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學青

那是一個多雨的夏天。一大早,爸爸和我裝了兩筐均勻大個的紅薯,就往小圩趕。
這個小圩人真多,待我和爸爸到達時,已經橫七豎八地擺滿了各種各樣的物品。爸爸走到那棵高大的鳳凰樹下,把滿滿的兩籮筐紅薯放下。兩公里的路爸爸沒有歇過腳,汗水濕透了他沾滿汗污的藍背心,爸爸顧不得擦就開始招攬買主。
我跟著爸爸一起等待買家,期待爸爸賣完紅薯后帶我去買隔壁飯店那渾身溢滿油的糯米雞。
不覺已到了中午,太陽變得火辣辣的,小圩上做買賣的很多收檔了,行人也越來越少,爸爸不停吆喝著:“紅薯便宜賣,一分錢一斤?!笨扇伟职衷趺催汉龋瑥脑缟系浆F在,還是沒有一個人來買。
這樣又守了兩個小時,還是無人問津,我眼睜睜地看著飯店的糯米雞也賣完了,爸爸的兩筐紅薯卻還是滿滿的。圩上人都散去了,太陽快落山了,爸爸才失望地挑起滿筐的紅薯帶我往家里趕。
走到一個陡坡處,爸爸一個趔趄摔倒了,兩籮筐紅薯像賽跑一樣向坡下滾落,爸爸快速爬起來,去阻止下滑的紅薯,不想一個籮筐滾到了河里?!鞍⒚茫鞄兔旒t薯,我去河里撈籮筐上來?!卑职终f著便向橋上奔去。河水差不多漫到橋面,前幾天連續下大雨,湍流還沒有完全退去,籮筐在橋墩和雜草的轉角處晃動著,爸爸先探下身子伸出手撈,眼看快要鉤中了,一個波浪打來,籮筐又漂遠了,爸爸趕緊拿過扁擔,站在橋上繼續往河里探,試圖用扁擔去鉤住籮筐,但幾次未果。我不知道一個籮筐有多值錢,卻怕爸爸會掉進河里,我哭著說:“爸,我們回家去,不要那個籮筐了?!笨墒?,爸爸好像沒有聽到我在哭,固執地繼續撈。
“撲通”一聲,爸爸連人帶扁擔一起掉進河里去了,河水一下子淹沒了爸爸,我大聲地哭喊著:“爸,爸!快來人啊,我爸掉水里了……”渾濁的河水卻全然不顧我的哭喊,嘩嘩地向下游奔流。我守著散落一地的紅薯,平生第一次感到那么害怕和無助……
不知過了多久,爸爸喊著我的乳名向我跑來,他身后跟著三叔公。我一看到爸爸就撲上去放聲大哭。三叔公幫忙撿起地上的紅薯,裝進幸存的一個籮筐里,然后招呼我們回家。過后聽三叔公說,是一個漩渦把爸爸卷回到河邊的竹叢根,碰巧三叔公經過,就把爸爸拖上了岸。
回到家,媽媽焦急地等在家門口,看到三叔公和爸爸扛著半筐紅薯以及爸爸濕漉漉的樣子,什么也沒有問,馬上給我們端出一鍋紅薯和一缽稀飯。
這一年,是我最苦澀的一年,也在這一天,7歲的我過早地懂得了生活的艱辛。
趙世英摘自《散文選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