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桑
提稿編輯:劉冬鳴
一審意見:作者擅長用細膩的筆觸與有戲劇性性的劇情來展現世間男女想感情中的困惑,又能把握住時下年輕人對感情的態度,從而獲得正能量。
上期回顧:簡寧西愛了紀司青很多年,愛到人盡皆知——除了始終在裝糊涂的紀司青。紀司青的新對象陳冉在第一次見到簡寧西時,就故意打破了簡寧西和紀司青之間的透明玻璃……
【4】 他是不是又交女朋友了
最后紀司青還是聽了簡寧西的話,回了一趟家——畢竟他大多數時間里,都很聽簡寧西的話。不過多年來累積的矛盾生疏,都演變成了如今父子間前三分鐘的相安無事、不尷不尬,和第四分鐘就要爆發的爭吵。
聽著始終高高在上的長篇大論和依然透著鐵血無情的批評教訓,紀司青覺得已經足以引以為傲的自制力仿佛頃刻間就到了崩塌的邊緣。他在一切還沒有變得更糟前站起身來,看了看自己那位已經開始初顯老態的父親:“我的事兒您就不用操心了,我做生意從不打誰的旗號。再說了,反正就算我有功成名就的那一天,您也不打算跟著享什么福,那現在也就甭惦記著萬一我輸太慘,會丟您什么臉了。”
“這是什么混賬話!”紀平原的眉頭本來就皺得緊,聽他說完之后,一巴掌重重拍在了桌子上,“你以為你有今天靠得都是你自己?外面那些貼上來的狐朋狗友哪個不是因為你是紀平原的兒子!你以為是因為你真有什么本事?”
每一次的見面,都無異于一場歷練。
紀司青本來正翻涌著的情緒,此刻反倒奇跡般地平復了,他甚至還能對著紀平原鐵青的臉色露出一個堪稱平和的笑容:“西姐那邊還有事兒,我先走了。”
紀平原的臉色更加難看起來:“站住!”
走到書房門口的紀司青轉過身來,挑了挑眉,露出一副“您老人家還有何貴干”的神情。
紀平原還未滿五十歲,但兩鬢早已經染了霜,眉眼和紀司青很像,不過常年的環境熏陶加上本人寧折不彎的性格,使得他看上去永遠都是一副冷硬肅厲的模樣。此刻他看著紀司青,橫眉怒目,就像是在經歷了恨鐵不成鋼的失望過后,又演化成了一種面前的人連讓自己失望都不值得的惱怒:“你自己在外面吊兒郎當的混日子也就算了,還想耽誤人家簡家的丫頭到什么時候?!你今天不說清楚,就別想出這個門!”
紀司青臉上的笑容隨即消失了。
即使他很久都不回來一次,他也依然覺得這里的空氣越來越稀薄,就好像只要在這幢房子里多停留一秒,就會窒息似的。
紀司青輕輕呼出一口氣,很快,剛剛那一瞬間冷凝的眸光再次平靜下來,他在紀平原的怒視下,又扯出一個漫不經心的笑:“您是不是又忘了,我可不是您的兵,您也不用總想著自己提提線,我就能在戲臺前頭演驢皮影兒。”
他走到外面用力甩上了書房的門。下樓的時候,他似乎聽到脾氣暴躁的老父親又砸了什么東西,“稀里嘩啦”一陣破碎的聲音。
他唇角的笑意有些諷刺,出門的時候迎面遇上警衛員小陳,見小伙子一臉欲言又止的神情,大概是想勸和,于是他拍了拍對方的肩膀:“我還有事兒,沒空聽勸。好好干,回見。”
小陳張著嘴,愣是沒說出一個字來。
天兒挺好,沒有云,也沒有風,陽光鋪天蓋地灑下來,到處都是鋪散開的暖意。紀司青出了門,點了支煙叼在嘴里,一邊往外走著,一邊無意間抬眸,一輛熟悉的白色路虎停在路邊,簡寧西靠在車門旁,在一片燦爛的陽光里看著他笑。
紀司青遠遠地看著她,突然覺得時至今日自己還因為和父親的關系而大動肝火是件非常好笑的事情,于是在簡寧西的注視下,最終也忍不住笑了笑。笑過之后,他掐了煙朝簡寧西走過去,周身的陰沉和眼底的戾氣也迅速融化在了奪目的暖意里。
簡寧西看了眼手機上的計時器:“八分四十二秒。有進步,比上次多撐了一分多鐘才吵翻,小紀加油。”
“好玩兒嗎?”紀司青哭笑不得,“你說你到底圖什么?”
