娜仁高娃(蒙古族)
天空里,又是那朵孤云。已經是第六天了。六天以來,每到午后一刻,那朵云便神秘地出現在高空中。頭幾天,阿云達日瑪額吉還沒發(fā)現它。到了第四天,阿云達日瑪額吉覺得那朵云好眼熟。到了第五天,不用抬頭望,阿云達日瑪額吉也能想出那朵云的模樣了。那朵云像顆巨大的骷髏,懸在頭頂上,叫人莫名其妙地感到慌亂。
到了夜間閉燈后,阿云達日瑪額吉悄悄地到了屋外。她本以為那朵云到了夜里會消失,然而,她驚奇地發(fā)現,那朵云不但沒有消失,而且在幽暗的夜空間鑲著燦白的光芒,顯得比白天透亮,耀眼,晶瑩剔透。阿云達日瑪額吉摸黑到了草棚前,敲起吊在檐下的駝鈴。她想,鈴聲或許能把它嚇走。
“達日瑪額吉,夜里您敲駝鈴了?”早茶時,噶扎爾扈來到家里這樣問道。
“嗯,瞅著叫人發(fā)慌。”
“是那朵——?”
阿云達日瑪額吉沒答話,噶扎爾扈繼續(xù)說:“扎桑扎布老人說他也瞅見了。”
“誰?”
“扎桑扎布老人。”
“白天?”
“夜里。”
阿云達日瑪額吉相信噶扎爾扈的這句話,雖然扎桑扎布的眼睛二十多年前被牛角傷著后失明了。
到了正午,阿云達日瑪額吉在老井上挑水飲牲畜。噶扎爾扈急匆匆地來了,說:“額吉,壞了,老人不見了。”
“扎桑扎布?”
“嗯,槍也不見了。”
“噢。”
“上午他在倉房里,我以為他在找晾干的牛肉,哪知道是在找槍。早該把它拆了燒掉的。”
“嗷噠,他一個老糊涂,眼皮兒都抬不起來了,還能托起個槍桿?”
噶扎爾扈俯身把住水槽要喝水,見水槽內沒水,說:“井里又見底兒了?”
“嗯。”阿云達日瑪額吉提上水桶來,桶底兒沾了泥。
“還得挖井。”
“不要挖了,挖了也是瞎的。”
“一定得挖。不然,還會渴死羊的。”
這時一只母羊懊惱地叫起來,母羊的眼球凸出來,蒙著一層黃黃的液體,看上去病怏怏的。它一叫,其余的羊也叫起來。
“一定要挖井。”
噶扎爾扈抬腳走過去,走遠了回頭喊:“達日瑪額吉,您到后梁瞅瞅?或許,老人到那邊了。”
阿云達日瑪額吉朝后梁走去,羊群從她后面急促地叫著,有幾只追過來,纏住了她。
“嗨,豁了嘿噠(蒙古語,可憐的),看看你們的舌頭,都干成石頭了。”
也不知有多久沒下過雨了,如果阿云達日瑪額吉沒有記錯的話,沙窩子地應該是有三年沒下過一場透雨了。前些天扎桑扎布老人說,總也不下雨,草不長身子了,石頭卻長了。
阿云達日瑪額吉摔摔打打地繞過羊群。羊群留在那叫,聲音干干的,長長的,似乎要把整個沙窩地因為干旱而枯竭的河流都喚醒。
“什么石頭長身子了?那是草敗了。都老了,還是講不明白話。”
阿云達日瑪額吉不怕這句話傳到扎桑扎布老人的耳朵里。其實,阿云達日瑪額吉年輕時就想把這句話講給扎桑扎布老人聽的。只是,那時總也瞅不準遞上這句話的空隙。那時,扎桑扎布老人的眼睛還沒壞,盯著人看時,總有種咄咄逼人的神色。阿云達日瑪額吉覺著那眼神有種號召力,總是令她不知不覺中向他身邊游移。然而,她的叔父不喜歡那眼神,更不喜歡那眼神背后的一種威懾力。阿云達日瑪額吉從小沒了父母,是叔父叔母一手拉扯大的。她知道,她的一切得由叔父來安排。
后梁是一道慢坡,足足有一里地長。如果不是年過六十八,阿云達日瑪額吉是不會到梁上的。沙窩子地女人六十八歲前是不能到梁頭上的,在沙窩子地這樣的風俗還有很多。比如,有幾株枝椏繁茂的老槐樹,這里人稱其為“額布根”樹,女人是不能靠近的。有一條名叫哈馬爾代的小河也是女人不能蹚過去的。
阿云達日瑪額吉走著走著,突然想起什么似地回頭看,那朵云還在。湛藍天空下,結實得近乎石化了。
據說梁頭有塊大大的土墩兒,周圍摞著狼骨頭。在阿云達日瑪額吉十四五歲時,比她大兩歲的扎桑扎布向她炫耀過他見到的狼頭骨。
“這么大,不,這么大——”扎桑扎布甩開雙臂,繼續(xù)說:“腦袋比牛犢的大一圈。”
“牙呢?”
