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 丹
(重慶第二師范學院 學前教育學院,重慶 400067)
在全球化時代背景下,家庭不僅是社會的基本細胞,而且是提升國家競爭力的重要基石[1]。家庭教育的質量也決定著個體人生開端的優劣。近年來,國家先后出臺了《全國家庭教育指導大綱》《教育部關于加強家庭教育工作的指導意見》等一系列文件,既重申了家庭教育的重要性,確立了“兒童為本”“家長主體”“多向互動”的家庭教育原則,又為每個階段及特殊家庭教育指出了具體方向。然而,受到觀念、方法與資源等多方掣肘,農村留守嬰幼兒家庭教育成為全國家庭教育質量提升宏圖中的短板,使留守嬰幼兒失利于生命發展的起點,容易陷入貧困代際更迭的惡性循環中。鑒于此,針對農村留守嬰幼兒家庭教育的常見問題,給予專業指導和支持已成為教育者當前刻不容緩的重要任務,這不僅有利于改善農村留守嬰幼兒發展狀況,而且有利于阻斷代際貧困傳遞,提升國家人力資源的整體水平。
隨著20世紀90年代農村青壯年勞動力進城務工浪潮的興起,留守兒童家庭應運而生,一般表現為父母一方或者雙方外出務工,由單親父母或祖輩親戚與兒童構成的家庭。根據《中國2010年第六次人口普查資料》樣本數據推算,全國農村留守兒童有6102.55萬,占全國兒童的21.88%,而留守兒童中0~3歲嬰幼兒人數高達1571.4萬,占農村留守兒童總人數的25.75%[2]。對處于大腦與人格發展窗口期的0~3歲嬰幼兒而言,適宜的家庭教育不僅能促進嬰幼兒身心發展,而且能培養其良好的性格和習慣,奠定人生基礎,教育投入的回報率最高[3]。因此,家庭教育對0~3歲嬰幼兒的終身發展具有至關重要的作用。但農村留守嬰幼兒家庭由于結構的不完整和育人環境的特殊性導致家庭教育功能變弱,它所帶來的負面效應顯著高于其他年齡段,且難以修復和彌補。
農村教育行動計劃(Rural Education Action Programme,簡稱為REAP)歷時兩年所做的一項針對嬰幼兒早期發展現狀的研究報告顯示,約40%的幼兒主要由母親以外的其他人照顧,其中奶奶是最常見的非母親監護人。約有40%的幼兒不滿18個月就被迫與母親分離,成為留守兒童。隔代撫養的兒童比例逐步從 20%(6~12 月齡)增加到 60%(24~30 月齡)。貝利量表測試結果顯示,河北和云南樣本的留守嬰幼兒認知或語言能力發育滯后的比例分別高達43%和 63%。如果不開展任何活動,這些嬰幼兒認知或語言發展滯后的比例會呈現出逐漸增高的趨勢[4]。此外,還有研究通過入戶調查發現:農村雙親外出的留守嬰幼兒營養不良檢出率、營養性貧血檢出率、鋅缺乏率、碘缺乏率、鈣缺乏率和鐵缺乏率分別為4.7%、19.8%、46.2%、21.7%、4.7%和6.6%,均高于對照組的0.9%、8.5%、34.4%、12.7%、0.9%、1.9%,差異均有統計學意義(均P<0.05);智力低下和中下等檢出率分別為3.8%、20.8%,高于對照組的1.9%、10.4%,差異有統計學意義(P<0.01)[5]。由此可見,農村嬰幼兒特別是留守嬰幼兒由于無法獲得科學、適宜的家庭教育,在身體、認知與語言等方面表現出與正常家庭嬰幼兒之間的顯著性差異,落后于普通嬰幼兒。此外,根據嬰幼兒發展規律可以推論,農村留守嬰幼兒的安全感、社會交往、情緒與個性等相對內隱的發展內容也會受到父母教養缺失的影響,造成錯過發展關鍵期而無法通過后期努力而改善的終身性傷害,教育不公平所帶來的代際貧困傳遞已初見端倪,令人觸目驚心。歸根結底,造成這種發展滯后的主要因素在于具有奠基功能的農村留守嬰幼兒家庭教育所遭遇的諸多困境與問題。
