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累特
像埃及這樣輝煌不再的國家,能給國內游客留下的印象不外乎貧窮、臟亂。對此,我并不意外。圍著外國游客窮追猛打的小商販,變著花樣往路人手里塞粗制濫造的工藝品,窮人消費游客的好奇心在這里已經形成了一套天衣無縫的系統。每每有朋友咨詢旅游經驗,我通常也只能憋出一句:“別自由行。”
但和印度那種坦然供游客“消費貧窮”和“參觀貧窮”的態度不同,埃及真正的底層社會,很多時候其實是非常難以接近的。自尊心極強的他們非常擅長隱藏和隔離真實,甚至拒絕承認真實。
開羅市東南部有一片特殊區域,地標建筑薩拉丁城堡和“垃圾山”穆卡塔姆都在這里。在這個由城堡、公園和廢墟之山組成的區域中間,綿延著一片低矮、破敗、死氣沉沉的灰色建筑群,在晨昏的霧霾和微弱陽光下,幾乎看不到邊界。
這就是開羅最著名的“卡拉發”公墓群,俗稱“死人城”。
這個占地面積約6平方公里的“死人城”并不僅僅是公共墓地,它還是世界最大的貧民窟。據估計,有50至100萬人口居住其中。除了古埃及人獨特的生死觀之外,導致“死人城中住活人”這一奇特現象的最重要原因,是階級固化和貧窮。
其實,死人城的身世并不復雜,也不神秘。
公元969年,在開羅建立之前,“死人城”就已經是公共墓地了。公元1250年至1500年間,馬穆魯克王朝統治埃及,“死人城”漸漸發展成為當時最重要的墓地,埋葬著蘇丹和達官貴人。后來,各個時期的貴族也都埋葬在那里。

為了防止盜墓賊,過去的官僚和貴族習慣雇用守墓人住在地上的房子里。這種守墓的工作多為家族制,類似墓地管家。他們常年住在墓地,漸漸就在那里安家落戶,不再搬遷。
時間流逝,一些墓主的后代離開埃及,不再回來,也有的相繼去世。守墓人卻多半因為無處可去而依然住在墓地里,變成了真正的主人。還有一些人因為過于貧窮,無法在寸土寸金的開羅買房子,只好搬進已經空置的墓地中居住。
上世紀六七十年代,“死人城”曾是開羅犯罪率最高的地方。大批忽然涌入定居的窮人,加上這里是開羅市警察執勤的盲區,導致“死人城”臭名遠揚,甚至人人談之色變。開羅政府曾試著驅趕墓地里的窮人,但收效甚微。加上人口激增,政府便漸漸默許了人們住在空墓地里這一奇特現象,并將死人城外圍納入了“居民治安管理區域”,把外圍的道路和主干道連接在一起,還接入了24小時水電,這才慢慢將死人城從禁區變為居民區。
因好奇難捺,我曾在朋友的陪同下去過兩次。意外的是,里面并無任何特殊之處,人們以墓地為家,比鄰而居,買菜做飯打招呼,坐在門口喝咖啡曬太陽,連喪事也沒有任何不同。盡管是“死人城”,但活人的生活配置一應俱全,既有清真寺、公交車和出租車,也有學校、商店和咖啡館。街道與其他地方相比顯得狹窄而零亂,但由于人跡罕至,區別于開羅的嘈雜和擁擠,又顯得異常安靜。
開羅當地人至今仍對死人城諱莫如深,不愿靠近,開羅政府對于這一公開的事實也不愿多做改變。死人城里的居民亦圈地自居,不和外面接觸。如今,因為開羅人口劇增,加上城市改造,死人城的邊緣地帶其實已經和外界混在一起,但人們還是會將住在墓地中的人視為異類。
某種意義上,“死人城”中的守墓人和“垃圾山”中的拾荒者一樣,都是被這座疲憊城市掩埋的底層人群。
● 摘自作者豆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