騎白駝拜訪撒拉族的故鄉(xiāng)

越聲

提起青海，大多數(shù)人都會想到青海湖、塔爾寺、茶卡鹽湖……然而當我來到青海時，最吸引我的并不是這些著名的景點，而是那些隱藏于山林深處、鮮為人知的地方。

在青海有句歌詞流傳甚廣：“若問循化有多美，阿娜的眼睛告訴你。”歌中唱的就是循化撒拉族自治縣。撒拉族是我國信仰伊斯蘭教的少數(shù)民族之一，自稱“撒拉爾”。在撒拉族笛子演奏家韓占武、民歌演唱家韓有德和作曲家張啟元等人的陪同下，我穿過化隆縣甘都鎮(zhèn)，駛過乙麻木大橋下清澈的黃河水，來到了被譽為“高原西雙版納”的循化撒拉族自治縣，感受撒拉之鄉(xiāng)的獨特韻味。

中國最小的民族古樂器

撒拉族人的大院子足有幾百平米，種著各種農(nóng)作物，當我們來到韓占武家時，好客的韓媽媽正在準備我們的午餐——撒拉宴。韓占武邀請我們在小院里聽他演奏民歌《尕撒拉夸家鄉(xiāng)》，只見他單手懸空，拇指迅速上下翻動，喉嚨鼓動，嘴唇半張，優(yōu)美的曲子便緩緩傳來，只聞旋律卻不見樂器，令我們嘖嘖稱奇。曲畢，韓占武從口中取出一個馬蹄形的銅質(zhì)小物，說：“這叫口弦，是我們?nèi)隼迨来鷤飨聛淼膶氊悺！表n占武早年考進青海藝校，經(jīng)過自己的不斷努力成為國家一級演員，他也是當?shù)貫閿?shù)不多既能演奏笛子又能制作口弦的藝術(shù)家。

口弦是撒拉族獨有的樂器，也是中國最小的民族古樂器之一。仔細端詳，口弦長不足三厘米，重不到五克，用紅銅或鋁打成細小馬蹄形狀，中間放一根黃銅絲，尖端彎曲。演奏時需將口弦含在口腔內(nèi)，用上下牙夾住，簧片朝外由手指彈奏或是用舌尖彈撥，使簧片在口腔內(nèi)振動發(fā)聲。有趣的是，這種小巧的樂器最初并不是用來演奏的，它有著更浪漫的用途：過去，撒拉族人結(jié)婚都是遵照父母之命，新人互相不熟悉，便吹奏口弦互通心意，因此撒拉族也把口弦稱作“枕頭琴”。

“口弦只有四個音，靠氣流與手指配合撥動銅絲發(fā)出聲音，旋律高低全憑自己的感覺控制?！表n占武說。

口弦的非專業(yè)性還體現(xiàn)在分類上，由于它的發(fā)音原理獨特，既不是自由簧樂器，也不是管樂器，更不是弦樂器，所以至今也未能正式歸類。

2013年，撒拉族口弦制作技藝被列入青海省第四批省級非物質(zhì)文化遺產(chǎn)名錄。撒拉族口弦具有濃郁的民族風情、獨特的音色以及精巧的制作工藝，每年都會吸引各地的學者、專家和游客前來探尋。現(xiàn)為青海省文化館國家一級演員的韓占武不僅教授笛子，還經(jīng)常教授學生吹奏口弦，他說：“現(xiàn)在教孩子學習自己民族的樂器，將來他們走出去，就能讓全國各地的人欣賞到口弦了?！?/p>

撒拉族的白駝傳奇

走出被懸崖峭壁重重包圍的拉水峽，一派田園風光撲面而來，這里是撒拉族的故鄉(xiāng)——循化。我穿梭在這片黃河浸潤的谷地，走進撒拉族的過往和當下，尋訪通往撒拉族心靈和生活的圖景。

奧圖斯山下的街子鎮(zhèn)是撒拉族先祖最初定居的家園，這里如今已成為了一座交通便利、商賈云集、生意興隆的繁華小鎮(zhèn)。十多萬人口的撒拉族半數(shù)以上居住在這里，像星辰一樣圍繞著街子而居，這里有他們生命的根脈和靈魂棲居的樂園。