由于農村環境相對封閉,信息傳播不暢,留守嬰幼兒家長特別是祖輩家長的教養觀念更新速度緩慢、陳舊保守,常常帶有自己過去經驗的烙痕。按照傳統的教養經驗,他們一般只注重對嬰幼兒的養育,將嬰幼兒吃飽穿暖、身體健康作為重要任務甚至唯一任務,而對其他方面放任自流、聽之任之。然而就養育而言,他們也往往不得其法,存在諸多誤區,如為了母親能早日返城務工,許多家庭無法保證6個月的純母乳喂養,不知道合理添加輔食的時間,不了解如何合理搭配營養膳食,甚至采取綁腳、帶手套、打蠟包等不良的養育方式,這不僅阻礙了嬰幼兒的運動發展,而且剝奪了嬰幼兒探索世界、獲得豐富感官刺激、積累經驗的機會,束縛了其大腦發育。此外,留守嬰幼兒家長普遍認為教育就是教孩子讀書認字,在嬰幼兒時期不需要額外關注,等上學后教師自然會教。這些陳舊的教養思想貽誤了嬰幼兒身心發展的重要時機,嚴重制約了嬰幼兒的發展。
按照實際監護人的不同,農村留守兒童家庭主要表現出隔代式、單親式、委托式及兄長式四種家庭教育形式[6],其中隔代式和單親式留守兒童家庭最為普遍。農村留守嬰幼兒家長的文化層次普遍不高,尤其是隔代照顧的祖輩家長。調查顯示,農村留守嬰幼兒的祖父母受教育程度主要為小學或者未上過學,平均受教育年限分別為5.84年和3.16年[7]。他們對嬰幼兒身心發展知識與早期教育知識了解甚少,不理解嬰幼兒各階段發展的基本規律與發展需求。反映在家庭教育中:農村留守嬰幼兒家長雖能滿足嬰幼兒的基本溫飽生理需要,卻無法滿足嬰幼兒的情緒和心理需求,忽視良好習慣與人格的奠基;他們或許能讓嬰幼兒自由玩耍,卻不知道如何提供材料,讓嬰幼兒在玩耍中有效學習;他們與嬰幼兒交流互動較少,且常常采取體罰、命令等單向、高壓的互動方式,令嬰幼兒經常陷于焦慮與緊張中。類似的問題不勝枚舉,這反映出提高農村留守嬰幼兒家長素質的迫切性。
農村留守嬰幼兒家庭的主要勞動力常年在外,這導致了家庭教育人力資源的不足。留守家長不僅要完成繁重的日常勞作任務,還要處理各種家庭瑣事,再照顧稚嫩的嬰幼兒往往會簡單粗暴、缺乏耐心,尤其對于由祖輩隔代撫養的留守嬰幼兒家庭而言,68.92%的祖父母生活來源靠自己的勞動收入,他們在照料孫輩的同時,還要肩負生活的重擔[8],在精力和體力有限的情況下,祖父母對嬰幼兒的教養更顯得力不從心,錯失諸多家庭教育的絕佳機會。此外,根據埃里克森人格發展理論可知,0~3歲嬰幼兒正面臨基本信任和不信任的心理沖突,嬰幼兒對家長的依賴性極高,需要得到家長的關愛與呵護。如果嬰幼兒無法得到家長呵護備至的愛與照顧,那么他們就難以應對心理沖突,變得不信任他人、缺乏安全感。農村留守嬰幼兒家長面臨生存與教養的雙重壓力,幾乎無暇與嬰幼兒敏感互動,建立健康的依戀關系,致使缺乏關愛的留守嬰幼兒容易形成自信不足、沉默孤僻或者任性暴躁、脾氣古怪等不良性格,甚至出現退縮性行為。研究表明,嬰幼兒在生命早期階段面臨巨大的生存挑戰,其間父母的關愛對嬰幼兒的生長發育尤為重要。父母關愛被剝奪的早期經歷,會導致嬰幼兒中樞神經系統發育停滯,造成不可逆的永久性傷害[9]。