“還可以。”簡寧西隨意地回答了他前半個問題。
兩個人上了車,簡寧西系好安全帶,紀司青發動車子之前,朝她伸過手去,用手背貼了貼她的額頭:“好像不燒了。”
簡寧西摩挲著右手上的戒指,繼續之前的話題:“有這種老爸,你這輩子都不用擔心會染上什么目中無人、驕傲自滿的陋習,不也挺好的嗎?”
紀司青嗤笑一聲:“所以你才一次又一次勸我回去受虐,是嗎?”
“受虐的又不是你自己,你以為你爸每次被你氣成那樣不叫受虐?”簡寧西微哂,看著前方的眸光瀲滟,“讓他經常被氣一氣也挺好,省得他老人家認為自己永遠正確,好像兒子只要多打幾巴掌、多抽幾板子就能按照他的要求長大了。”
“你話里話外的意思都像是在說,他有我這種混賬兒子是他自己活該。”紀司青神情復雜,可說到最后,越來越覺得這個結論似乎也沒什么錯,所以自己也忍不住笑了起來。
簡寧西就這么安安靜靜地看著紀司青笑,在他沒有注意到的時候,唇邊揚起的弧度溫柔繾綣:“對,就是活該。”
紀司青把簡寧西送到酒吧街,車停在“夕照”外面之后,不厭其煩地囑咐:“吃完午飯記得吃藥,體溫多量幾次,覺得不舒服直接去醫院。無聊的話……”
“再見。”簡寧西言簡意賅地打斷他的話,下車直接走進了“夕照”。紀司青看著她的身影,直到她進門之前背對著自己舉起手隨意地揮了揮,才收回了視線。他無奈地搖頭笑嘆了一聲,然后重新發動了車子。
兩個人有說有笑的氛圍輕松愉悅,此時車里只剩了一個人,突如其來的安靜多少都讓人覺得有些無所適從。紀司青隨手打開了CD,然后一邊開車一邊想著接下來的工作安排。等他反應過來的時候,一個粵語女聲正一字一句地唱著,又脆弱又堅忍:“其實我怕你總夸獎高估我堅忍,其實更怕你只懂得欣賞我品行,無人及我用字絕重拾了你信心,無人問我可甘心演這偉大化身……”
像是被誰突然扼住了喉嚨,以至于紀司青關掉音樂的動作幾乎是手忙腳亂。他把車停在路邊,點了支煙狠狠抽了一口,以為堵在心口的郁氣會隨著吐出的煙圈一同消散,可他連抽了三支,卻依然沒有感覺輕松。
明明關掉了音樂,但是幾句魔咒般的歌詞依然伴著音樂在腦海中盤旋,讓紀司青想起簡寧西清冷的眸子。許久之后他抬手搓了搓臉,心里始終充斥著的,是一種無可奈何的為難。
“夕照”的經理叫林璐,比簡寧西小一歲,但是眉宇間莫名透著一種滄桑愁苦,所以她朝進門的簡寧西打招呼叫西姐的時候,來應聘的西點師看起來明顯對兩個人的實際年齡有些驚訝。
簡寧西簡單的薄T恤外面松松垮垮地罩了件長款開衫毛衣,搭配鉛筆褲和及膝牛皮靴,原本是英氣十足的打扮,但蓬松的白毛衣襯得她尚未病愈的臉憑添了幾分脆弱消瘦。林璐皺了皺眉:“我怎么覺得你又瘦了?”
