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上最“成功”的造假學者

楊美蘭

在科學研究領域，學術造假的行為其實并不稀奇，甚至可以說是屢見不鮮。面對科研經費和學術榮譽的誘惑，不少教授或研究員難免心態失衡，把持不住，做出一些弄虛作假的事情。

不過，在中外眾多的“科研騙子”中，很少有人能夠像皮耶羅·安佛薩這樣“成功”。從2001年開始，安佛薩堅持不懈地偽造或者修改實驗數據，發表了上百篇“高質量”的論文，直接開辟出一個新的醫學研究領域。通過十幾年的奮斗，這位原本默默無聞的醫學教授一躍成為美國乃至全世界最受矚目的科學家，他申請到的科研經費總額也達到了5000多萬美元。

當然，安佛薩的勵志故事并不完滿。2018年10月，安佛薩的造假行為被徹底揭露，他的論文被撤銷，實驗室被關閉，而建立在其上的無數相關研究和產業也在朝夕之間化為了泡影。

下面，我們就來看一看，這位美國心臟病學家如何騙了全世界17年。

修復心肌的希望——干細胞

皮耶羅·安佛薩的學術生涯可以說是相當輝煌的，他曾被認為是心肌再生領域的開創者和“祖師爺”，而他的研究成果也曾被人們視為修復心臟的希望——這一切要從心肌細胞說起。

很長一段時間里，心臟病一直是威脅人類健康的頑疾，在全世界范圍內，心臟病的發病率與死亡率也一直居高不下。其中，由于心肌梗塞等心臟病引起心肌細胞丟失和死亡是導致心力衰竭的主要原因，藥物治療、手術、器械輔助雖然可以改善心力，但是對損傷或壞死的心肌細胞卻無能為力——它們都是不可再生的細胞，一旦損失就不可修復。所以，想要根治心臟病，就要讓心臟中長出新的心肌細胞，以替換受損的舊細胞。如果醫學家找到了可行的方法，那無疑將會造福人類，大大延長人類的壽命。

那么，如何能夠讓心肌細胞再生呢？醫學界將目光投向了干細胞。人體由細胞組成，其中大部分的細胞已經高度分化，形成不同的器官或組織，而干細胞是一種特殊的細胞，它們并未分化，但具有自我更新的能力，可以被誘導形成高度分化的功能細胞。比如，人類的糖尿病是由于人體胰腺細胞功能紊亂導致的，醫學家可以將干細胞誘導形成正常的胰腺細胞，然后替換胰腺的舊細胞，最終根治糖尿病。所以，理論上講，當人體任何組織或器官的細胞因為某些因素受損時，都可以利用干細胞生產出新的細胞或組織來替換。

步入神壇的終身教授

雖然干細胞在醫學界享有“萬能細胞”的美譽，但干細胞距離“拿來就用”的“萬能”狀態還相差很遠。很多關于干細胞的設想還只停留在理論或實驗階段，這其中就包括心肌干細胞。自從1999年，干細胞研究被《科學》雜志評為年度世界十大科學突破開始，醫學家就一直在研究心肌干細胞，但誰也沒能將任何種類的干細胞分化成心肌細胞，也沒有誰在心臟中發現過干細胞的影子。

然而，2001年，紐約醫學院教授安佛薩卻聲稱，他找到了能夠分化成心肌細胞的干細胞，這種干細胞的名字叫做“c-kit陽性細胞”。在發表的論文中，安佛薩表示，他的科研團隊將源于骨髓的“c-kit陽性細胞”注入到患有心臟病的老鼠的心臟內，這些干細胞經過數天時間就可以成功轉化成心肌細胞。隨后，安佛薩的科研團隊也在狗、豬、羊等動物身上相繼進行實驗，再次成功得到心肌細胞。安佛薩的研究震驚了整個醫學界，他的論文立刻使“心肌再生技術”成為干細胞領域最熱門的研究方向。

在做出了第一個驚世駭俗的發現后，安佛薩很快又拋出了第二枚“重磅炸彈”。2003年，安佛薩發表論文，聲稱自己在心臟中也發現了干細胞。眾所周知，骨髓擁有可以轉化為血細胞的干細胞，但是沒人想過，心臟本身就有干細胞。安佛薩聲稱將這些心臟干細胞移植到體外培育，再在心臟病發作之后重新注射進體內，可以重生心肌細胞?？梢哉f，安佛薩的這次“發現”完全顛覆了醫學界此前對于心臟里沒有干細胞的認知。

一時間，美國科學界沸騰了，醫學家看到了徹底戰勝心臟病的希望，醫藥公司也仿佛找到了巨大的商機。美國政府恨不得把所有的國家科學基金都撥給安佛薩，讓他趕緊進行臨床實驗。2007年，世界名校哈佛醫學院也把安佛薩從紐約挖過來，提供給他一份終身教授的優厚職位。

真與假的漫長博弈

從事干細胞研究僅僅數年，安佛薩就步入神壇，成為美國最炙手可熱的明星科學家。不過，也有一些醫學家對安佛薩的研究成果提出了質疑。

早在2004年，《自然》雜志上就有兩篇論文指出，安佛薩的實驗結果不能重現，研究者無法將“c-kit陽性細胞”分化成心肌細胞。不過，安佛薩風頭正勁，《自然》雜志的質疑并不能妨礙安佛薩的研究團隊繼續發表論文和申請基金。與此同時，也有一批急著想“出人頭地”的醫學學者毫無保留地接受了安佛薩的發現，并在他的學術基礎上拓展出了不少很“前衛”的“學術發現”和“理論”。結果，在這樣的質疑與支持的“拉鋸”之中，安佛薩安安穩穩地在美國乃至世界心臟醫學領域的金字塔尖又端坐了10年。

直到2014年，隨著醫學研究的發展和進步，質疑安佛薩的人越來越多，就連權威醫學家杰弗瑞·莫肯特（辛辛那提兒童醫院醫學中心教授，美國心血管醫學的新領軍人）也指出，心臟中沒有干細胞，即使將“c-kit陽性細胞”直接注入發生病變的心臟，也不會產生任何療效。

業界學術權威的質疑，推動哈佛醫學院決定調查安佛薩的實驗室。調查的結果不言而喻，直接導致安佛薩研究團隊2012年發表在《循環系統》（美國著名醫學雜志）的一篇論文撤稿，原因是數據造假。隨著調查的推進，2015年，安佛薩的實驗室被關閉。2017年，哈佛醫學院被迫賠償給安佛薩提供了大量科研經費的美國政府一筆高達1000萬美元的巨款，以避免吃官司。緊接著，安佛薩下屬的一些工作人員也開始反水，有的工作人員說安佛薩發布的學術論文存在篡改實驗數據的情況，也有的工作人員披露說，安佛薩會通過高壓式的恐怖管理和嚴密的信息控制，迫使自己一遍遍地給安佛薩“生產”他想要的實驗數據。

2018年10月，哈佛醫學院宣布，安佛薩發表的論文撤稿31篇，因為這些論文已被確認包含篡改或編造的數據。這次撤稿標志著安佛薩的騙局徹底被揭穿，《科學》雜志也將安佛薩學術造假事件稱為“21世紀最臭名昭著的科學欺詐事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