人的發展是個體與環境相互作用的結果,早期的環境互動經驗影響終身。研究發現,大腦發育對早期經驗和環境非常敏感,其結構的成熟和基礎功能的好壞取決于發育時期的主觀和客觀環境。生理活動創造的經驗會強烈影響大腦的結構,也極大地影響著由基因調控的神經細胞的化學變化[10],經驗使大腦功能的總體質量增加[11]。由此可見,嬰幼兒早期感官的經驗改變著大腦的結構和機能,而教養環境決定了其發展的水平與速率。相較于城市家庭,農村留守嬰幼兒家庭不僅教養人力資源不足,而且也面臨著教育資源匱乏的問題。在心理環境方面,農村留守嬰幼兒家庭氛圍一般較壓抑、緊張,缺失重要的父母角色,交往對象單一,且容易忽視嬰幼兒的心理安撫與交往需求,家庭人際關系相對疏離,這嚴重限制了嬰幼兒人際交往和語言的發展。在物質環境方面,農村留守嬰幼兒家長較少有意識地為嬰幼兒準備適宜于其年齡段的玩具和學具,也很少為嬰幼兒提供有價值的圖畫、繪本或音樂等教育素材。但處于直覺行動思維階段的嬰幼兒發展依賴于外界環境的支持,他們對事物的理解需要對事物的直接感知,蘊含在操作行動之中,互動材料不足導致嬰幼兒獲得的學習機會也十分有限。
家庭作為人生的第一所學校,對個體的發展具有奠基性作用,家庭教育對于處在發展關鍵期的 0~3歲嬰幼兒影響尤為突出。鑒于早期教育投入與產出的高回報率,為每個嬰幼兒撫養者提供早期教養的服務指導,對嬰幼兒的健康成長、消除貧困、減少兒童發展障礙有十分重要的戰略意義[12]。因此,為促進教育公平、確保每個孩子開端良好,針對農村留守嬰幼兒家庭教育的專業指導迫在眉睫,需要政府的大力扶持與社會力量的廣泛參與,從人力、財力和物力上積極投入、不斷完善。
《全國家庭教育指導大綱》雖單獨將留守兒童家庭作為特殊指導群體,明確了指導任務,即“指導留守兒童家長增強監護人責任意識,認真履行家長的義務,承擔起對留守兒童監護的應盡責任;家長中盡量有一方在家照顧兒童,有條件的家長尤其是嬰幼兒母親要把兒童帶在身邊,盡可能保證嬰幼兒早期身心呵護、母乳喂養的正常進行;指導農村留守兒童家長或被委托監護人重視兒童教育,多與兒童交流溝通,對兒童的道德發展和精神需求給予充分關注”。但由于指導機制不健全、指導主體缺位、指導經費不足等條件限制,教育管理部門為農村留守嬰幼兒家庭教育提供的指導如同紙上談兵,難以落實。為此,改善農村留守嬰幼兒家庭教育現狀的當務之急在于建立高效完備的指導機制,明確政府責任,將農村留守嬰幼兒家庭教育指導納入民生工程;同時,考慮到農村留守嬰幼兒家庭教育指導工作的復雜性和特殊性,建議建立由婦聯和教育部門牽頭,衛計、民政、村委會基礎組織等聯合參與的常規指導組織,并調動高校、非政府組織等多方力量協同指導。具體而言,首先,要建立基層家庭教育指導小組,配備專項資金,肩負起本村的家庭教育指導工作,并細化指導任務,健全指導制度,防止指導多頭而無序。其次,以村為單位對留守嬰幼兒家庭進行摸底統計,了解留守嬰幼兒家庭的基本情況和問題,建立留守嬰幼兒檔案,定期記錄留守嬰幼兒身心發展狀況。再次,建立留守嬰幼兒流動服務站,定期開展留守嬰幼兒家庭入戶指導,幫助他們解決家庭教育中的具體問題,改善家庭教育環境。
嬰幼兒處于人生發展的第一個高峰期,發展迅速且意義深遠,具有不可逆的特點,加之嬰幼兒語言溝通能力有限,對嬰幼兒的教養與指導的專業性要求不言而喻。為此,編制以農村留守嬰幼兒為主要對象的家庭教育指導材料,可以為家庭教育指導工作提供必備的智力支持,保障指導工作的有效實施。指導材料可融入嬰幼兒發展特點與觀察、家長互動與環境創設、營養膳食與保健衛生、家庭指導與咨詢技巧、留守嬰幼兒典型問題與干預等內容,并配合案例解析、游戲方案、玩教具推介、觀測量表等實用工具。它既可作為指導人員的基本學習材料與工作指南,提高指導工作質量,又可向家長發放,供其自主學習。此外,還可以采取“專、轉、參”相結合的方式應對農村留守嬰幼兒家庭教育指導工作對指導人員專業性的挑戰。