“衣服顯得吧。”簡寧西在吧臺邊坐了下來,笑了笑,“不過我今天是太無聊了,所以跑過來的,人如果你看著不錯,直接簽合同就行。”
原來的西點師沒能抵擋住來自家鄉父母的召喚,結束了北漂生涯,回老家創業去了。再招一個人原不是什么大事,但要符合簡寧西的口味,卻并不那么簡單。
簡寧西看起來難伺候,對熟人卻十分好說話,很多事兒也從來不做要求,大小事宜全權交給林璐處理。林璐始終有一種想要報答些什么的心思,所以在她看來,簡寧西能在這兒吃得開心、過得舒服,是比“夕照”能賺錢更重要的事情。
當然,“夕照”也從來沒賺過錢。
林璐示意等在一旁的西點師過來,向簡寧西介紹道:“他昨天做的幾樣點心是三個人里最好的,不過讓他再做幾樣你嘗嘗吧,你喜歡的話就定下來,不喜歡的話我再找。”
走過來的大男孩一個不小心就笑出聲來:“這話聽起來真像皇帝選妃。”
簡寧西這才朝說話的人看過去,只看了一眼就笑了——這位來應聘的先生看起來也就十八九歲,高高瘦瘦的,明顯還是個學生,身上有一種少年人獨有的陽光朝氣。
“哪個學校的?大幾了?”
“旁邊經貿的,今年剛上大一,市場營銷專業。”小伙子也不等她繼續問,直接就是一連串的自我介紹,“我叫余今,我爸媽在老家那邊開西點屋,我耳濡目染挺多年了,也一直跟著學,市面上的點心和飲品一般我都會做。而且我課不多,又離得近,不會比全職的干得少的。”
簡寧西打量著他的一身潮牌,覺得這位也不像是缺錢的人,可這應聘熱情簡直高漲得近乎詭異。
大概也知道自己的態度十分熱切,余今干脆也不和她拐彎抹角:“我本來就是想業余時間勤工儉學賺點兒零花錢,但我進來之后才發現,后廚的設備一水兒的進口高端貨,連隨便一套刀具都是限量版,更不用說那堆國外空運過來的食材了。這對干我們這行的人來說,就跟把老鼠扔進米缸里一樣,誰能挪得動腿啊?”
心情可以理解,但實在有些聒噪。簡寧西抬手制止了他想繼續長篇大論的念頭,指了指后廚的方向:“你可以開始了。”
“做點兒什么?”余今問道。
林璐本來想說兩樣簡寧西喜歡的,但簡寧西已經先她一步開了口:“你拿手的就可以。”
有人帶著余今去了后廚,林璐皺眉問道:“如果做出來的東西,正好是你不喜歡吃的呢?”
“我最近胃口不好,本來也不想吃東西。”簡寧西站起來,“你們嘗一下,喜歡的話定下來就好,這小孩兒還挺有意思的。”
“剛才紀司青送你來的?”林璐覺得今天的簡寧西從一進門開始,無論是不是笑著,都透著一種非常熟悉的倦怠感,于是終于忍不住問道,“他是不是又交女朋友了?”
【5】你到底是怎么活這么大的
“紀司青交女朋友很奇怪嗎?”簡寧西似笑非笑,不知道是問林璐,還是在問自己。
林璐知道感情方面的事兒,外人從來都沒什么置喙的余地,更何況是自己這種把日子過得一塌糊涂的人。但每個人都有情感上的偏向,這種偏向也就決定了她永遠會第一時間站在簡寧西的立場上,去看待紀司青和旁人的糾葛。
“不奇怪,交唄。”林璐跟在簡寧西身后向前走,聲音沒什么起伏,但微皺的眉頭還是透出了幾分怨氣,“反正也長不了。”
簡寧西扶著扶手上樓,說:“之所以長不了,是因為他遇到的這些都不是他真正喜歡的。”
林璐頭一次聽她這么說,所以好奇地問:“他喜歡什么樣的?”
