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文琦
(吉林大學 文學院,長春 130012)
1922年12月1日,魯迅在北京《晨報四周紀念增刊》上發表小說《不周山》,隨后又將《不周山》同之前發表的14篇小說結集成冊交與孫伏園準備付印。孫伏園于1925年5月20日收到魯迅的書稿之后,一點也沒有耽誤,6月便開始付印,待到8月,小說集《吶喊》便公開出版。自1923年8月《吶喊》初版發行至1930年1月之前,《吶喊》共印刷12次,發行逾萬冊,在當時的社會中引起了強烈反響。但是,魯迅卻在《吶喊》第13次印刷時將《不周山》從《吶喊》中移出,從此,《不周山》再未被重新編回《吶喊》之中。六年后,《不周山》才被魯迅改題為《補天》并收入另外一部小說集《故事新編》之中。本文以魯迅在《吶喊》第13次印刷時移出《不周山》的舉動為切入點,重新考察其原委,以期對推動魯迅研究有所裨益。
究竟是什么原因促使魯迅于1930年將《不周山》從《吶喊》中移出,直到六年后才將其重新收錄于《故事新編》之中,目前主要存在兩種觀點:一是“論爭說”,二是“編書說”。筆者認為,雖然以上兩種觀點確實能夠相對合理地解釋魯迅為何要將《不周山》從《吶喊》中移出,但卻又都存在著某些漏洞,難以令人完全信服。
關于魯迅為何將《不周山》從《吶喊》中移出的主要觀點之一是將這一行為視作魯迅對成仿吾1924年發表《〈吶喊〉的評論》一文的回應。
在新文化運動初期,《吶喊》的出版為當時的文學界注入了一股鮮活的氣息,因而備受贊譽。與魯迅處于同一時代的張定璜先生,在將文言小說同《狂人日記》進行對比閱讀后說:“我們就譬如從薄暗的古廟的燈明底下驟然間走到夏日的炎光里來,我們由中世紀跨進了現代。”[1]茅盾引用丹麥大批評家勃蘭兌斯對天才作家的描述肯定魯迅的《吶喊》,最終得出結論:“除了欣賞驚嘆而外,我們對于魯迅的作品,還有什么可說呢?”[2]即便身為魯迅論敵的陳西瀅也對《吶喊》中的小說《阿Q正傳》給予了高度評價:“阿Q不僅是一個type,而且是一個活潑潑的人。他是與李逵、魯智深、劉姥姥同樣生動,同樣有趣的人物,將來大約會同樣的不朽的。”[3]當時的評論者們對中國社會中存在的苦悶深有體會,并紛紛從改良人生的角度感受魯迅的作品,通過對感性和印象直觀表達的方式給予《吶喊》高度評價。但是,在一片“異趣同歸的贊美”中,青年批評家成仿吾卻發表了不同的意見。
成仿吾,原名成灝,是中國新文化運動的重要代表。1910年,成仿吾隨哥哥成劭吾前往日本留學,留學期間開始接觸西方文學,深受浪漫主義文藝觀念的影響。1921年,他與郭沫若、郁達夫等人共同建立新文學社團創造社。1923年,成仿吾發表《詩之防御戰》,由此直接打出浪漫主義表現論的大旗。基于浪漫主義的文藝觀念,成仿吾于1924年發表《〈吶喊〉的評論》一文,幾乎全盤否定了小說集《吶喊》中的作品:“《狂人日記》很平凡;《阿Q正傳》描寫雖佳,而結構極壞;《孔乙己》《藥》《明天》皆未免庸俗,《一件小事》是一篇拙劣的隨筆……”[4]149成仿吾由此認為,由于魯迅“太急于再現他的典型了”[4]148,以致“把他的典型寫成abnormal的morbid的人物去了”[4]149,所以“都是勞而無功的作品,與一般庸俗之徒無異”[4]150。可是,除了對小說集《吶喊》中大部分作品的激烈批評外,成仿吾唯獨對《不周山》一文評價頗高:“《不周山》又是全集中極可注意的一篇作品。作者由這一篇可謂表示了他平生拘守著寫實的門戶,他要進而入純文藝的宮廷。這種意識的轉變,是我為作者最欣喜的一件事,這篇雖然也還有不能令人滿足的地方,總是全集中第一篇杰作。”[4]151