“白,很白。”扎桑扎布說著,把牙一齜,瘦瘦的脖子上豎起兩道筋來。
阿云達日瑪額吉嚇得把眼捂緊。
“要不,我?guī)闳コ虺颉!?/p>
“不不。”
“我背著你去,就像過哈馬爾代河一樣,男人背著女人過。”
“你又不是大男人。”
“我怎么不是男人?沙窩子地男娃從腳掌踩地的那一刻就是男人。”
想到這里,阿云達日瑪額吉不由笑了。她記得那時扎桑扎布真是一個小小的男子漢,黑黑的臉上閃著一對兒狼眼。他自己說,他的眼睛像狼的眼。那時,他的眼神是多么地犀利。可是如今呢?那雙眼在他蒼老的臉上凹進去,成了一對兒小小的干涸的湖泊。
咚——
忽地,一陣巨響。
阿云達日瑪額吉停住腳步,她不確定聽到了什么。疑疑惑惑間向四下望去,沙窩子地靜悄悄的,什么都沒有。只是,剛才還叫著的羊群瞬間不叫了。
阿云達日瑪額吉抬頭看,這時她驚奇地發(fā)現那朵云正快速地擰巴起來,像顆巨大的心臟一樣,松一下緊一下地抽搐著。一會兒,猛地縮成一團,又迅速彈開,甩出一道長長的、發(fā)光的白尾,往下墜。阿云達日瑪額吉見過活著的心臟,那時她還很小。一個雪天,叔父牽來一匹馬,馬背上馱著一個凍僵了的、半死不活的人。叔父拿砍樹的刀往馬肚子一劃拉,將那人往馬肚子里塞。那瞬間,她瞥見馬的心臟還一顛一顛的。那次她哭了三天。到了第三天,見她哭腫了眼睛,叔父煩了,沖著她吼:再哭,就把你也塞進去。
阿云達日瑪額吉有時候其實挺為自己牢固的記憶煩躁的。她想,她都七十多了,卻總能憶起年少時的事情。記憶真能把人活成了一筐枯草,無論怎么抖,都抖不凈塵土味。
阿云達日瑪額吉覺著眼睛迷糊,眨巴眨巴眼,剛把眼上的水擦去了,那個拖著長尾的東西已經挨近地面了。
轟——
隨著巨響,一股不可抗拒的撞擊力從地表下傳到阿云達日瑪額吉的身上,叫她不由左右顛晃。
“哦,布爾罕(蒙古語,神),我還活著嗎?”
地表上黃塵鋪散開來,羊群先是一片沉寂,緊接著,亂叫一片,朝圈子那邊逃去。逃到一半兒,站住,回頭望,眼睛都瞪圓了。阿云達日瑪額吉抬頭望去,天空里空空的。那朵云不見了。
許久許久后,一塊兒大大的冰坨子從黃塵間凸顯出來。
阿云達日瑪額吉再次抬頭朝天空里望望,碧空萬里。那朵云果真是落下來了。
“哦,蒼天保佑,難道傳說應驗了?”