一匹白駝、一部經(jīng)卷、一眼清泉和一座大寺，構(gòu)成了街子以及撒拉族傳奇故事的核心。

街子中央立著一尊醒目的雕像，高高的白色底座上是一匹白色石駝，它仿佛在無際的時空中奮力跋涉，身披朝暉，體現(xiàn)出歷史的蒼涼和悲壯。

街子很生動，轎車、摩托車、馬車穿梭往來，店門依次敞開，貨柜琳瑯滿目，店外則站著淡定的老人和雀躍的孩子，還有內(nèi)斂而嬌美的撒拉族姑娘和濃眉深目、勤勞剽悍的撒拉族漢子。

我們走到牛羊肉一條街，一排排貨攤上掛滿了新鮮的整羊和大塊牛排，人頭攢動，交易紅火，蔚為壯觀。韓占武告訴我：“在這里你才能真切體味到撒拉族的歷史文化、民族風情以及二十一世紀的時代風貌。”

接著，我們參觀了修葺一新的駱駝泉公園，追憶撒拉族先祖艱難跋涉的滄桑歲月。數(shù)畝泉池，芳草萋萋，南邊樹蔭下是一尊白駝雕塑昂首而臥，仿佛在審視著時代的風云變幻。在池子北面是一座撒拉族先祖紀念亭閣，旁邊立著一座花崗巖詩碑，上面鐫刻著著名詩人吉狄馬加致撒拉爾的詩《駱駝泉》：你接納誕生/也同樣接受死亡/然而對于一個民族/卻不僅意味著這些/那些所經(jīng)歷的黑暗、不幸和命運的打擊/會在瞬間消失/因為你的存在，他們幸福的臉上/始終洋溢著沐浴的光輝/那是他們相信，你圣潔的靈魂/要比人類的生命更為永恒。

辭別駱駝泉，我們走進了一條深巷，一簇簇槐花涌出籬笆墻，暗送縷縷幽香。來到街子清真大寺，陽光從樹枝間灑下來，溫和明朗，寺內(nèi)的禮拜殿也顯得更加莊重清靜。

這座清真寺始建于明洪武三年，是青海第二大清真寺，清代和民國年間曾數(shù)次擴建，禮拜殿氣勢恢宏，大殿四角高達23米的宣禮塔和大穹頂具有典型的阿拉伯風格。

寺院對面是撒拉族先祖阿合莽和尕勒莽的陵墓，由雕刻花卉圖案的青磚圍墻組成，兩棵枝繁葉茂的老榆樹從兩拱旁邊分別長出，與街子清真大寺、駱駝泉渾然一體，互為映襯，有詩贊道：“白駝映泉泉更美，亭榭飛花花復(fù)芳?！?/p>

禮拜殿對面是新建的撒拉族歷史文化博物館，登上樓梯，我的心情也越來越激動，因為我即將看到一件心儀已久的稀世珍寶，這是一部手抄本《古蘭經(jīng)》，上面見證了撒拉族先民歷經(jīng)千難萬險的歲月。據(jù)歷史學家考證，這部手抄本《古蘭經(jīng)》成書年代約在公元八至十三世紀，是中國迄今為止發(fā)現(xiàn)的最古老的《古蘭經(jīng)》手抄本，也是世界上保存完整的最古老的三本《古蘭經(jīng)》手抄本之一。全書共30卷867頁，每冊封面為天藍色絲綢裝裱，分上下兩冊，封套為犀牛皮，正文為阿拉伯文，書法莊重凝練。

除了年代久遠，這部《古蘭經(jīng)》的珍貴之處還在于，目前國內(nèi)很多知名的手抄本《古蘭經(jīng)》都是由國內(nèi)穆斯林抄寫的，而街子清真寺的這部《古蘭經(jīng)》卻源于阿拉伯國家，因此，它對伊斯蘭教具有重大意義。2004年，國家文物局專門撥款用于保護這套古老珍貴的《古蘭經(jīng)》手抄本。

我用目光反復(fù)摩挲著這本積淀著厚重歷史時光的《古蘭經(jīng)》，腦際隱約浮現(xiàn)出一幅畫面———夕陽西下，在一望無垠的沙海深處，一匹駱駝和一群疲憊的趕路人步履蹣跚，一邊是如血的晚霞，一邊是投射在沙坡上的長長的倒影……