面對成仿吾的激烈批評,魯迅并沒有選擇迅速回擊,直到一年后才寫下一段文字回憶此事:“我的小說出版之后,首先收到的是一個青年批評家的譴責;后來,也有以為是病的,也有以為滑稽的,也有以為諷刺的;或者還以為冷嘲,至于使我自己也要疑心自己的心里真藏著可怕的冰塊。”[5]通過隱晦的方式回應成仿吾的文學批評對自己文學創作的傷害。十多年后,魯迅在1936年出版的《故事新編》的序言中再一次提及成仿吾的批評:“這時我們的批評家成仿吾先生正在創造社門口的‘靈魂的冒險’的旗子底下掄板斧。他以‘庸俗’的罪名,幾斧砍殺了《吶喊》,只推《不周山》為佳作……倘使讀者相信了這冒險家的話,一定自誤,而我也成了誤人,于是當《吶喊》印行第二版時,即將這一篇刪除;向這位‘靈魂’回敬了當頭一棒。”[6]353-354
從上述話語中可以看出,魯迅將《不周山》一文移出《吶喊》的行為是對成仿吾文學批評的回敬。那么,既然是回敬成仿吾的文學批評,魯迅完全可以在1924年——也就是成仿吾發表《〈吶喊〉的評論》的那一年——后馬上將《不周山》移出。可是,《不周山》卻是在1930年1月《吶喊》第13次印刷時才被移出的,此時距成仿吾的批評已經過去了六年時間,雖然中國有“君子報仇十年不晚”的說法,但按照魯迅的一貫性格來看,隱忍六年對于魯迅而言是萬難做到的。因此,盡管是魯迅自己做出的解釋,筆者卻認為“論爭說”的觀點并不可靠,其中仍然有值得進一步探究的地方。
魯迅之所以將《不周山》移出《吶喊》的另外一個主要觀點是將其解釋為編寫新的小說集《故事新編》的需要。
盡管1922年創作的《不周山》距離1936年出版的《故事新編》在時間跨度上有14年之久,但是,《故事新編》中另外收錄的《奔月》卻是創作于1926年12月,《眉間尺》的創作時間雖然存在爭議,但學界也在爭論中形成了1926年底或1927年初兩種結論。由此可見,《故事新編》中有三篇小說是早在20世紀20年代就已經創作完成了的。除此之外,同樣是在《故事新編》的序言中,魯迅寫道:“第一篇《補天》——原先題作《不周山》——還是1922年的冬天寫成的。那時的意見,是想從古代和現代都采取題材,來做短篇小說。”[6]353話語中就已經顯露出創作一個系列短篇小說集的意向。隨后,序言中再次提及《故事新編》的編寫歷程:“直到1926年的秋天,一個人住在廈門的石屋里,對著大海,翻著古書,四近無生人氣,心里空空洞洞。而北京的未名社,卻不絕地來信,催促雜志的文章。這時我不愿意想到目前;于是回憶在心里出土了,寫了十篇《朝花夕拾》;并且仍舊拾取古代的傳說之類,預備足成八則《故事新編》。”[6]354《奔月》與《眉間尺》便是那八則《故事新編》計劃中的兩則。同時,根據上海魯迅紀念館施曉燕的研究:“目前所存的《眉間尺》手稿,有一個副標題,叫作‘新編的故事之一’,按照魯迅創作《野草》及《朝花夕拾》的習慣,他的系列文章,一般都是‘之一’‘之二’‘之三’的排列法。”[7]因此,結合魯迅的《故事新編·序言》,以及《眉間尺》手稿的副標題,有研究者認為魯迅早在1926年就產生編寫《故事新編》的想法并付諸實際行動,將《不周山》從《吶喊》中移出就是出于編寫小說集的需要。
