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城三部曲：邊緣空間的巡禮

格布

選自《暗城三部曲》之“停車場”（Carpark）

溫學君（Shyue Woon）

生活在城市中的每個人，都有與城市打交道的獨特方式，擁有專屬于個人的城市記憶。而城市也在以其自有的方式，見證每個人的存在。

可以說，城市已經是一種超出個人理解范疇的有機體。在白天未能顯露的部分，在夜間通過色彩、空氣、濕度的變化，反而更容易顯現。萬物之間的光影關系因黑夜降臨而被重構或延展，形成另一種秩序。而暗處角落的豐富層次并不只出現在夜間，我們只要稍加留意，就會隨時隨處發(fā)現它們的狂歡。

新加坡攝影師溫學君（Shyue Woon）花了四年時間，分別在新加坡、東京和首爾拍攝城市的邊緣空間：多層停車場、舊公寓樓、老街區(qū)。他將這些被忽視角落的吉光片羽編排成書，裝在一個黑色盒子里，名日《暗城三部曲》（Dark Cites Trilogy）。

在這個“三部曲”中，第一個部分為“停車場”（Carpark），攝影師將它比喻為“煉獄”（Purgatory），即并非地獄亦非天堂的區(qū)域。人們時常經過這個多層而封閉的空間，卻很少駐足去了解它的結構細節(jié)。攝影師則在夜晚反復游蕩其間，以光影及物體為介質，使空間本身作為主體來參與敘事。即使是在看起來空蕩蕩的停車場，攝影師也并沒有感到孤獨。停車場日復一日地凝視著往來居民，那些迅速離場或瓦解的人類記憶，在這種凝視中被保存下來。也許那是一道車轍，一串腳印，一灘24小時之后即會蒸發(fā)掉的積水，或者一閃而過的困惑身影。

第二個部分被喻為“膠囊”（Capsule），一座因年久失修而失去原有面貌的公寓大樓，正異化出另一種命運。溫學君本身也是一名建筑設計師，但他的鏡頭敘事在某種程度上可以說是“反設計”的——不是旨在全面展示建筑師的設計理念。溫學君對這座公寓樓的關注在于其投入使用之后的命運轉變。建筑物隨著時間的推移而獨立于設計師的理念之外，成為另一種非理想化但豐滿的存在。比如，畫面中因受潮而剝落的墻壁表層與不斷被刷新的墻壁表層，即是一種時間的映現。

第三個部分直接采取了街區(qū)名——“乙支路”（Euljiro），它更像是一種現代城市生長路徑的集合。這些路徑在同一時空中得以展現：從工業(yè)集中、移民集中的早期城市形態(tài)到多元、零散以及遠離田園的后現代城市形態(tài)。攝影師通過對場景的精心選擇，展示了一個古老街區(qū)背后精神力量的凝聚過程。

選自《暗城三部曲》之“膠囊”（Capsule）

似乎很難對溫學君的《暗城三部曲》進行歸類，它們既不是純粹的建筑攝影，也不是純粹的街頭攝影，但它們秉承了兩者的部分屬性。歷時四年完成的攝影書在此扮演了影像的載體、創(chuàng)作者的表達媒介，以及時空通道的角色。讀者按其圖像節(jié)奏在這時空通道中漫游，而這些圖像也同時表現出多組矛盾：純凈和渾濁，細小和偉大，混亂和有序，有限與無限，公共空間和私人領域等，這些矛盾因素彼此膠著。

“三部曲”的拍攝場景來自三個城市不同類型的空間，但它們的色彩和光影呈現出視覺上的一致性，同時在主題上也保持了繼承關系。總體來說，這是在主體認知層面的一次突破，如同溫學君的簡介中所提及的那樣：“在他作為建筑師的日常實踐中，他將愿望和夢想變成可構建的現實。在夜晚，他扭轉了這一過程——將現實和空間解構為虛構和臆想。”從而整個《暗城三部曲》系列呈現出一種抽象的城市空間的自存性，即城市空間的生命。這種自存性超越了其中個體生命的記憶和意識，兀自生長，形成一種未知序列。城市空間與人類之間的關系不僅是被創(chuàng)造與創(chuàng)造，或被凝視與凝視，人類只是空間序列中的某個變奏音符，而非序列主宰者。“三部曲”按照這種序列進行了有意編排，使觀者如同乘坐于夜間列車，從稍縱即逝的圖像中尋找片刻的視覺停滯體驗。

選自《暗城三部曲》之“停車場”（Carpark）

對話溫學君：

《暗城三部曲》的拍攝持續(xù)了多少年？一共拍攝了多少照片？

溫學君：《暗城三部曲》的創(chuàng)作開始于2014年并于2018年發(fā)行。每本書大約有40～50張照片，整個系列大約有150張照片。在每個項目中，我都會對攝影語言和主題進行實驗性的嘗試，這個過程中拍攝的照片難以計數。