“長發飄飄,柔情似水,說話輕聲細語的那種。”簡寧西簡單概括了一下,身后的腳步聲頓時停了。簡寧西回過頭,發現林璐臉上滿是“你到底在開什么玩笑”的表情。
驀然間,簡寧西自己也覺得有意思,慢悠悠地說:“沒逗你,他就喜歡那樣的。”
“夕照”二樓的營業區域是延伸出去的,上樓之后從角落一側的過道一直向前,經過一路點綴的綠植,眼前的小廳從風格到布置陳設都十分簡約,雖然不大,但因為外面連著一間玻璃陽光房,所以一路走過來的時候,會覺得視野突然開闊起來。
這種季節里隔熱、防曬設備都用不到了,屋頂有大片的陽光灑下來。里面的東西不多,一張造型精巧的茶幾,一張看起來布置得十分舒適的搖椅,還有角落里散落著兩本雜志的懶人沙發,一切都看起來安逸又舒適。
余今把做好的東西拿上樓的時候,搖椅上的簡寧西已經有些昏昏欲睡了。她強打精神站起來,服務生已經把托盤放到了廳里的餐桌上。簡寧西過去坐了下來,桌上幾只精巧的骨瓷小碟里擺著余今的勞動成果。她看完之后,忍不住看了一眼旁邊的余今。
余今覺得這個眼神有些復雜,不過鑒于對自己的手藝很有信心,所以始終是一種任你點評的態度。
林璐和咖啡師、服務生等幾個人坐到了簡寧西對面,簡寧西示意:“嘗嘗看怎么樣。”
幾樣點心造型別致,看起來非常誘人。余今昨天來面試的時候,林璐等人已經嘗過了他的手藝,今天的種類有變化,幾個人嘗完之后,神色皆十分滿意。
林璐放下叉子和幾個人低頭討論了幾句,然后其他幾個人便各自散了,留下來的林璐走到余今身旁:“我們下樓去看看合同吧,商量一下待遇問題,如果你沒有意見就可以直接簽了。帶身份證了么?我們需要一張復印件。”
一連串問題讓余今有些反應不過來,過了會兒,他回過神來,看了看始終沒有任何動作的簡寧西,覺得自己“廚神”的尊嚴被冒犯了——當然,他還不是什么廚神,但對一個預備廚神的冒犯也是冒犯。
“你一口都不嘗嗎?我的手藝真沒那么差。”
余今覺得以自己一個成年人的眼光來看,簡寧西長得確實是非常漂亮,但一看就是那種事兒特別多,又眼高于頂的人。他本來就這么想,經過剛才的事,話就說得更加硬邦邦的,不過到底還知道不能和不錯的工作機會過不去,所以臉上仍掛著招牌似的笑容。
簡寧西不用看,都察覺到了余今心里的那點兒不爽,但鑒于眼前這位不過是個初出茅廬的毛頭小伙子,所以抬手指了指其中一個布丁杯,勉為其難地解釋道:“我對這個芒果布丁里的芒果過敏,吃的話會起疹子。”
余今一愣,本來他甚至以為簡寧西不會理他的,卻沒想到等來了這么一個答案。他剛要開口,又聽她說:“我對那個花生果醬可頌里的花生也過敏。”
余今張了張嘴,卻發現不知道該說什么。簡寧西又指了指另一碟,饒有興趣地問:“這是咖啡慕斯吧?”
余今硬著頭皮問她:“咖啡也不行?”簡寧西沒說話,余今已經知道了答案。但他仍然不死心,堅持不信自己學廚多年還能遇到這種奇葩,所以指著最后一道甜品:“那這個牛奶凍……”
“我乳糖不耐受。”簡寧西打斷他的話,笑容堪稱和藹可親。
余今做了幾個深呼吸,還是覺得胸口直發堵,低聲嘟囔的時候簡直有種咬牙切齒的味道:“可真是氣死我了……”
他總算明白了最開始簡寧西看他的那一眼,是什么意思。他也實在沒想到,自己怎么這么神機妙算,簡直像是專門在踩著簡寧西的紅線展示廚藝,不過唯一能確定的是,簡寧西比他想象中的還要奇葩。
“不如你和我說說,你都能吃什么?”余今干脆在旁邊坐了下來,“我得好好記下來,不然我都怕以后工作的時候,一個不小心害死自己的老板。”
簡寧西這次倒是真的笑了:“其實也沒什么,大概是體質不太好,所以花生、芒果、桃子、草莓、菠蘿這些容易致敏的東西不能吃,咖啡、牛奶不能喝,當然,粉塵、動物皮毛還有花粉也都會過敏,所以麻煩你也別把小動物和鮮花之類的東西帶過來。”
旁邊的林璐沒什么表情地補充:“盡量別氣她,不然她神經性胃炎犯起來會很難受。對了,她還神經衰弱,所以她休息的時候盡量別打擾。”
簡寧西無奈地看了她一眼:“少危言聳聽,我現在天天修身養性,沒什么氣可生了。”
“我有個問題可能不太禮貌,”余今一臉誠懇地看著簡寧西,“你到底是怎么活這么大的?”