上述推斷盡管有合理之處,但落實到具體的時間節點上仍然無法解釋清楚魯迅為何要將《不周山》從《吶喊》中移出。既然要編寫新的小說集,那么,如果不是在計劃編寫開始時進行整理工作,就是在編輯即將結束時進行整理工作。按照“編書說”的推論,魯迅早在1926年就已經產生編寫《故事新編》的想法,其重要的論據就在于《奔月》和《眉間尺》兩篇小說的創作。可是,《奔月》創作于1926年12月30日,發表于1927年1月25日《莽原》半月刊第2卷第2期,《眉間尺》的創作時間雖然不詳,但已知發表于1927年4月25日《莽原》半月刊第2卷第8、9期。如果魯迅真的是在1926年準備編寫《故事新編》,那么應當在《奔月》《眉間尺》發表之后就將《不周山》從《吶喊》中移出,以備編寫小說集使用。可是,《不周山》卻是在《奔月》《眉間尺》發表三年后的1930年才被抽出的,這其中的時間跨度實在是很大。
此外,《故事新編》收錄的小說中距《眉間尺》發表時間最近的是1934年8月創作的《非攻》,而《非攻》也距抽去《不周山》有四年多的時間。如此看來,移出《不周山》的時間距離《眉間尺》和《非攻》的創作均相隔三四年之久,恰恰是處于一個“前不著村后不著店”的位置。筆者以為,如果魯迅真是出于編寫《故事新編》的需要才抽出《不周山》,那么要不選在1926年末創作《奔月》《眉間尺》的時候抽出《不周山》,要不就應當選在1935年即將出版《故事新編》的時候移出《不周山》。1930年這個時間節點恰恰是“編書說”無法解釋清楚的地方。
另外,《故事新編》的出版也并不是一個長久計劃的產物,而恰恰是一個意外之喜。1935年3月,上海文化生活出版社成立,8月巴金擔任總編輯,策劃推出“文學叢刊”,其中就包括魯迅的《故事新編》。對此,巴金先生曾回憶說:“我對他(筆者注:魯迅)說:‘周先生,編一個集子給我吧。’他想了想就點頭答應了。過兩天他讓黃源同志通知我集子的名字和內容,說是還有三四篇文章沒有動筆寫,等寫好就給我送來。這就是他的最后一個小說集子:歷史短篇集《故事新編》。”[8]自1935年8月約稿之后,僅過去五個月,《故事新編》便得以出版,巴金的即興約稿也從另一方面動搖了“編書說”的理論假設。
筆者以為,魯迅將《不周山》從《吶喊》中移出的主要動因既不是對成仿吾文學批評的“回敬”,也不是出于編寫新小說集《故事新編》的需要。移出《不周山》行為的背后,實際上若隱若現地展示著魯迅自身心態的變遷過程。只有從魯迅心態演變的線索出發進行考察,才能對魯迅在1930年將《不周山》從《吶喊》中移出的行為做出合理的解釋。
1922年12月,魯迅發表《不周山》,小說選取女媧補天救世、造物造人的神話進行改編,以演繹印證弗洛伊德學說。其實,小說以神話傳說為題材在中國有著悠久的歷史,而魯迅從1920年起陸續在北京幾所大學主講中國小說史并編寫《中國小說史略》,對中國歷史上的神話傳說了如指掌。因此,魯迅之所以能夠創作《不周山》,與他對中國神話的研究是密不可分的。但是,如果將《不周山》與《吶喊》收錄的其他作品進行比較就會發現,《不周山》是一篇充滿異質性因素的格格不入的作品。
魯迅在《吶喊·自序》中提及自己創作的動力在于“改變愚弱國民的精神”,因而深邃的現實主義成為魯迅小說創作的主要特色。《狂人日記》借狂人之口批判延續數千年的封建禮教,《孔乙己》揭示科舉制度對知識分子心靈的摧殘,《藥》以悲憫的眼光注視為革命犧牲的先驅者和愚昧無知的庸眾,《阿Q正傳》暴露國民劣根性問題,這些小說無論是在思想層面還是在內容層面均表現出對社會現實的強烈關注。即便《吶喊》中不常被提及的《兔和貓》《鴨的喜劇》《社戲》等小說,在內容層面也都是選取當時的社會生活和作者的童年記憶進行書寫。唯有《不周山》選取遠離社會現實的神話傳說,魯迅本人也一再指出《不周山》“是根據傳說改寫的東西,沒什么可取”[9]655,“游戲之作居多”[9]322,“小玩意而已”。[9]230既然作者本人將《不周山》視為“游戲之作”,那么為什么還要將其編入用以“慰藉那在寂寞里奔馳的猛士”的小說集《吶喊》中呢?
