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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最高人民法院關于海上保險合同的保險人行使代位請求賠償權利的訴訟時效期間起算日的批復》的適用是有前提條件的:一是涉案保險法律關系應為海上保險法律關系;二是涉案基礎法律關系應屬于《海商法》調整的范圍。
2.違反效力性強制性規定的,人民法院應當認定合同無效,違反管理性強制性規定的,則不能一刀切式地認定無效。
3.港口貨物倉儲,注重貨物的中轉性、流動性,逾期提貨期間發生貨損的,貨損原因的舉證責任應歸于貨方。
D公司與B糧食公司簽訂《港口貨物控貨合同》,約定由B糧食公司對D公司的大豆進行港口儲存、保管、控貨。后,雙方又簽訂《貨物中轉倉儲協議》,約定:“D公司負責貨物卸船后30天內提離港口。逾期不提取貨物,承擔發生的貨物倒倉、通風、儲存等有關費用及貨物損失的風險。”D公司并未按照約定在貨物入倉后30天內提離港口,而是分次少部分提取。大豆入倉三個月后,發現熱損霉變嚴重。
D公司為涉案大豆向A等八家保險公司投保了熱損險,并因此次出險,而獲得A等八家保險公司的保險賠償。A等八家保險公司獲得代位求償權后,向B公司及其設立公司C以保管人未盡保管義務為由向法院提起訴訟。
1.原告的起訴是否超過了訴訟時效;2.原告是否依法取得代位求償權;3.貨損責任承擔問題。
法院經審理認為,原告的起訴未超過訴訟時效。本案中,涉案保單是一個開放性預約保單,約定對于D公司在2011年6月27日至2012年6月26日期間發生的任何貨物的運輸及倉儲,均按照保單所列條件承保。發生符合保險條件的貨物運輸及倉儲時,則以合同簽注的方式固定下來,保險標的在預約保單本身無法具體明確。因此,探究保單性質和效力應以合同簽注約定的內容為準。涉案大豆的保險為預約保單的簽注4,從簽注4內容來看,保險人知悉并同意承保的是已到港陸上儲存物,為陸上倉儲險。《中華人民共和國海商法》第二百一十六條規定:“海上保險合同,是指保險人按照約定,對被保險人遭受保險事故造成保險標的的損失和產生的責任負責賠償,而由被保險人支付保險費的合同。前款所稱保險事故,是指保險人與被保險人約定的任何海上事故,包括與海上航行有關的發生于內河或者陸上的事故。”根據該規定,簽注4中,保險合同雙方約定承保的保險事故并非任何海上事故,且與海上航行無關,因此簽注4下發生的保險法律關系并非海上保險法律關系。其次,涉案基礎法律關系是D公司與B公司之間的港口貨物保管合同法律關系,該法律關系不受《海商法》調整。綜上,原告提出的保險代位求償之訴的訴訟時效不適用《最高人民法院關于海上保險合同的保險人行使代為請求賠償權利的訴訟時效期間起算日的批復》的規定,而應適用《中華人民共和國保險法》及其司法解釋以及《中華人民共和國民法通則》的規定。《最高人民法院關于適用〈中華人民共和國保險法〉若干問題的解釋(二)》第十六條規定:“保險人代位求償權的訴訟時效期間應自其取得代位求償權之日起算。”《中華人民共和國民法通則》第一百三十五條規定,訴訟時效期間為兩年。A等八家保險公司的起訴并未超過訴訟時效。
原告依法取得了代位求償權。首先,關于涉案預約保單的簽注4是否有效的問題。《保險法》第七條規制的是保險市場的“市場準入”資格,并非針對合同類型或訂約行為的效力性強制性規定,而是管理性強制性規定。考慮到保險人承保的是進口貨物進境之后的境內倉儲風險,帶有一定的涉外性,并非純粹的境內保險。涉案預約保單簽注4的合同雙方權利義務已經履行完畢,該保險合同的簽訂與履行并未損害國家利益和社會公共利益。綜上,為了保障交易安全,認定涉案預約保單中的簽注4有效。
貨損責任承擔問題。需要討論“30天”約定的含義性質及法律后果。按字面理解,“30天”是對貨方關于提貨期限的約定,即貨方負有將貨物在卸船后30天內提離港口的義務,同時,該條也約定了貨方違反此項義務的法律后果,即逾期提離港口,貨方承擔發生的貨物倒倉、通風費用以及貨物損失的風險。該條約定的歧義在于是否只要超過30天貨方不將貨物提離港口,貨物可能發生的損失均由貨方自行承擔。《合同法》第二十章“倉儲合同”第三百九十四條規定:“儲存期間,因保管人保管不善造成倉儲物毀損、滅失的,保管人應當承擔損害賠償責任。因倉儲物的性質、包裝不符合約定或者超過有效儲存期造成倉儲物變質、損壞的,保管人不承擔損害賠償責任。”雖然依該條規定,倉儲人的歸責原則為過錯推定原則,即貨物在倉儲人保管過程中,一旦發生貨損則首先推定倉儲人有過錯,倉儲人有義務舉證證明存在免責事由,否則應當承擔貨損責任,但該歸責原則適用的期間為貨物儲存期間,本案倉儲雙方除此“30天”約定之外,并未明確約定儲存期間。