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僅僅是石頭

柯平

這是一套樸素而別致的詩人合集，五位作者的名字，在當下走紅的年輕一代詩人眼里或許知者不多，但在本省的詩歌歷史上，卻各自有著相當的光彩和份量，代表著新時期以來浙江詩壇總體成就的一部分。如果要具體劃分的話，以成名年代而論，如五十年代后期之于洪迪;七十年代后期之于張德強，八十年代前期之于樓亦林，八十年中期之于伊甸和李曙白，在讀者的記憶中，相信都曾有過猶如閃電劃過夜空那樣的驚艷感覺。更重要的是，從最初的一見鐘情到后來的終身相許，愛上以后一輩子就沒有想到要放棄過，而與之同行的時代，卻偏偏又是一個從騎自行車到開寶馬車的時代，這是最讓人所感慨并敬佩的。或許對他們而言，文學從來不是一種生活方式，而是生命本身不可分割的一個組成部分。麗澤·穆勒曾認為自己寫詩“只是在為不公正的生活編織夢想”，而樓奕林在《問我此刻的心情》里說：“唯一的欣慰我還在寫詩”，大約也是基于同樣的認識吧。

曾幾何時，當年鐵戈金馬的雄心，融入隔壁寺院的梵鐘經聲;同樣，曾經“杏花春雨里，吹笛到天明”的豪情，也漸漸成為“卻道天涼好個秋”的婉約。時間過得實在是太快了，詩人老去，江山依然，這是人生最大的困惑，也是生命唯一的意義所在。而取名鵝卵石詩叢，個人的理解是除了謙遜低調的成分，亦自有一種淡定而自信的力量在焉。因這種石材盡管微小而不起眼，寄身山涯水間，以形似鵝卵而得名。但須歷經千年的地殼運動，承受山洪的沖擊、流水的搬運，甚至同類的不斷擠壓摩擦才能形成如此獨特的形狀和質地，且色質斑斕，內涵豐富，個性超邁，互不雷同。因此，從文學意義上來說，讓人很難不將它與鄉前輩艾青筆下的《礁石》聯想在一起：“它的臉上和身上/像刀砍過一樣/但它依然站在那里/含著微笑，看著海洋”。如果說有什么區別，那也不過因所處時代背景不同，前者身上有傷痕，后者身上或許也有，但外表上不太明顯罷了。

洪迪先生的新作《存在之輕》，拿在手里份量卻很重，這個名字曾經耀眼地連續出現在1957年創刊的《詩刊》第七期和第八期上，是當年浙江省的驕傲。而詩藝方面的特色，許多年前讀他第一本詩集《雨后新葉》時，對里面“路漫漫其修遠兮，但愿多帶幾雙草鞋”這兩句就有深刻印象，盡管只是寫在后記里，當初我卻是作為詩來讀的。而六十年后的今天他又這樣告訴我們：“一只鴿子傾聽遠方的雨聲/這只鴿子天生沒有耳朵。”（《傾聽》）在同樣寫于今年開春的《存在的終歸是虛擬》里他還告訴我們：“浮云是天地間唯一真實存在的東西。”“除了一縷浮云，誰又能握住任何別的東西？”

張德強是我創作最初的啟蒙者之一，至少在本省的意義上是可以這樣說的。他長我半輩，上世紀八十年代初當我剛開始寫詩，他是浙江詩歌的主要代表人物，也是我學習研究的對象。他寫的都是自己生活中的真切感受并認為值得寫下來的，詩風中西兼蓄，注重意象，結構精美，這些曾經對我都有啟發。此外原創性和警句也是他的強項，這一點在去年為他詩集《與時光拔河》寫的序里已有所提及。在此次新作里他又有新的發現：“老去的只是皮膚/靈魂不長皺紋”（《靈魂不長皺紋》），或“生命過于匆忙過于短暫/但我存在過/這是時間藝術的杰作/比任何雕塑更永恒”。（《冰雕》）

樓奕林是本省新時期成名最早的女詩人，在某篇文章里我曾經戲稱她為浙江詩壇教母，或許不無夸張，但她的詩和由她先后主持的《東海》和《江南》雜志詩歌欄目令多少年輕一輩受益，愿意記住的人相信一定會永遠記住。同時，盡管古今中外的理論家都強調詩如其人，要真正做到卻相當不易，如果硬要在身邊找出幾個來，她至少可以算是一個，而且功力方面也愈見深厚，在組詩《有關雪的詩》里她說：“我看到過的黑色比黑夜更多”，她又說：“潔白的雪，讓人心生憐愛/那就真正憐愛它吧！/因為，當雪崩發生時/沒有一朵雪花脫得了干系”。

我和與李曙白也相識甚早，記得是一九八三年初夏，在千島湖的《萌芽》雜志改稿會上，飲酒談詩，相聚甚樂。即使在那時，他的詩風就多少有些特別，略有幾分西方玄學詩的味道。在以后的歲月里盡管聯系不多，但每有新作都承蒙他惠寄，因此對其創作自以為還是有一定了解。讓思想的痕跡不經意地滲入身邊的日常事物，或許是他多年來藝術上的主要追求。在《黑白》一詩里他說：“把一只黑手套放進黑夜/我們看不出它是黑的//多年后我還發現另一個命題/把一只白手套放進黑夜/我們也看不出它是白的”。而在《必須》一詩他又說：“一個曾經為必須尋找火種的人/現在正在試圖吹滅大地上的燈”。

今年六十六歲的伊甸居然是詩叢作者里年齡最小的，這讓人實在不免有些感慨。上世紀八十年代初我們因詩生緣，惺惺相惜，結交至今。那時他二十六歲，我二十三歲，如今，四十年的時間過去了，人生最好的一段都無償貢獻給了詩歌，反過來說詩神對他的回饋亦毫不吝嗇，詩寫得越來越大氣飽滿。在題記里他說：“稻穗虔誠地彎下腰來/為所有卑微的生命祈禱/大地像快要臨盆的女人/幸福的臉龐隱含著一絲恐慌”。這樣的詩句猶如擁有千萬家產的人拿出兩塊錢來買個冰棍，跟月薪五千卻喜歡用蘋果iPhone 6S Plus的自不可同日而語。

總體而言，所謂“千淘萬漉雖辛苦，吹盡狂沙始到金”，或用張愛玲的話來說叫做“繁華落盡，冷眼塵埃”，盡管有關這套詩叢的特色前面已經舉出不少，但其中最顯著的時間的力量，即詩人筆下那種歷經滄桑后對世態人生的淡然和透徹，讓人印象尤為深刻。無論是八十七歲的洪迪，七十二歲的張德強，七十一歲的樓奕林，六十八歲的李曙白，六十六歲的伊甸，也無論是男是女，文欲其簡，意欲其深，幾乎成為彼此不約而同的一個追求方向，這絕非事前約定，而是智性使然。正如吳曉在論張德強近作時所分析的那樣：“詩人專注于心靈的自我審視和內在感悟，注重探索詩意人生的深層次內涵，盡情體驗恬淡達觀的生活，不斷超越自我，由形而下到形而上，由重外部表象描摹到重透視內質思考，詩藝不斷變異更新，日臻完善、成熟。”作為他們的詩友和晚輩，我慶幸自己有機會提前拜讀，并應邀寫下這些文字——作為初步學習和認識的一點體會，供諸友一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