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丨■ 禾 刀
一部家訓,既是一個家族的“史記”,也是社會發展的一張“晴雨表”。
歷史上流傳至今的家訓繁多,如《帝王將相家訓》一書就搜集了從劉邦、曹操、劉備等數十位歷史著名人物至今仍有一定啟迪意義的家訓。至今仍有傳誦的家訓也很多,如南北朝的《顏氏家訓》,晚清的《曾國藩家書》,以及近代的梁啟超家訓、《傅雷家書》等。
提起家訓,許多人言必談“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實際上,現存家訓的最早文字記錄當數《尚書》。該書載有“文王教武王、周公教成王等,其中以周公家訓為代表”。古人曰,上有所好,下必甚焉。上層建筑的諄諄訓誡,對下層無疑是最有效的示范。
回望歷史上的那些家訓,既不乏至今熠熠生輝,比如對孝道、謙卑、善良、誠信等方面的推崇;也有一些因不合時宜被歷史淘汰,比如一再強化“三從四德”的女訓,后更是極端化為女貞和貞節牌坊。不過,即便是孝道,也不全都是萬世良言。萬歷年間一代名相張居正就因未遵守“守制”“丁憂”傳統“奪情”,從此跌入被政敵道德攻訐的漩渦,也為他日后遭萬歷清算,乃至明朝的衰落埋下了伏筆。
家訓自然離不開家,有家才有訓。追溯家的源頭,最早可至遠古祖先時時得提防猛獸襲擊的群居生活。人類從狩獵走向農耕,從游牧到定居再到筑城而居,彼此合作關系日益密切。合作首先源自血源紐帶,于是便有了家和家族的雛形。為了最大限度提升家族的凝聚力,共同御敵于外,類似大猩猩式的“群規”應運而生。于是父傳子,子傳孫,一代接一代。換言之,家訓是家族的“內部法”,是對家族內部秩序的規范,同時也是對生存經驗的不斷積累與傳授。家訓中蘊藏的“累世同居”愿景,就像是人類從小到大,“抱團”發展形成的遺傳基因。
隨著交往日益增多,人類早先面臨的自然環境威脅最終讓位于人類自身競爭,直至現今。家訓內涵也因此出現變化,即從傳授自然生存經驗轉向社會生存經驗。
廣義而言,長輩對下輩的教導訓誡都應視為家訓,因此內容繁多,既有“詔、敕”,也有“家道、家約、家訓、家風、家規、家法、家范、家誡、家勸、戶規、族規、族諭、莊規、條規、宗式、庭訓、勸言,等等。家訓形式多樣,有書、書信、散文、詩詞、格言、座右銘、條款,等等。家訓的內容更是涉及生活的方方面面,包括勵志、勉學、修身處世、治家、從政、慈孝、婚戀、養生等”。
有訓就有誡。家訓常常并非和顏悅色式的循循善誘,絕大多數時候離不開“庭訓、笞、杖、役、經濟懲罰、不承認身份、告官、驅逐、移鄉等”嚴厲的懲戒措施。包拯就曾立下訓言,“后世子孫仕宦,有犯臟濫者,不得放歸本家;亡歿之后,不得葬于大塋之中,不從吾志,非吾子孫。”
通過對歷代家訓的梳理,徐少錦和陳延斌通過合著的《中國家訓史》一書,將中國家訓發展分為五個階段,即產生時期的先秦家訓、成型時期的兩漢三國家訓、定型和成熟時期的兩晉至隋唐家訓、繁榮時期的宋元家訓、鼎盛到衰落時期的明清家訓。
表面看,家訓源自家庭治理所需。從文字最早記錄的西周家訓來看,因為制訂家訓者位居權力塔尖,所以訓言不可避免會夾雜濃厚的身份特色。后世漢唐帝王的膜拜效仿,更是將家訓與國家概念融為一體。于是,在“家國同構的社會背景之下,家長權力(像)是君主權力的一種濃縮”。再則,在士族政治時代,門閥世家鮮有生存之憂,以國家為已任本質上也是“安身立命”所需。

