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的粗布衣

□莊錦爍

母親每次下地總是穿那件灰色條紋的粗布衣，最顯眼的是衣服左右兩邊各有一個特別大的口袋，那是母親自己縫制的，看起來就像貼著兩塊大膠布。

和許多母親一樣，我的母親一生也是在操勞中度過的。小時候，父親在部隊當連長，母親和我們本來可以隨軍，可她覺得我們到了部隊對父親是個包袱，肯定會影響父親的工作，所以一直堅持不去隨軍，留在家鄉務農。

母親每天天剛蒙蒙亮就起床做飯，照料我們姐妹倆吃早飯，自己卻扒幾口飯就扛起鋤頭，跟那些身強力壯的男人一起下地干活，瘦弱的身子在勞動的人群中顯得特別單薄。母親每次下地總是穿那件灰色條紋的粗布衣，最顯眼的是衣服左右兩邊各有一個特別大的口袋，那是母親自己縫制的，看起來就像貼著兩塊大膠布。

每天中午，我和妹妹老早就坐在門口等母親。母親一走進巷口，我們就能看見粗布衣上那兩個鼓鼓的口袋，隨著她的腳步左右晃動。等母親走到家門口，我們迎上去，搶著去摸母親的口袋，因為我們知道那里面有香甜的地瓜。這時，母親會威嚴地說：“去洗手。”我們則會大聲回應：“洗完了。”接著，就聽到溫婉的一聲：“吃吧！”我們便狼吞虎咽地吃起來，從來都不追問地瓜是怎么來的，也從來沒想到給母親留一塊。

有一次，我偶然間得知了地瓜的來歷。一天吃過午飯，母親急著下地干活，沒刷的碗擱在灶臺上。我想把碗刷了，可個子不夠高使不上勁，勉強把碗盤搬了下來，卻一個趔趄沒拿穩，碗摔在地上碎了，連腳丫也割破了，鮮血直流。妹妹哭了，跌跌撞撞地跑去地里找母親。母親急匆匆地趕回來，臉色蒼白如紙，一邊幫我處理傷口，一邊說：“都怪我，不應該把你們獨自留在家里。”處理完傷口，母親背起我，牽著妹妹，把我們帶到干活的田邊。母親將我們安頓在一旁，就繼續干活了。

夏日驕陽似火，照在地上發著白光，地上的熱氣直往上冒。母親的臉上汗如雨下，經常得抬起手用袖子擦汗，時不時還要看看我們。過了不久，只聽有人吆喝：“歇會兒，喝水，吃點心了。”我循聲望去，只見一個人挑著兩只桶，晃晃搖搖地走來了。大伙兒都停下來向兩只桶靠攏。母親從一只桶里舀起一瓢水倒在水壺里，從另一只桶掏出兩個地瓜，遞給了我和妹妹，溫柔地說：“吃吧，趁熱吃更香！”看著我們津津有味地吃著地瓜，母親幸福地喝了口水壺里的水。這時我才明白，母親口袋里的地瓜就是這么來的。

晚上吃過飯，母親幫我們洗漱完畢，把我們送上床睡覺，她就在昏暗的煤油燈下繡花，一邊繡花，一邊給我們講村里的故事。很快，我和妹妹就伴隨著母親的故事沉沉睡去。

后來父親轉業，安排了工作，母親就帶著我們離開農村，隨父親來到城市當臨時工。她每天要工作，又要做家務，有時還要加班，生活更加忙碌了。等到我們長大，母親終于可以卸下肩上重擔，過清閑日子了，可她卻因過度勞累，積勞成疾，不到五十歲便離開了我們。

至今，每當我追憶母親，就會想起那個炎炎夏日的午后，想起她掛滿汗水的臉龐，而那件裝著地瓜的粗布衣，仿佛又在我的眼前晃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