芝麻官何以家大業大

洪振快

數據表明，中國古代戶均人數為5人左右。海瑞在淳安的時候，淳安一縣有11371戶，46505人，平均每戶4人。官員的家庭人口，則遠遠超過這個平均數。海瑞的家庭結構相對簡單，已經不止十人，其他官員的家口之龐大，可想而知。

一人上任奴仆成群

日本學者衣川強先生估計，宋代官員家庭平均為30人。宋代是歷史上文化昌盛的時代，唐宋古文八大家中，有六位生活于北宋，其中有幾位偶爾談到自己的家庭情況。比如，王安石說，靠自己的俸祿為生的有數十人;蘇軾在被貶官的路上，攜家挈口，跟隨左右的還有二十余人。其他有名的文人，比如楊億說有三十余人依賴自己生活，石介說有五十多人，張耒、陸游說過靠自己的俸祿生活的有十人。大略估計一下，宋代官員的家庭，人口平均是30人。

明清時代的家庭人口，與宋代是不是一樣？以清代為例，在乾隆七年（1742年）進士考試的殿試試題中，乾隆說：“凡州縣蒞任，其親戚仆從仰給于一官者不下數百人。”就是說，靠一個州縣官員生活的有數百人之多。顯然，乾隆不是信口胡說。

康熙四十一年（1702年），御史劉子章上了一份奏折，說“臣見外任官員，除攜妻子兄弟而外，其奴婢多至數百人”，就是說，不算官員的妻兒兄弟等直系親屬，僅僅是為其家庭服務的家人、奴仆就有數百人。

朝廷限制家庭規模

為了控制官員的家人數量，朝廷不得不正式發文，如康熙四十一年吏部議準：漢族地方官所帶奴仆，總督、巡撫限50人，布政使、按察使限40人，道臺、知府限30人，同知、通判、知州、縣令限20人，州同、縣丞以下限10人。這是說奴仆，是男性家人，女性家人即仆婦、婢女，也按這個標準執行。以上標準是針對漢族地方官的，旗人的標準又不一樣，總督、巡撫的家口不得超過500名，其他官員在漢族官員的基礎上，準予增加一倍。

這就是說，一位七品縣令，如果是漢族，他所帶的仆從，可以是男性20人、女性20人，共40人，滿族官員則可以達到80人。這個標準中的仆從，好像還是不完全的，咸豐、同治時期，福格在《聽雨叢談》一書中說，“廚役等不在此數”，就是說，管飲食等方面的人員不算在內。即使嚴格按照康熙四十一年確定的標準，一個縣令的仆人，少說也有幾十個。

事實上，恐怕許多縣令會突破康熙四十一年的標準。雍正六年（1728年），曾任山東新泰縣令的朱成元被查處，抄家的結果是朱縣令家口總共有86人，考慮到朱縣令是旗人，86人中包括直系親屬，因此，仆從可能沒有超標，但是，接近超標的限度。

官員俸祿夠花嗎

問題出來了，宋代是歷史上官員待遇最好的朝代，那么，官員的俸祿夠花嗎？

衣川強先生的結論是這樣的：“能夠全賴俸給生活的官吏，是不存在的;就是說，純靠俸給生活的官僚，是不可能有的。”哪怕宋代官員的薪水很高，平均家口以30人計，按照當時的物價水平和消費項目計算，一般來說，宋代官員的俸祿仍然是不夠養家糊口的。這是一個讓人沮喪的結論。它似乎證明，官員貪污是必然的，無論工資多少都是沒用的，哪怕調整到像宋代那樣給國家財政造成很大負擔的標準，仍然不能使官員養活他們的家人。

帝國財政不僅要養活官員本人，還要代他們養活家口。如果帝國官員的家庭像老百姓那樣，平均每戶只有5口人，事情還好辦。問題是，帝國官員們要娶一大堆妻妾，生一大堆子女，有一大堆為之服務的奴仆，還要過上舒適甚至奢靡的生活，在這種情況下，多少工資才夠他們用？

因此，認為哪朝哪代工資低而導致貪污的議論，是可以商榷的。工資高低固然對官員生活有點影響，在官員的家口、生活水平沒有辦法約束的情況下，工資永遠都是不夠的。如果工資不夠，就能成為“當貪官的理由”，那么，這個理由永遠存在。如果海瑞的家庭和老百姓一樣，只有5口人，那么，淳安縣令的工資已經足夠養家，日子過得不錯，根本不存在買不起兩斤肉的問題。海瑞能夠免俗，少納一個小妾，日子也會過得好一些，不至于死的時候，才留下十幾兩銀子。

從官員的家庭生活看，我們發現帝國存在重大的危機：按照朱元璋的邏輯，他已經超過老百姓一家5口人的生活標準，向縣令支付工資，但是，一個縣令家庭，直系親屬有10個人，奴仆人數按清代限制奴仆的法令中的最低標準40人來計算，實際需要養活的是50個人。以5個人生活的工資，應付50個人的生活，意味著他的收入必須達到法定收入的10倍才行。如果以縣令做為官場的平均標準，我們可以得出一個推論：整個官場的收入，必須是法定薪酬總額的十倍，才能讓官員家庭過上基本的生活。由此可知，想讓官員不貪，有多困難。

當然，有些人家境特別好，或者家庭結構特別簡單，生活極其簡樸，他可以不貪，但不是主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