你從什么時候開始有計劃地將這個系列做成三本攝影書？這是第—次做攝影書嗎？請和我們分享這方面的經驗。

溫學君：我在著手做這個系列中第一部分的時候，收集了大約20多張充滿張力的圖像。那時候我便決定將這個項目做成一本攝影書，以便推動自己繼續(xù)拍攝并且探索其他敘事的可能性。編輯、書寫以及排版都是在2015年年底完成的。但就在開印前的最后一分鐘我叫停了，因為我擔心自己無法找到可以拍攝的后續(xù)部分。

“乙支路”是這個系列的第三部分，最初它被編輯為兩卷（第一卷是夜晚，第二卷是白天）。“三部曲”的想法來自我的導師Kevin WY Lee的指導，然后我以一個有力量的脈絡將這三個部分聯系起來，進行重新編輯。

當我全職投入建筑項目的工作時，整個系列書籍的制作便會很費力。這個系列的資金來自三個方面：獎金（攝影書的獎）、眾籌（Kickstarter）以及自籌資金。可以說，我參與了攝影書制作出版過程中的每個步驟，包括書籍的分發(fā)和推廣。

選自《暗城三部曲》之“停車場”（Carpark）

選自《暗城三部曲》之“膠囊”（Capsule）

當我們觀看這“三部曲”時，如同從地下出發(fā)，經過一個管道，再抵達地面。在這樣的旅途中看見了許多細節(jié)，而這些細節(jié)體現了主體與空間之間的關系。你對拍攝空間的選擇，是偶然的嗎？它們之間有什么樣的內在聯系？

溫學君：《暗城三部曲》敘述的故事都是從城市的角度來講，而不是像多數建筑攝影那樣從居住者的角度來講述。在可能的情況下，我排除了人類的物質性存在，并專注于居住者創(chuàng)造或留下的空間本身的情緒。

至于拍攝對象的選擇是非常統(tǒng)一的，那個空間需要對我“說話”，或者得是我能與之“對話”的一個空間。在拍攝期間，或許會有許多開放的、可供表現的故事，但我會選擇我覺得很“治愈”的部分，它們能夠提高我對周圍環(huán)境的認識。這也反映了我拘謹內向的性格。我喜歡以比較慢的速度來進行自我運轉，在說話或行動之前會先進行思考。

選自《暗城三部曲》之“膠囊”（Capsule）

選自《暗城三部曲》之“膠囊”（Capsule）

建筑師背景是否影響了你觀察城市空間的方式？你如何定義“城市空間”？它對生活在其中的人有怎樣的影響？

溫學君：一個城市是錯綜復雜的。學習城市設計是我完成建筑學專業(yè)學位的一部分，它對我的建筑項目以及我看世界的方式都產生了根深蒂固的影響。一個城市是由其經濟、社會、政治和文化等多種因素構成，并且它總是流動的。書名的靈感也來自電影《MosIey》，由亞歷克斯·普羅亞斯（AIex Proyas）于1998年執(zhí)導，是對柏拉圖“洞穴”寓言的重述，城市居民是一些沒有意識到自己住在監(jiān)獄里的囚犯。在電影里，外星人控制著人類居民，并且每晚根據居民的記憶來重建城市。

選自《暗城三部曲》之“膠囊”（Capsule）

你的許多作品都是在夜晚拍攝的，所涉及的主題也很廣泛，為什么喜歡在夜晚出去拍照呢？

溫學君：事實上，我只在夜晚開始拍攝——因為這是漫長的辦公室工作之后，我唯一的自由時間。此外，夜晚比較涼爽，而且街上行人較少。從攝影師的角度講，他/她必須提高自己的感受能力，而夜晚正提供了這樣的環(huán)境。從哲學上講，就像飛蛾撲火一樣，夜間攝影是一種游離于樂觀和悲觀之間的活動。

選自《暗城三部曲》之“乙支路”（Euljiro）

在夜間拍攝過程中，有哪些有趣的故事？

溫學君：比如“停車場”系列，有一次我在一個空的多層停車場拍攝，被一輛車追了好幾層，他們以為我是便衣警察。但我在建筑設計方面的經驗幫助我找到了最近的躲避路線以及安全的藏身處。

在你看來，一座城市的白天和夜晚，是否會給我們帶來不同的時空感受？為什么？

溫學君：人類需要睡覺，當我們睡覺的時候，有時會做夢。城市也像人一樣，它們也需要做夢。

目前，你在進行什么樣的項目？

溫學君：我剛組建一個家庭，這是一個令我感到非常充實的經歷。我想看看它將如何影響我的工作方式。目前，我還沒有準備好開始拍攝任何新的項目。

選自《暗城三部曲》之“乙支路”（Euljiro）

《暗城三部曲》之“停車場”部分排版設計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