所謂專,即由家庭教育指導小組甄選后委托取得了育嬰師、家庭教育指導師職業資格證書的專業人員、行業專家或嬰幼兒教育機構承擔指導工作,定期分批指導農村留守嬰幼兒家庭,以及其他指導者。所謂轉,即通過對具有一定學科背景的基層計生衛人員、婦聯干部、鄉村教師的系統培訓,讓基層專干、教師等轉換角色,成為入戶指導主力,在熟悉家庭情況的基礎上對口支援留守嬰幼兒家庭。所謂參,即爭取村內外的各種支持,征集有能力、有條件的志愿者(如學前教育專業大學生、退休教師、醫生、有經驗的家長等)廣泛參與,以開辦講座、宣傳、陪護等方式為農村留守嬰幼兒家庭提供幫助。
前已述及,農村留守嬰幼兒家長的育兒知識不僅陳舊而且匱乏,育兒觀念也較為落后,阻礙了嬰幼兒的健康成長。同時,農村留守嬰幼兒家長對早期教育的意識非常淡漠,既很難通過自我學習改善早期教育行為,又較少將嬰幼兒送到幼兒園或早期教育機構中,獲取專業指導。因此,解決農村留守嬰幼兒家庭教育問題的關鍵在于提升留守家長的教育素養,形成科學合理的早期家庭教育觀。開辦家長學校,定期組織農村留守嬰幼兒家長培訓,進行集中指導,不失為一種方便快捷的指導方式。培訓可依托當地幼兒園和衛生所的師資與場地,圍繞嬰幼兒身心發展規律、嬰幼兒衛生與保健、嬰幼兒營養膳食、嬰幼兒家庭教育任務和方法、嬰幼兒常見問題處理等主題展開,系統傳授育兒知識。但培訓還要充分考慮家長的文化層次和接受能力,照顧家長的學習時間和要求,采取案例分析法、講授法、討論法、演示法、單項訓練法等多種方法普及育兒知識,提升其育兒能力。相較于集中培訓,入戶指導針對性更強,雖然人力成本較高,但改善效果最為顯著。指導人員深入各農村留守嬰幼兒家庭中,基于有效觀察為每位家長提供具體的教養建議,解答育兒問題,并為家長進行現場示范,分享嬰幼兒教養經驗。這些直觀、深入、具體的指導形式深受家長們喜愛。此外,還可以開辟網絡和電話咨詢、廣播、海報、宣傳手冊、電影播放、定期育兒沙龍等多種渠道進行指導,因地制宜,多管齊下。
資源的合理配置與利用決定教育質量,專業指導人員的安排與教育物質環境的改善相輔相成,不可偏廢。開展農村留守嬰幼兒家庭教育指導也必須突破將家庭教育看作私人任務、嬰幼兒看作個體附屬品的傳統觀念,站在社會公共資產投資、開發人力資源的視角整合社區資源,助力留守嬰幼兒成長。換言之,共享農村社區教育資源、充分發揮社區公共服務設施作用能從一定層面彌補留守嬰幼兒家庭教育物質資源匱乏的缺憾。在具體操作上,各行政村既可以建立農村社區活動中心,擴充農村社區公共服務設施設備,為留守嬰幼兒與家長提供親子活動場所和游戲材料,還可以定期開放農村學校的計算機機房,委托高年級學生或者教師協助留守嬰幼兒與外出務工的嬰幼兒父母通過網絡交流,增進嬰幼兒與父母之間的互動溝通,加強父母對嬰幼兒的關照。此外,有條件的地方可建立以居民需求為導向的0~3歲兒童照料服務體系[13],對農村留守嬰幼兒給予政策傾斜,在不打破嬰幼兒與穩定照顧者建立良好依戀關系的前提下,提供與其年齡相適宜的短期照料服務,緩解留守嬰幼兒家長生存、就業與養育之間的沖突,也可以達到科學養育的示范效果。同時,精心遴選育兒書籍、繪本、玩教具與數字化教育資源,編制育兒手冊與畫報,形成基于農村社區的嬰幼兒家庭教育公共資源庫,供留守嬰幼兒家長借用,形成共享流通機制,也可進一步豐富家庭教育指導與支持的形式,提升家庭教育質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