簡寧西十分大度地原諒了他的口不擇言,回答說:“就是湊合著瞎活。”
余今跟著林璐去簽合同,下樓的時候有些不死心地問她:“酸奶她可以吧?我做個酸奶蛋糕給她嘗嘗?她這種人的存在,對我們這個行業的打擊,實在是有點兒大啊!”
眼前的大男孩性格實在是開朗,以至于林璐都被他的話逗得笑了笑:“行,做一個吧。”
余今的心情這才平順多了:“不過,她人應該還挺好的吧?不然就這種行走的活靶子體質,人緣兒但凡差一點兒,早就得被人毒死了吧?”
接下來林璐說了什么,簡寧西就聽不太清楚了。余今的話實在是有些好笑,她一邊笑著一邊回到了陽光房,重新躺在了搖椅上。
雖然退了燒,但她還是沒什么精神,在暖融融的陽光下躺了會兒,就不知不覺地睡著了。只是依舊睡得不踏實,眼前永遠是一個又一個破碎的夢,以至于她猛然間醒過來的時候,竟有些分不清自己究竟在哪里。
一枕黃粱,而樓下廚房里,余今的蛋糕還沒有烤好。
透過前方的鍍膜玻璃,遠處街道上是行走的人群,鮮活生動,但也擁擠忙碌。視線抬高,頭頂是蔚藍的天空,陽光被玻璃折射出無際的流彩。
簡寧西輕輕擦掉眼角的淚痕,突然就很想念紀司青。
“夕照”剛剛裝修完的時候,簡寧西就帶紀司青來了一次。紀司青對這里近乎任性的混搭風格有些無語,但也不得不承認這里的舒適程度之高讓他贊嘆。她還記得那個時候紀司青站在自己身邊說:“你好像這些年都是一個樣子,無論別人說什么做什么,你從來都沒變過。”
簡寧西知道,他大概覺得她在任何時候,都能選擇在自己的世界里偏安一隅。可也只有她自己知道,有些外人看重的東西,對她來說卻是無所謂的。擁有可以,失去也沒差。她躲在這里,只不過是因為經年的求而不得每時每刻都在拉扯著她,讓她不得安寧,最后終于演變成了一種刻進了骨子里的偏執。
而“夕照”是個多么適合茍且偷生的地方。
簡寧西拿過手機,找到紀司青的號碼撥過去,像過去的無數次一樣,沒有超過三聲那邊就接了起來,她唇角有幾不可見的弧度揚起。
“對不起西姐,我是陳冉,紀司青剛才下車買煙去了。我怕你有急事兒,所以才接了電話。”陳冉的聲音透過聽筒傳過來,和昨晚的自然熟絡相比,多了一絲小心。
簡寧西的笑容更大了一些,即使電話這頭只有她一個人,也沒有露出表情管理失控的跡象:“你好。我只是有些事兒找他,但是不急,讓他有時間給我回電話就可以。”
她話音剛落,電話那頭就已經聽見了有人上車的聲音,窸窣的聲響過后,紀司青熟悉的聲音響起來:“西姐?”
“嗯。”
“陳冉的貓病了,讓我陪她去一趟寵物醫院。你怎么樣了,好點兒了沒有?”
