思·韋伯與德國政治:1890-1920》,閻克文譯,中信出版集團2016年版,第90頁。另外,從國內層面分析民族主義與無產階級之間的關系,可參見[英]戴維·畢瑟姆:《馬克斯·韋伯與現代政治理論》,徐鴻賓等譯,張繼亮校,吉林出版集團有限責任公司2015年版,第155~159頁。
由此可見,韋伯的形式主義憲法觀其實是一種“新舊憲法觀念的混合”。其包含著傳統古典憲政模式下“消極憲法”的面向,側重以權力與權力的平衡來保障公民的消極自由。同時又具有現代憲政模式下“積極憲法”的面向,主張以權力促平等,以此來保障公民的積極權利。只不過韋伯在“積極憲法”的觀念之上,又夾帶了自己民族理想的一點“私貨”而已。因此,可以認為,韋伯的“領袖民主制”的憲法設計以及其代表的形式主義的憲法觀其實正是他回應憲法觀念變遷乃至社會變遷的方式,其兩種憲法面向混合的憲法觀實際上準確地反映了近代憲法向現代憲法的轉捩,更揭示出現代憲法充滿著程序與實體(亦即形式合理性與實質合理性)之間不可調和的張力。[注]斯蒂芬·菲爾德曼(Stephen M.Feldman)教授認為,韋伯的法律理論從根本上并不自相矛盾,而只是探究了西方社會自身(包括其法律體系)內部所固含的不一致。并且,韋伯的洞見可以運用到現代憲法學之中,以此來觀察憲法的形式合理性趨向與社會少數派的實質價值之間的矛盾。參見[美]斯蒂芬·菲爾德曼:“對馬克思·韋伯法律理論的闡釋:形而上學、經濟學以及憲法的鐵籠”,王小鋼、王雪麟譯,載《法制現代化研究》(2015年卷),第287~321頁。
韋伯憲法觀的兩種憲法面向不僅反映了近代憲法向現代憲法的轉捩,若追溯其背后的政治思想史根源,其實還體現了自由主義與民族主義這兩種政治價值相互糾纏的迷思。這也正是后世解讀韋伯政治思想的難點與分歧點。韋伯一方面對自由主義民主做出了深刻的反思,并對此提出了“領袖民主制”的憲法改革方案,希冀一方面為戰后德國爭取大國地位、參與世界政治提供強有力的領導力量,另一方面以民選領袖的卡里斯瑪的革命正當性重塑傳統的代議制的形式合法性,從而為現代政治運作提供充分的正當性基礎。這實際上體現出韋伯政治思想中濃厚的民族主義色彩。[注]韋伯1895年于弗萊堡大學發表的就職演講“民族國家與經濟政策”常被學界視為其民族主義者面向的證據。參見[德]馬克斯·韋伯:“民族國家與經濟政策”,甘陽譯、文一郡,載甘陽編選:《民族國家與經濟政策》,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18年版,第75~108頁。但是,這并不意味著韋伯徹底放棄了其自由主義的政治立場。“領袖民主制”的憲法設計一方面可以駕馭和制衡官僚系統,進而帶領人民逃出“鐵籠”困境。另一方面,亦可以通過領袖的政治教育機制保障個體自由。盡管后者只在一種極其微弱的意義上體現。[注]賴駿楠認為韋伯對待領袖與個體自由的關系采取了一種極其曖昧的態度。但至少蘊含有某種領袖解救個體自由的意味。參見賴駿楠:“馬克斯·韋伯‘領袖民主制’憲法設計的思想根源”,載《人大法律評論》2016年(第1輯),第178~179頁。并且,韋伯之所以主張擁有高度權力意志的民選領袖作為德國國家元首,雖然看似僅僅是追求民族政治的理想,其實仍是在力圖保留最后一點自由的“殘余”。因為,在發達資本主義階段,經濟系統的官僚化與政治化,個人自由的幸存必須訴諸動態的資本主義競爭秩序,這就要求擴張未飽和的市場與殖民地提供足夠的活動空間,而同時,民選領袖的作用則可以主宰民族政治,開辟經濟活動空間,從而以一種間接的方式保障個體自由。[注]參見[德]沃爾夫岡·J.蒙森:《馬克斯·韋伯與德國政治:1890-1920》,閻克文譯,中信出版集團2016年版,第84~86頁。蒙森此處的解讀實際上采取了一種“普遍歷史的視角”,這也解釋了他將韋伯稱為“絕望的自由主義者(liberal in despair)”的原因。但在這個意義上,蒙森的解讀比較符合韋伯本人的用意。此外,韋伯早年分析1905年俄國革命的文章,其核心關懷便是希冀在一個不同于西歐的領土廣袤、資本主義發展還不充分的后發國家,探求那些自由民主的歷史條件理論。這樣的學術關懷其實也與其對德國自由民主問題的關懷相一致。參見馬克斯·韋伯:“論俄國的立憲民主形勢”,載[德]馬克斯·韋伯:《韋伯政治著作選》,拉斯曼、斯佩爾編,閻克文譯,東方出版社2009年版,第24~61頁。