《合同法》第三百九十一條規定:“當事人對儲存期間沒有約定或者約定不明確的,存貨人或者倉單持有人可以隨時提取倉儲物,保管人也可以隨時要求存貨人或者倉單持有人提取倉儲物,但應當給予必要的準備時間。”第三百九十二條規定:“儲存期間屆滿,存貨人或者倉單持有人應當憑倉單提取倉儲物。存貨人或者倉單持有人逾期提取的,應當加收倉儲費;提前提取的,不減收倉儲費。”第三百九十三條規定:“儲存期間屆滿,存貨人或者倉單持有人不提取倉儲物的,保管人可以催告其在合理期限內提取,逾期不提取的,保管人可以提存倉儲物。”從上述規定可以看出,儲存期間的實質意義包括存貨人應在此期限內提貨,因此“30天”的約定實質上也是關于儲存期間的約定,或者至少可以認為是“必要的準備時間”的約定。所以,在此“30天”期限內適用過錯推定原則判斷本案被告是否對貨損承擔賠償責任,而超過此期間發生的貨損應適用何種歸責原則判斷,法律并無明確規定。法院認為,本案超過“30天”發生貨損的原因的舉證責任在原告,理由如下:1.雙方約定了貨物逾期不提離港口,貨方承擔貨物損失的風險。2.《港口貨物控貨合同》第三大項第1小項約定:“貨物在乙方(B公司)正常合理保管過程中,若發現貨物發生異常變化危及儲糧安全的,應及時通知其代理人,由其代理人通知甲方(D公司),甲方在接到乙方通知后及時做出有效處理意見。”對于案涉大宗散糧,作為港口儲存作業而言,被告已經履行了通風、倒倉等正常合理保管措施及通知義務,原告并未提供證據證明被告措施不當或不夠。3.如前所述,依據《合同法》第三百九十三條的規定,儲存期間屆滿,存貨人逾期提取貨物,保管人可以通過提存的方式終止合同,免除自己的合同義務。雖然本案被告未采取提存的方式終止合同,對其實際掌控的涉案貨物仍負有保管義務,但若仍以過錯推定原則來判斷被告是否履行了義務,則有失公平,因為要求被告對涉案逾期未提的近5萬噸大豆另行提存,明顯存在著經濟上的不利益和客觀上的不便利。4.根據查明的事實,大豆卸船時存在一定程度的高溫自熱,超出正常的管貨要求,D公司與B公司做此“30天”約定,被告B公司也是基于此約定要求D公司盡快將大豆提離港口,原貨原轉,但是D公司沒有將貨物提離,而是選擇繼續入筒倉。入倉后溫度繼續上升,經多次采取通風、倒倉措施后亦無效,被告B公司多次發函催告D公司提貨,D公司仍沒有在30天內將貨物全部提走。30天后大量貨物仍在港內倉儲,繼續升溫發熱,入港后的第40天D公司才陸續開始提貨,截至入港后的第四個月尚留存在港約47 000噸大豆,且已熱損至不能正常加工。法院認為,貨損即大豆熱損至不能正常加工的結果發生于貨物入倉30天之后,且原告并未舉證證明貨物入倉30天后發生的貨物損失是由于貨物品質因素之外其他原因導致的,涉案貨損系由貨物自身品質性質造成的可能性較高。綜上所述,原告應舉證證明涉案貨損系被告未盡到妥善保管義務造成的。本案原告未完成此舉證責任,應依法承擔不利后果。
綜上,法院駁回了原告A等八家保險公司的訴訟請求。

《最高人民法院關于海上保險合同的保險人行使代位請求賠償權利的訴訟時效期間起算日的批復》規定:“海上保險合同的保險人行使代位請求賠償權利的訴訟時效期間起算日,應按照《中華人民共和國海商法》第十三章規定的相關請求權之訴訟時效起算時間確定。”該批復的適用是有前提條件的:一是涉案保險法律關系應為海上保險法律關系;二是涉案基礎法律關系應屬于《海商法》調整的范圍。兩個條件需同時滿足,有其一不具備的,則不應適用該批復。
最高人民法院《關于適用〈中華人民共和國合同法〉若干問題的解釋(二)》第十四條規定:“合同法第五十二條第(五)項規定的‘強制性規定’,是指效力性強制性規定。”違反效力性強制性規定的,人民法院應當認定合同無效;違反管理性強制性規定的,則不能一刀切式地認定無效。
本案的關鍵在于認清一個事實,即貨物入倉時存在不適于保管的特殊狀態,因此,雙方對貨物的在港時間做了一個“30天提離港口”的約定。該約定的存在阻卻了法定的歸責原則的適用。《合同法》對倉儲人的歸責原則是過錯推定責任原則,即貨物在倉儲人保管過程中,一旦發生貨損則首先推定倉儲人有過錯,倉儲人有義務舉證證明存在免責事由,否則應當承擔貨損責任。而此“30天”約定的存在,則不能作此推定。30天后貨物熱損加劇至不能正常加工應首先推定系由于貨物入倉時的特殊狀態導致的,對于由此產生的貨損根據約定應首先由D公司負擔。除非原告舉證證明貨損系倉儲方未盡到妥善保管義務致使熱損加劇等貨物品質因素之外的其他原因導致的,否則應自行承擔責任。在此約定下,逾期提貨后保管人是否盡到妥善管貨義務的舉證責任在原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