阿云達日瑪額吉想起小時候聽祖父講過的傳說。祖父曾跟她講,若天旱了,風起了,牛羊的眼睛變紅了,牧羊人就得向天祈雨。心善的人能求來一坨冰云,那云落到地上,救活萬物。
阿云達日瑪額吉舒口氣,朝著冰坨子挪腳。羊群見主人并不回來,也慢慢聚過來。它們像跟著將軍前行的士兵,緊隨著阿云達日瑪額吉。老人停,它們也停,老人走,它們也動。它們的腳底靜悄悄的,這是它們頭一回踩出如此輕盈的步伐,它們顯得個個都通靈。
落下來的云比阿云達日瑪額吉倉房還大,先是微微地晃動,像極了某種被剝去皮的巨獸在那里掙扎。漸漸地凝固了,成了一塊堅硬的冰坨子,在酷陽下泛著光。
阿云達日瑪向東望望,東邊無人。向西望望,西邊亦無人。
“扎桑扎布——你快來瞅瞅——”
阿云達日瑪額吉輕輕地喚道,喚過了,心下又覺得自己真是活糊涂了。甭說扎桑扎布老人聽不到她的呼聲,就算聽到了,也不能瞅見啊。如果這件事發(fā)生在二十多年前,不用她來喚,他也會第一個出現在她跟前。那時,他總是在她身邊保持著一定的距離存在。后來她嫁人了,生育了三個孩子。他還是不近不遠地存在著。很早以前,沙窩子地人都以為阿云達日瑪額吉會嫁給扎桑扎布。可是,阿云達日瑪額吉嫁給了給她叔父當羊倌的外來人。嫁給外來人后,阿云達日瑪額吉也沒離開沙窩子地。后來人們發(fā)現,比起阿云達日瑪額吉,她的叔父更喜歡那個干起活來像頭牛一樣賣力的外來人。再后來,外來人和叔父都過世了,三個孩子長大后也離開了沙窩子地。沙窩子地人又說,這下扎桑扎布終于可以與阿云達日瑪額吉生活到一起了。然而,扎桑扎布卻像個泥人,不吐半句話。
“他是瞅見了這朵云的啊。”阿云達日瑪額吉自言自語道。
老母羊遲遲疑疑地向著冰坨子走去,很近了,勾下脖子,像只狗一樣嗅著往前蹭。幾乎觸到冰坨子了,止住,回過頭沖著阿云達日瑪額吉叫。
阿云達日瑪額吉握緊拐杖,踱了幾步。老母羊小心翼翼地嗅著,輕輕地舔一下,匆匆往后撤,又湊過去舔,叫起來。那叫聲顫巍巍的,像是從它瘦小的軀殼內逃出來的。
“噶扎爾扈——”阿云達日瑪額吉喊道。
一只黑頭羊湊過去,它是羊群里脾性最壞的公羊。長著一對兒結實而鋒利的角,稍有煩悶了,追著羊打架。它到了冰坨子跟前,抬頭望望,好似知道這塊冰是從天上掉下來的。黑頭羊沒有像母羊那樣小心地舔了又舔,而是狠狠地咬,嘎巴一聲,落下一塊碎冰。黑頭羊嚼起了冰,好幾次冰塊兒從它嘴里掉了下來。每次重新含到口腔里時,黑頭羊都發(fā)出很是厭煩的噥噥聲。
阿云達日瑪額吉摸冰坨子,涼涼的,沁著一層水汽兒,拿手掌摩挲,滋滋啦啦地響。這一響,響在阿云達日瑪額吉心坎里:這分明是蒼天放下來的水槽啊。阿云達日瑪額吉喚羊群,羊群受了主人的召喚,撲騰騰地圍過來,爭先恐后地舔起冰坨子來。滋滋拉拉,滋滋拉拉的,羊舌頭刮冰坨子,好似風在摔打草梢頭。
黑頭羊煩躁地把挨著它的幾只羊趕走了。
“黑頭羊,就你長了角?”阿云達日瑪額吉拿拐杖告誡黑頭羊:不是就你一個要活命,你若再耍性子,就等著挨揍吧。