如果從啟蒙主義的角度考察《不周山》,可能無法理解魯迅為何要將它收入《吶喊》之中。其實,啟蒙主義不過是魯迅思想中最為“光明”的一面,由于過于閃亮,結果使得魯迅思想中的其他因素處于一種“燈下黑”的狀態——雖然存在,但常常被有意無意地忽略。20世紀20年代初期,魯迅除堅持啟蒙主義之外,實際上還暗含著另一種非常個性化的思想心態,恰恰就是這種心態使得魯迅能夠創作出《不周山》并大膽地將其收入《吶喊》之中,這種心態可以視作一種“與黑暗搗亂”的游戲心態。一方面,魯迅不是沒有看到社會中存在著的苦悶與黑暗,也沒有失去與苦悶黑暗進行斗爭的勇氣;另一方面,魯迅卻較常人看得更為長遠,常人看到的是“冬天過去,春天就會到來”,而魯迅看到的卻是“春后還是冬”。既然如此,那么光明與希望不過是一種“虛妄”,“唯‘黑暗與虛無’乃是‘實有’”[10]21。 1925年,魯迅在給許廣平的一封信中寫道:“我自己對于苦悶的方法,是專與襲來的苦痛搗亂,將無賴手段當作勝利,硬唱凱歌,算是樂趣。”[10]80由此可見,魯迅思想中除啟蒙主義外還暗含著一種“與黑暗搗亂”的游戲心態。
游戲心態標志著自我的徹底解放,作家由此處于無拘無束的寫作境界,全新的小說靈感以全新的方式重新打開,所以魯迅才能創作出迥異于《吶喊》中其他小說風格的《不周山》。同時,也正是因為抱著“與黑暗搗亂”的游戲心態,魯迅才會大膽地將《不周山》這篇“游戲之作”收入小說集《吶喊》之中。
1930年1月,魯迅在《吶喊》第13次印刷時移出《不周山》,標志著他的心態發生了一定變化。
1928年,以成仿吾、馮乃超為代表的創造社留日青年學生回國后創辦《創造月刊》《文化批判》等雜志,同國內的太陽社一起積極倡導無產階級革命文學運動。一方面,他們看到國內尖銳復雜的階級斗爭形勢,對文學未能適應斗爭需要的現狀深表不滿,急迫地要求用文學作為向反動勢力斗爭的武器。另一方面,由于受到國際社會主義思潮中“左傾”思想的影響,他們對中國革命性質和任務的分析產生了偏差,進而導致把批判的矛頭指向魯迅、茅盾等一批進步作家,否定“五四”新文學的成就,引發了關于“革命文學”的論爭。
太陽社的青年批評家錢杏邨以馬克思主義階級斗爭學說為理論依據撰文指出:“無論魯迅著作的量增加到任何的地步,無論一部分讀者對魯迅是怎樣的崇拜,無論《阿Q正傳》中的造句是如何的俏皮刻毒,在事實上看來,魯迅終竟不是這個時代的表現者,他的著作內含的思想,也不足以代表十年來的中國文藝思潮!”[11]面對洶涌而來的夾雜著謾罵與嘲諷的批評,魯迅開始廣泛涉獵蘇俄文藝理論書籍,試圖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從1928年6月開始,魯迅先后翻譯了《蘇俄的文藝政策》、日本無產階級文藝理論家片上伸和青野季吉等人的理論評論、《現代新興文藝的諸問題》,以及盧那察爾斯基和普列漢諾夫等人的著作。通過閱讀與翻譯,魯迅的心態也受到了一定影響。在《三閑集·序》中,魯迅寫道:“我有一件事要感謝創造社的,是他們‘擠’我看了幾種科學的文藝論,明白了先前的文學史家們說了一大堆,還是糾纏不清的疑問。”[12]6可以說,到1928年之后,魯迅除早期的“與黑暗搗亂”的游戲心態之外,通過與創造社和太陽社的論爭,逐漸受到了馬克思主義文藝理論思想的影響。