民以食為天。當糧食問題始終是左右朝代興衰重要因素時,中國家訓歷來特別強調務農重要性便不難理解。正因為對農業的高度重視,許多家訓要求子女多置田地。久而久之,又形成了衣錦還鄉、解甲歸田的“重農”文化。而陶淵明更是虛構了一幅“桃花源”的美麗圖景。
家訓在魏晉南北朝迎來了發展的一個小高潮。這是中國歷史上的一個大分裂時期,也是民族的大融合時期。戰亂不斷、政權更迭頻繁,沒有人能置身動蕩時局之外,生存壓力空前增大。更何況,在此階段,“官學興廢無時”,于是以家學為目的的家訓被推上重要的歷史位置。這一時期名人競相推出家訓,如諸葛亮的《誡子書》、南朝宋文帝劉義隆的《誡江夏王義恭書》,當然還有顏之推的《顏氏家訓》。
家訓發展的峰值出現在宋代。這一時期不僅家訓數量巨大,而且影響空前。如范仲淹《義莊規矩》、包拯《家訓》、陸游《放翁家訓》、趙鼎《家訓筆錄》、葉夢得《石林家訓》、趙鼎《家訓筆錄》、袁采的《袁氏世范》等。
值得一提的是,宋代“不問閥閱”的婚姻觀,對門當戶對傳統婚姻觀念造成了巨大沖擊。新的婚配觀念還倒逼女訓內容的變革。盡管“三從四德”仍是女訓重要內容,但對于歷史上視為禁區的改嫁,人們認識已漸顯松動。如范仲淹曾以實際行動支持家族女子改嫁,“再嫁支錢三十千。再娶者支錢十五千。”
歷代家訓內容有著較為鮮明的發展趨勢,即以國家為本,逐漸到以生存為本,再到現今以人性為本。影響家訓的“變量”有很多,如周朝和漢唐帝王的重視、魏晉南北朝局勢的動蕩、宋代“重本抑末”傳統的崩解,以及外來文化的侵入等。自明朝以降,傳統家訓遭遇到史無前例的挑戰——海外文化。
區別以往,明清兩代的文化發展不再是基于中原這一特定的歷史場域。隨著鄭和七下西洋,不管是否出于初衷,明朝用行動證明與海外文化進行了有效接觸。兩次鴉片戰爭,則宣告西方文明以堅船利炮方式轟開了中國的大門。
在外來西方文化的步步進逼面前,作為傳統文化神經末梢的家訓的呆板守舊缺陷暴露無遺。就算是那些飽讀詩書的有識之士,也鮮見積極主動地面對新事物,并導入家訓內容。反倒常常選擇退回到歷史,冀望在傳統經驗中尋找答案。曾國藩算得上晚清開明重臣,對西方文化有過不錯認識。但其《曾文正公家訓》依然沒有走出傳統家訓一味強調“向內”修煉的囚籠,所以他要求“子孫只守農土家風,求為可繼,惟有此而已”,只求家族永世昌盛,對于正大舉入侵的西方文化依舊思考不足。
當家訓對新事物反應遲鈍,最終命運難免是被拋棄。那些率先走出國門卻被西方發達科學技術驚呆了的年輕人很快掀起對傳統文化的批判狂潮。作為落后象征的家訓,自然成為他們重點批判靶標。那些堅決從傳統家庭中出走的年輕人,非但不會得到家訓的有效約束,還會被輿論推崇為有遠見的英雄。
家訓就這樣一去不復返了嗎?今天我們還需要家訓嗎?
有一點我們無法改變:我們身上的每一滴血都源自傳統。沒有傳統,就沒有我們的今天。也不僅我們,其他國家其他民族同樣如此。也并不否認,傳統家訓中確有一些與當今時代格格不入的內容,但家訓之所以能夠從西周流傳至漢唐,興盛于宋元,長期成為一些家族的精神支撐,根本一點在于順應時勢,比如對“三從四德”內容的改造,對工商業思想的導入。以此觀之,明清家訓之所以江河日下,及至后來還出現家訓斷代現象,根本原因在于,對中西文化碰撞束手無策。
換句話說,家訓能否重新煥發活力,取決于能否積極適應時代變化,自我改造。一言以蔽之,弘揚家訓,不是對傳統的故步自封,而是吸取精華,除去糟粕,與時俱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