簡寧西看著頭頂的天空:“好多了。沒什么事兒,就是和你說一下,新來的西點師手藝還不錯,你們有空可以過來嘗嘗。”
陳冉看著紀司青掛斷電話,解釋道:“對不起,我是不是不應該幫你接電話?但我是怕那邊有急事兒……”
“沒事兒。”紀司青朝她笑了笑,又低頭看了看她懷里抱著的那只病懨懨的貓,直到把車開出去之后,才又說了一句,“以后別接了。”
【6】不累嗎?你們倆
酸奶蛋糕很快便烤好了,簡寧西嘗了嘗,味道確實非常好,但因為胃隱約有些疼,所以她并沒有繼續吃更多。
而接下來她在群里推薦新西點師的時候,其實也不過是分散一下自己的注意力。畢竟她知道這個時候大家各有各的事情要忙。比如她堂哥,簡家那位恨不得衣來伸手,飯來張口的大少爺,就直接回復了一個禮貌微笑的表情:在忙,麻煩打包一份送到我辦公室。
雖然那個笑臉現在在網上通常是用來罵人的。
不過也正因為如此,當不久之后夏如暄和池硯都出現在“夕照”的時候,才更出乎簡寧西的意料。
“還是你這兒的日子過得舒服,如果哪天那幫腦殘真把我惹急了,我就直接改行,來你這兒端盤子。”夏如暄把包隨意往地上一扔,把自己直接砸進了懶人沙發里。簡寧西想起半個多小時以前,她發在朋友圈里那串氣急敗壞的國罵,忍著胃疼笑道:“誰這么不開眼,又得罪你了?”
不問還好,這一問,夏如暄又是一通罵:“本來安排好了今天拍下個月的封面,結果人家正主兒一聲不吭,直接放了我鴿子!我還是看了微博的八卦號爆料才知道,那個腦殘是跑去給前女朋友慶生求復合去了!我手底下的人本來就因為要趕活動最近一直加班加點,這下倒好,計劃全打亂了,直接人仰馬翻!”
這個時候林璐送了飲料和甜品上來,夏如暄接過飲料解恨一樣地灌了一大口,正要繼續罵,手機鈴聲就響了起來,她看了眼來電顯示,黑著臉接起來,還沒過幾秒鐘就徹底爆發了:“他不是覺得自己紅出宇宙了嗎?還來跟我道什么歉?讓他給我有多遠滾多遠!這么點兒職業道德都沒有,還指望我不封殺他?我吃白飯的嗎?還有,不僅是他,他經紀人手里帶的人以后也都別想上我的雜志了!”
夏如暄是一家頂尖時尚雜志的主編。雖然表面足夠光鮮亮麗,但因為工作繁重的同時,還要面對業內各種復雜的人際關系,即使她的雜志在業內口碑極好,圈里又因為她的背景而沒人愿意得罪她,可身處這種名利場,奇葩的人和奇葩的事總是無可避免的,所以夏如暄整個人也還是常常處于一種要么正在爆發、要么即將爆發的狀態里。
早已見怪不怪的簡寧西直接把她的罵聲當了背景音,轉頭看向默默吃蛋糕的池硯:“你又怎么了?”
一般情況下,池硯都是他們這群人里最忙的,連抽空出來吃個飯都難,像現在這樣大好時光里沒有埋頭工作,而是來“夕照”吃甜品,那絕對也是遇到了問題。
“新來的助手犯了點兒錯,實驗數據出了問題,要重新開始了。”
池硯的話剛說完,已經掛了電話的夏如暄頓時嚇了一跳:“什么?都忙了快一年了,重新開始?”
“嗯。”池硯又叉起了一小塊蛋糕,語氣和神情就好像在討論今天的天氣一樣自然,“只能重做。”
池硯參與的一些實驗已經到了保密級別,朋友們不懂不問,但也知道他日復一日耗費著怎樣的心血和精力,所以突然知道了這么個結果,夏如暄和簡寧西一時都有些不知道該說什么。
只不過突如其來的沉默并沒有持續太久,夏如暄和池硯就已經發現了簡寧西的不對——兩個人剛到的時候,簡寧西的臉色有些蒼白,但因為已經知道了她昨晚發燒的事,以為不過是退燒后身體還沒有完全恢復。但是此刻她看起來不僅血色全無,還有細密的汗水從額頭開始滲出來,眉頭也不自覺地開始皺起。
“怎么了?”夏如暄快步走到搖椅旁,簡寧西皺著眉動了動唇:“沒事兒,胃有點兒難受。剛才已經吃藥了,一會兒就好。”
“沒事兒?你看看你自己現在是什么臉色!”夏如暄一邊氣得直瞪眼,一邊試圖扶起她,“你天天吃藥,哪次是一會兒就好的?”