此時的魯迅處于個性主義與馬克思主義的矛盾心態當中。一方面,基于馬克思主義文藝觀,文學作為一種社會現象而存在,并對讀者發揮作用,魯迅接受了這一觀點。他在1928年發表的《文藝與革命》一文中指出:“一切文藝,是宣傳,只要你一給人看。即使個人主義的作品,一寫出,就有宣傳的可能,除非你不作文,不開口。那么,用于革命,作為工具的一種,自然也是可以的。”[12]831930年3月,中國左翼作家聯盟成立。魯迅在“左聯”成立大會上的發言中再次提出文藝創作要同中國社會現實相結合的主張,強調:“倘若不和實際的社會斗爭接觸,單關在玻璃窗內做文章,研究問題,那是無論怎樣的激烈,‘左’,都是容易辦到的;然而一碰到實際,便即刻要撞碎了。關在房子里,最容易高談徹底的主義,然而也最容易‘右傾’ 。”[12]238因此,依據神話改編的“游戲之作”《不周山》明顯無法承擔起“革命工具”的任務。另一方面,魯迅早期在個性主義基礎上形成的“與黑暗搗亂”的游戲心態仍然存在并發揮著影響,只不過他將這種心態掩藏得更為隱秘。從處理《不周山》一文的行為就可以發現魯迅在個性主義與馬克思主義的激烈沖突中產生的矛盾心態,如果魯迅此時百分之百地接受馬克思主義文藝理論的影響,那么他就應該把《不周山》及類似作品直接一把火燒毀,而不僅僅只是將《不周山》從《吶喊》中移出。恰恰是“與黑暗搗亂”的游戲心態的存在,使得魯迅保留了他的那些頗顯“油滑”“陰暗”的作品。由于最初抱著“與黑暗搗亂”的游戲心態創作出的《不周山》在“革命”成為時代共名的環境中顯得愈發刺眼,魯迅不得不將《不周山》一文移出《吶喊》。可以說,移出《不周山》是魯迅矛盾心態下的妥協行為。
1936年,小說集《故事新編》出版,《不周山》一文改題為《補天》被收錄其中。此時的魯迅已經處于晚年,在歷經榮辱滄桑之后,在穿越人生中的多次絕望之后,魯迅的心態重新達到一個清俊通脫、自由自在的境界,一個無拘無束、隨心所欲的境界,早期在創作《不周山》中被謹小慎微地壓抑著的“油滑”“虛妄”,在晚年如井噴一樣地涌入《故事新編》。
在《故事新編》中,處于健美本然狀態的女媧遭到道學偽善者的攻擊,圣武遺風猶存的英雄不得不終日為食物奔波,治水成功的大禹在結尾處被世俗社會同化,堅守“忠孝”的伯夷、叔齊兩兄弟最終被安上不忠不孝的罪名,弒君者宴之敖者、眉間尺和君王一同享受民眾的祭拜,墨子在幫助宋國人民抵御侵略后便旋即被宋人拋棄,老子在出關時與關尹喜等人的阻撓,莊子與“起死”的漢子的一番鬧劇,無不充斥著一股“油滑”與“虛妄”的氣味。
這種“油滑”與“虛妄”之氣所隱含的正是魯迅對社會人生的“生命悲劇體驗”。人生是非理性的,歷史進程是混沌的,充斥著苦悶與黑暗,當晚年的魯迅面對未來必將產生的個體死亡的脅迫威逼時,他從“油滑”與“虛妄”中找到了人生的道路。正如汪衛東教授所說,在《故事新編》所流露出來的“油滑”之中,“歷史與現實、自我與他人、批判與自況、懷古與諷刺、認真與嬉戲、憤怒與歡笑,甚至小說還是非小說等等對立項,都可以打成一片,由此,自我與世界、自我與自我之間也達成了和解”。[13]
魯迅在1930年1月《吶喊》第13次印刷時移出《不周山》的行為既不是“回敬”成仿吾的文學批評,也不是出于編寫新小說集的需要,而主要是自身心態不斷變化的結果。魯迅早期形成的“與黑暗搗亂”的游戲心態使得他大膽地創作出《不周山》并將其收錄于小說集《吶喊》之中。同創造社、太陽社的論爭使得魯迅受到馬克思主義文藝理論思想的影響并與自身早期形成的游戲心態產生了激烈沖突,在當時中國社會環境的急迫要求下,魯迅只得將頗為“油滑”的《不周山》從《吶喊》中移出。晚年的魯迅歷經人世的滄桑變化,最終重新張揚起那種汪洋恣肆的道家傳統和自由自在的生命意志,以滔滔不絕的筆力創造出潑辣、狂放、激烈、排圣賢反禮法的《故事新編》并將早年創作的《不周山》收入其中,由此將前后時間跨度長達十三年的文學創作重新熔鑄成一個整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