“您——?怎么?瞄準的?”噶扎爾扈磕磕巴巴地向扎桑扎布老人問道。他怎么想都不相信,冰坨子是扎桑扎布老人用槍打下來的。
“這不稀罕,當初眼睛能使喚時,只要見草梢頭晃一下,就能把狼腦袋打碎。”
“可是?那是一朵云啊。”
扎桑扎布老人聽了撇嘴一笑,把槍塞給噶扎爾扈,說:“拿去喂爐子吧,沒了子彈,這家伙也就瞎了。”
到了午后,羊群散去了,冰坨子上有了密密麻麻的凹痕。羊群大概有好多天沒這般愜意了,好多個躲在樹影下,睡起懶覺來。
“去,給我劈幾塊兒來。”
噶扎爾扈持斧頭去了,一會兒回來,端著半盆冰。扎桑扎布拿一塊兒含入口腔,滋溜滋溜地吸了幾口冰水,說:“還是老味道,那會兒到了冬天我們就吃冰。”
“我去把冰都劈了,擱進水槽里。不然,怕是熬不到明早的,天太熱了——”
“那不會,不會。那不是冰坨子。”
“不是?咋能不是?”
“我說不是就不是。沙窩子地的事我還不懂?”
扎桑扎布老人說著,把棉襖往肩頭一搭,走出屋。已有十多年光景了,扎桑扎布老人一年四季都穿著棉襖。有人說,脫去了棉襖,扎桑扎布老人就是一把骨頭。活成一把骨頭的人,脾性也會很硬。扎桑扎布老人便是這樣的。
第二天早晨,噶扎爾扈驚奇地發(fā)現,冰坨子沒有變小。到了晌午,羊群直端端地沖著冰坨子去了。除了羊群,還有野鳥也落在冰坨子上。它們嘰嘰喳喳叫著,好似在講,這塊巨大的冰是蒼天賜予它們的午餐。
天氣比前幾日還要悶熱,沙窩子地幾乎成了一面不斷膨脹的烙餅。人走過去,熱氣從地面往上撲騰。即便扎桑扎布老人告訴噶扎爾扈不用擔心冰坨子會融化掉,但是噶扎爾扈仍擔心正午的毒陽會把冰坨子蒸發(fā)掉。不過,直到傍晚,冰坨子依然渾然不動地立在那里。只是,滿身的坑坑洼洼,像個新新的蜂窩。
酷暑天延續(xù)了十多日,冰坨子變小了,變成一頭臥牛那般大了。黑頭羊仿佛覺察出冰坨子就要消失了,它守在那里,不叫別的羊去舔了。它那張牲畜的臉上,露出不可被侵犯的惱怒。這次,阿云達日瑪額吉沒有告誡黑頭羊,它會挨揍的。
趁著這幾日,噶扎爾扈挖了眼井,不見水。又挖了一眼,還是不見水。
“再不下雨,羊會渴死的。”
“不怕,明日有雨。”
“您咋知道的?天上可一點跡象都沒有。”
“嗨,我知道蒼天的脾性。”
第二天,果真下了一場暴雨。雨中,噶扎爾扈跑到阿云達日瑪額吉家。
“額吉,老人走了,剛走,雨剛下時——”
“走了?走了也好。這下他可是放心了。”
“留了一句——”
“嗯——”
阿云達日瑪額吉走到屋外,雨中,冰坨子早已不見了。羊群在圈里臥著,個個瞇縫著眼,仿佛在懷念某個甜美時刻。
噶扎爾扈牢牢記住了扎桑扎布老人丟下的那句遺言:我守了一輩子沙窩子地,最后,終于把蒼天的心臟給沙窩子地打下來了。
這句遺言,在阿云達日瑪額吉那里,變成了一句情話。扎桑扎布老人一生中只說過的這么一句情話。
責任編輯 石彥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