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帖（組詩）

王東照

車過武漢長江大橋

車窗外的樹木越來越綠，江面上

一只孤零零的船，像一滴墨水

在古綠色的面板上，被風推搡著

汽笛被江水里的小魚咬碎

一只青筋暴露的手，竭力推開車窗

江南的暮色，已經被季節撕得支離破碎

時光在移動，岸在后退

一紙江南水墨畫在窗外徐徐展開

搖晃的中年啊，手心變老，華發變舊

想要抓住什么，卻總是抓不牢

中年，興許就是一盞即將燃盡的燈芯

面對漸次襲來的夜，不帶走一絲色彩

車已走了很遠，轉身，低頭

掀開發福的身體，遮蓋處

只剩下心跳和一些散落的骨頭

相見瀏陽河

眼前這條藍色綢緞的出現

證實了我對江南的正確判斷

卸下行蹤，丟掉漸行漸遠的方言

一個人，躲在岸邊的樹影里

任河水荒蕪我的視線

沒看到河水彎了幾道彎，流入湘江

此時的河水，寧靜得足以喂養月光

沒有陰謀，沒有詛咒

有一種滄桑在眨眼間逐漸老去

河水阻擋不住問候

焦灼中，我們用目光一起感知遠方的詩

黃昏以后，水里的月光被泡得很大

每一次打撈，需要心照不宣

明月在上，草木隱退

河水里看不到身體里的暗傷

一個被河水放大了的影子是多么頹廢

陰晴圓缺，長歌當哭

早上七點，我想重新去認識這條河流

水中落下的光芒比河水還要白

許愿的人，垂釣的弟兄們，陽光燦爛

平凡的生活也許就是這樣抱在一起

我太小，背不動這些陽光

生與死，快與慢，順著河水一起南下

橘子洲上的陽光

當江上的陽光收留了我們的身體

橘子洲顯然是包容的

云朵很低，風很慢，橘子青芒

內心忙于掙脫世俗

時空寂靜，關掉記憶的閘門

陽光旋轉著，扭動著，浮出江面

低沉的陽光，洞察身心

我在風里陷入懺悔

全身長滿耳目，有隱蔽的生靈

要么再靠近江水一米的距離

讓偏西的夕陽釀成一壇甘冽的紅酒

染紅洲頭。而我已不勝酒力

醉倒的那刻，洲上的陽光都碎了

南方以南，湘江以北

視線晃了晃，有一縷影子，忽明忽暗

長沙街頭的一滴淚

長沙，解放西路

時間和灰塵一起飄落。燈火之外

誰的歌聲纏住了秋水的目光

長沙街頭，被淚水覆蓋了的雙眸

是一個人縹緲的回憶

披著月光縫補撕破的衣裳

不敢再想那些悲苦的舊事

瞳孔里燃燒成一片海

果實早已變黃。腳步沉重

湘江河畔不見歸來的船只

握住今夜的酒盞，曾擁抱過的樹

寂寥的夜，眼淚一直在路上

比淚水更悲的是內心的血絲

風吹散了肋骨，抓不住月光的尾巴

手心里的疼，像某種隱喻

夜宿青峰寨

距離原始的森林又近了一步

夢里，惡狼的傳說善變輪回

擔心柴門被霧沖破

誰把我的身體搬進了寂靜的海

可以足浴，養氣，練習九丹

誘惑，神之物，釋放最后的自由

寨子里的風，磨光了一座又一座山

晚上到凌晨，我的心一夜未干

與一位外國友人共進早餐

檸檬汁和奶酪攻略了早餐廳

胡桃木的餐桌上散發著英格蘭的清香

早上七點，我的眼睛陷入深沉的大西洋

幽暗的黎明是古老的昨天

宇宙在流動，薩克斯的樂曲顫顫巍巍

墻上的石英鐘和腕上的手表時差巨大

用慣了筷子的手

突然間就有一種寫詩的沖動

一個塵世的光芒，被翻閱，被流通

米粉與咖啡，漢字與英文單詞，頷首微笑

一次夜游

頭皮上有一千顆針在扎，發慌，驚悚

夜很瘦，床單很輕，與我交談，拉菲一樣的夜

街上仿佛是四十年代的舊上海

橙色的碼頭，銀色的船只

小涼風，可聽到松針落地的聲音

夜，天上人間，肥皂泡般死亡

江南的水果

昨晚夢見這些叫不出名的水果

在雨水充足的江南，堅守或者流浪

一陣蒙蒙細雨里，與你執手相望

為什么都寫滿了雨水的形狀

這么多年來，我不曾遇見這么大的雨

在江南等你，真的，不是一個傳說

給我一點時間，我會告訴你我內心的恐慌

繞著季節去和你謀面，一路的風景滿目蒼翠

而陽光就像是一把鋒利出鞘的刀子

誰能告訴我一路的風塵里是怎樣的停留

一萬年的水果啊，足以讓時間坍塌

澀澀的味道里，我只是你的一粒塵埃

霧鎖湘江

白色，一團團，撲朔迷離，和我旅途中的日子

一模一樣。有一個背影，看不到靈魂

從江水里飄袂而過，暗香浮動

我從遠方跋涉而來，內心的病灶

需要徹底漂洗干凈，人在江湖

云夢澤里，因為霧，湘江水變得太復雜

往日的景象被圍困，恍若隔世

江上，堆滿了白銀

眼前一個連一個動詞在飛

不敢驚動江面上洇濕的美

一尺宣，一條江，一座城，一個人

哪一個碼頭，才是我歸家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