公元十三世紀，蒙古鐵騎征服中亞，建立了疆域遼闊、國力強盛的草原帝國，并開始了新一輪的民族大遷徙大融合。時居中亞撒馬爾罕及其周圍的西突厥烏古斯部撒魯爾的后裔，由于種種原因做出了一項重大抉擇，由首領(lǐng)阿合莽和尕勒莽率領(lǐng)族人牽著馱有《古蘭經(jīng)》和故鄉(xiāng)水土的白駱駝，沿著古絲綢之路一路向東尋找新的樂土。他們跋山涉水，穿越無盡的戈壁沙漠，終于在循化這片黃河谷地找到了新的家園，之后便如同頑強的胡楊一樣扎根于這片土地，隨著歲月的推移逐漸根深葉茂。

曾經(jīng)漂泊無依的撒拉族在艱難中拼搏奮進，書寫下屬于自己的傳奇。當年，那些弄潮的撒拉爾筏子客，駕著羊皮筏漂流而下，下蘭州，去銀川，遠闖包頭，溝通黃河中上游經(jīng)商水路，再后來撒拉族人民征服雪域天路，為青藏公路運輸立下了汗馬功勞，還有不少撒拉爾族精英叱咤風云，續(xù)寫出一段新的時代傳奇。

朝拜班禪故居

1938年，在青海循化麻日村的一個院子里，15歲的索南卓瑪產(chǎn)下一名男嬰，取名官保慈丹。1937年12月1日，九世班禪額爾德尼·曲吉尼瑪圓寂后，班禪堪布會議廳于1941年指認官保慈丹可能為班禪轉(zhuǎn)世靈童之一。1944年，在拉卜楞寺活佛、著名學者計美赤來嘉措主持下，于宗喀巴大師誕生處圣跡前舉行儀式，從10名靈童中確認官保慈丹為唯一靈童，授法名額爾德尼·確吉堅贊，迎請至塔爾寺內(nèi)供養(yǎng)，接受嚴格的經(jīng)學教育，潛心研習《量釋論》《現(xiàn)觀莊嚴論》《入中論》《戒律本論》《俱舍論》等佛教經(jīng)典。1949年，經(jīng)中華民國中央政府批準，確吉堅贊于8月10日在塔爾寺舉行坐床典禮。

1949年10月1日，班禪額爾德尼·確吉堅贊致電毛澤東主席和朱德總司令，祝賀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明確表示擁護中央人民政府，愿為西藏解放、民族團結(jié)貢獻力量。1951年4月27日，確吉堅贊率堪布會議廳官員抵達北京，參與中央人民政府與西藏地方政府關(guān)于和平解放西藏的談判。5月29日，確吉堅贊發(fā)表聲明，熱烈擁護5月23日達成的《中央人民政府與西藏地方政府關(guān)于和平解放西藏辦法的協(xié)議》，次日致電達賴喇嘛丹增嘉措，表示愿與之精誠團結(jié)，共商國事。1952年4月28日，確吉堅贊在拉薩布達拉宮與達賴喇嘛丹增嘉措舉行了初次會見，之后返回日喀則扎什倫布寺。1956年4月，西藏自治區(qū)籌備委員會成立，確吉堅贊相繼擔任第一副主任委員、代主任委員。

夏當山風景秀麗、氣候宜人，有小河自南向北流注黃河，穿村而過的公路連接著循化的積石鎮(zhèn)和黃南藏族自治州的同仁縣。十世班禪故居最醒目的便是門口那棵參天古樹，據(jù)說在官保慈丹降生的那天，樹上落滿了布谷鳥。十世班禪故居為一進三院，外院有停車場、雜物房、倉庫等，西院為舊居，是家庭成員的房間，東院三面蓋有兩層藏式樓房，樓北正中為佛堂，左側(cè)為會客室、大師臥室，梁棟門戶均用油漆彩繪，顯得富麗堂皇、莊重典雅。佛堂門上方掛有“河源須彌”的匾額，兩邊配以“九曲安禪愛國早傳拒虜，八荒向化護教所以寧邦”的楹聯(lián)，這是1983年10月1日縣城鄉(xiāng)誼為恭賀大師新居落成而贈。如今，十世班禪故居已成為旅游者參觀和佛教信徒的朝拜之地。

循化是青藏高原懷抱里的一片溫柔水鄉(xiāng)，是春天的使者踏訪高原的第一站，是黃河上游流動的風情畫廊，也是華夏版圖上一座個性十足的縣城，儒家文明、伊斯蘭文明和佛教文明在這里交融，彰顯出中國文化的博大與寬容，撒拉族、藏族、回族、漢族牽手而行，編織著多元共存的美好圖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