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達明
傍晚一轉身天就翻臉了。閃電抽打著烏云,轟轟隆隆地打東南方向壓過來,風忙不迭地追上來,在行道樹上一腳接一腳踹出自己的大胖模樣,走廊晾衣架上的衣服嚇壞了,推推擠擠地要搶入屋內,一派驚惶。
雨突然沖過來,把天和地縫在了一起。
吳春勇和妻子在廳里往旅行袋里塞東西——舉人粿、紅龜、發糕、壽金、高香,還有蘋果一袋,袋口扎了一朵紅花。
“哐!”一聲巨響,妻子手里的香燭撲到了地板上。是劈雷嗎?不對啊,窗外沒有異常啊。那是兒子房間里炸出來,里面還有動靜,兒子喊,打死你打死你!
兒子的房門鎖死了,敲不開。吳春勇感覺血液轟隆隆從臉皮底下奔涌而過,腦子一熱,肩膀一沉往門上撞去。
門開了。有只小東西靈魂一般打腳面飄過。吳春勇一激靈,往門框上一縮,差點把腰閃了。兒子舉著一只枕頭,將將劈到吳春勇的臉上。兒子氣喘吁吁,五官都不在正常的位置上,眼鏡也歪了。房間里像古代大戰后的戰場,無處下腳。書架倒了,架在床和書桌上,搖晃,像失血過多的將軍,還在有所努力。地上床上桌上,躺的都是書,小兵的尸體一般。臺燈也倒了,懸在桌邊搖,像牧師在對士兵進行臨終關懷。
等兒子五官回到了各自的大致位置,吳春勇小著聲問兒子:“怎么回事?”
兒子沒吱聲,吳春勇趕忙輕輕接上一句:“不要緊吧?”
兒子看著臺燈,手里的枕頭一直抖,半天才抖出兩個詞:“老鼠。老鼠。”
吳春勇從小是個驕傲的人。你想,八十年代的大學生,天之驕子,走起路來每一步都能切實地體會到公孔雀開屏的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