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夢

張璨

“爆竹千聲同辭舊歲，梅花一點獨報新春”——我爺爺對梅花有一種偏執的熱愛，每年寫春聯都少不了“梅”字。家中無梅，他便冒著凜冽寒冬去圓融寺賞梅，尤其喜歡在下雪天出行，還總說：“下雪最宜賞梅，賞梅定要雪天！”

可惜今年家鄉未落一場雪，爺爺甚是遺憾，閑暇時他自言自語：“三九寒天落雪時，宜讀夢中梅花詩。”我問：“夢中的梅花什么樣？”他便哈哈大笑：“迎雪怒放！”

迎雪怒放！多美的夢景！誰不欽慕梅花傲雪欺霜的風骨！誰不瞻仰梅花一笑絕寒的精神！

小時候跟著爺爺在鄉下，隆冬隨他去給住在山腳下的姑奶奶家送年貨，回來時不巧碰上下雪，開始飄飄灑灑，誰知越下越大，刺骨的風裹挾著雪片冰刀子一樣割在我臉上。我坐在三輪車上瑟瑟發抖，爺爺騎得甚是艱難。“實在是太冷了，爺爺！”我扯著嗓子喊的聲音就要被呼呼風聲吞沒了。爺爺把我從車子上抱下來：“咱們走回去吧！越走越暖和！”風雪似乎從很遠很遠的一個大洞里旋轉著飛奔過來，吹得我耳膜嗡嗡，滿是回響。爺爺佝僂著高大的身軀，脊背彎得像一張張滿的弓，撐起了全部的風雪。“扶大宋忠心赤膽……我且到望鄉臺仔細觀看，一陣陣陰風嗖嗖，陰風嗖嗖刺骨寒……望東方一明又一暗……”在爺爺低沉卻鏗鏘的唱腔中，盡管舉步維艱，但神奇的是，真的越走越暖和！

終于來到村口，竟見陳爺爺家門外的一樹梅花迎著風雪開得意氣風發！朵朵梅花宛如紅瑪瑙鑲嵌于上，又像是一只只振翅欲飛的紅蝶，在粗獷的風雪中染織出一片耀眼奪目的紅，似乎一縷激揚的血脈就要從中噴涌而出！爺爺沖我大聲道：“這就是咱們的梅花，風雪越大，開得越精神！更無花態度，全有雪精神！”

從此，那一抹驚艷的紅便永遠開在我的記憶中，也開在了爺爺的夢境中。不管遇到什么困難，只要想一想那一樹紅梅，就會變得心清志明，什么難事都變得尋常了。

那年夏天去泰國旅游，當地很多人家都種著泰國國花阿勃勒，又喚作黃金雨，一串串掛滿枝頭，甚是熱烈浪漫。周圍的人問起中國人喜歡什么，我想了想，回答梅花。他們一臉漠然，我想亞熱帶國家是不太能理解我們愛梅的情懷吧。兩天后在電視上看到奧運會女排勝利的消息，身在異國他鄉，內心更是泛起陣陣酸澀的感動。我們的女排小組賽5戰3負排名第4，末位出線，卻在之后的比賽中連續扭轉戰局，時隔12年重奪奧運冠軍。郎平說：“女排精神不是贏得冠軍，而是有時候知道不會贏，也竭盡全力。是你雖一路走得搖搖晃晃，站起來抖抖身上的灰塵，依舊眼神堅定。”在女排姑娘的心中，不也有一株株浴雪的梅花在盛放嗎？崇高夢想的實現伴隨著浸骨的痛苦和堅韌的奮斗，如果只是混同于大眾，沒有孤標傲世的氣節和堅韌不拔的守望，我們又憑什么彰顯自我的存在，鑄就自我的輝煌？

熱帶地區國家似乎更喜歡春夏的熾熱燦爛，很少有人能領略梅花“凌寒獨自開”的高妙，只有被苦難浸泡又在殘酷的浸泡中不屈重生的民族才真正理解“艱難困苦，玉汝于成”，才明白梅花的珍貴與可愛，才有一個能夠與萬古風雪相匹配的博大而崇高的靈魂。

早春時節更無風雪，于是便在家陪爺爺畫他夢境中的梅花，“聞道梅花坼曉風，雪堆遍滿四山中”，爺爺口中念念有詞卻遲遲不愿落筆點染，問他緣故，他微微笑道：“畫形容易畫骨難哪！”說完我們相視而笑了。我心中暗自期盼明年下場大雪，我再陪著他冒雪沖風，去欣賞那怒放的梅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