因此,自由主義既可以在韋伯的政治思想與政治行動中找尋到“落腳之處”,民族主義同樣也可以在其憲法設計中確立自身的“一畝三分地”。兩種政治價值既相互斗爭,又似乎相互和解,悖論式地同時存在于韋伯“領袖民主制”的憲法設計之中。[注]蒙森認為韋伯“始終囿于民族自由黨的傳統,認為只有與偉大的民族并駕齊驅,自由主義的勝利才是可能的。”因此,蒙森批評韋伯“從未嚴肅質疑過民族原則優先于自由主義觀念可能產生的問題”。蒙森的批評固佳,但本身也存在一定問題。相反,筆者認為可以把韋伯在其憲法設計中所體現的民選領袖的民族主義趨向,視之為一種“引狼入室”式的保留自由的嘗試,盡管可能稍欠貼切。參見[德]沃爾夫岡·J.蒙森:《馬克斯·韋伯與德國政治:1890-1920》,閻克文譯,中信出版集團2016年版,第91頁。這既是韋伯憲法思想以及政治思想中的含混之處,同時亦是韋伯所處的古典自由主義衰落與民族主義興盛的時代所賦予他的根本局限性所致。因此,韋伯憲法設計中自由主義與民族主義之爭的迷思其實并非韋伯本人“有意所為”,恐怕是韋伯本人的資產階級的社會身份以及其所處的變遷時代環境促使他有意無意選擇了這一悖論性的觀察憲法的視角。[注]德國社會學家卡爾·曼海姆(Karl Mannheim)正式開創了知識社會學的流派。其主張從各種社會存在或超理論性因素解釋個體思想過程的形成。而且諸社會過程(包括觀察者的社會地位)會在不同程度上嵌入觀察者的理論觀察視角,從而影響其理論的表現形式及其客觀有效性。See Karl Mannheim,Ideology and Utopia: An Introduction to the Sociology of Knowledge, Harcourt, Brace&CO., 1954, pp. 239-257;[德]卡爾·曼海姆:《意識形態與烏托邦》,李步樓等譯,商務印書館2014年版,第312~332頁。聯系韋伯的貴族式的家庭背景以及青年時期所受到的家庭教育,這種解釋也可以成立。參見[德]沃爾夫岡·J.蒙森:《馬克斯·韋伯與德國政治:1890-1920》,閻克文譯,中信出版集團2016年版,第1~21頁。
時至今日,1919年魏瑪憲法早已歷經百年,1918年德國革命也已灰飛煙滅,但韋伯寄托在其中的擔憂與告誡卻從未過時。韋伯畢生的學術追求與政治追求都是在追求一種自由主義,其核心的問題關懷也是在反思與修正自由主義民主的弊病。盡管這種自由主義時不時地由于特定局勢偏向民族主義乃至帝國主義,并帶有一種“絕望的意味”,但其自由主義的思想底色卻是不容置疑的。“領袖民主制”的憲法設計恰好突出反映了其政治思想中自由主義與民族主義之爭的迷思,這種迷思實際上正是形式主義憲法觀所蘊含的形式合理性與實質合理性之張力的體現。并且,這種迷思進一步滑向帝國主義或獨裁政治的可能性不可謂不小。施密特對“領袖民主制”激進主義的政治解讀便是很好的例證。[注]施密特從韋伯那里繼承了民選領袖的概念,并激進化地開創了一種政治憲法學的進路,主張一種區分敵友的決斷主義的政治憲法觀,區別于傳統的法律實證主義基礎上的形式主義的憲法觀。參見[德]卡爾·施密特:《憲法學說》,劉鋒譯,上海人民出版社2016年版。事實上,韋伯的形式主義的憲法觀來源于其對現代政治所具有的官僚制與大眾民主這一二重背景的觀察,并進一步揭示出韋伯更為抽象的普遍理性化的歷史進程的總體視角。但韋伯并未如先知一般直接指出德意志民族前進的方向,他拒絕為當代憲法學提供革命性或烏托邦式的替代方案。與之相反,他只是提供了一個絕望的視角。[注]參見[美]斯蒂芬·菲爾德曼:“對馬克思·韋伯法律理論的闡釋:形而上學、經濟學以及憲法的鐵籠”,王小鋼、王雪麟譯,載《法制現代化研究》(2015年卷),第288頁。因此,從這個意義上來說,韋伯的“領袖民主制”的憲法設計乃是“不得已而為之”。但是,無論如何,百年后的我們,在目睹了韋伯身后德國法西斯的獨裁與“二戰”的血腥之后,必須認真反思其“領袖民主制”所蘊含的反自由的威脅與形式主義憲法觀的正當性的內在局限,否則我們仍將重蹈那一段覆轍!這一后見之明必須得到認真對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