簡寧西從搖椅上剛站起來,就覺得好像一根鋼針直接扎進了胃里,疼得她直接變了臉色,直接又摔回了椅子里。
“哎!祖宗!”夏如暄一下沒扶住她,池硯過來直接伸手把簡寧西從椅子里抱了起來:“去醫院吧。”
簡寧西面白如紙,但還是試圖抗議:“不想去醫院……”
“閉嘴吧你。”夏如暄沒好氣地回了她一句,收拾了自己的東西順手也拿上了簡寧西的包,催促池硯,“趕緊走吧,不用理她。”
三個人匆匆下樓的時候,林璐見了連忙迎上來:“這是怎么了?”
“胃病犯了,我們送她去醫院。”夏如暄匆匆交代了幾句,見林璐也要跟著,勸道,“沒事兒,你留下看家就行,有我們呢。”
林璐點點頭,直到目送著三個人出了門,擔憂的神色也并沒有褪去一些。倒是聽見了動靜的余今有些傻眼:“我可真沒給她下毒啊……”
到醫院之后一切都是再熟悉不過的流程,熟悉的科室,相熟的大夫,甚至來輸液的護士長都是見慣了的。
簡寧西躺在病床上,藥水順著軟管慢慢地輸入體內,臉色也并沒有更好一些。
夏如暄的電話又響了起來,她出去接的時候順手把房門關好了,所以幾秒之后門又被人從外面推開的時候,簡寧西和池硯不約而同地看了過去。
一個穿白大褂的女孩子走進來,長發梳起高高的馬尾,五官清麗不俗,走到病床前的時候,笑得十分燦爛,看起來分外嬌俏:“我明天給你做個錦旗吧,上面寫——‘誠摯感謝簡寧西女士兢兢業業為我院創收。”
簡寧西十分禮貌地回給她一個蒼白的笑容:“也行。”
對方對她此刻的外強中干完全不放在眼里,轉過身背對著病床,拿出手機打開前置攝像頭,找了個三個人都能入鏡的角度,還不忘招呼池硯:“小硯哥哥配合一下。”
快門被按下的那一瞬間,池硯伸出手,比了個V。
簡寧西覺得胃更疼了,“簡淮南你給我滾出去。”
“好嘞!”簡淮南聳了聳肩,一邊低頭飛快地按著手機,一邊拉長了聲音說,“本來也沒時間陪你,我正準備下班呢,這就滾回家給您熬雞湯。”說完之后她朝簡寧西和池硯揮了揮手,很快就離開了病房,來去都一樣干脆利落。
想到剛才簡淮南的舉動,簡寧西正要看手機,池硯已經把他的手機遞給了她,簡寧西看了一眼界面,昵稱“四丫鬟”的朋友圈,發了剛剛那張自拍照,配字:日常憐惜一下我家二祖宗。
簡淮南還沒忘用美圖軟件把照片調了個顏色。
這昭然若揭的心思,簡直就差直接@紀司青了。
簡寧西用沒輸液的那只手拿過床頭的手機,正在想是直接讓簡淮南刪了,還是給她點個贊,池硯的消息提示就已經跳了出來。她有些狐疑地看了看正低頭按手機的池硯,然后打開了群消息,發現池硯已經把簡淮南朋友圈那張照片直接發到了群里,并且@四丫鬟說:這個朋友圈刪一下,長輩看到會擔心。
“你怎么也跟著鬧上了。”簡寧西無奈地笑了起來。
池硯放下手機,說:“就是覺得你們倆現在的狀態挺有意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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