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丹璇
移動互聯網時代,手機承載了我們的很大一部分情感、思緒,乃至人生經歷。
你午夜夢回在微博記錄下的腦洞、氪了一大筆錢開出來的頂級裝備、未還清的花唄賬單,與你現實生活的痕跡緊緊交織,共同構成一個立體的人生。
隨著越來越多人用上移動互聯網產品,日常社交、個人日記、金錢往來、投資理財等都在手機上進行,而每個互聯網產品的使用協議可能都不相同,一旦用戶去世,這些虛擬物品、虛擬財產、個人債務以及某些網絡平臺存放的財產該如何處理和繼承,已經成為不容忽視的問題。
以前的網絡段子“你想把我笑死,好繼承我的財產”,最近就被網友改成了“你想把我笑死,好繼承我的螞蟻花唄”。可如果你走得倉促,沒能留下手機密碼以及APP密碼,親友想幫你還掉花唄欠款,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德國柏林,15歲女孩被地鐵列車撞倒去世后,父母想通過訪問女兒的Facebook賬號來查清她到底是自殺還是普通的交通意外身亡。
結果,Facebook以隱私為由拒絕了他們。女孩的父母訴諸法院,德國聯邦最高法院最終判決繼承者有權繼承過世親屬的社交賬戶。
故事的結局,女孩的離開到底是否因為自殺,已經消逝在一片對社交賬戶繼承權的爭議當中。
而有心人可以發現,德國聯邦最高法院做出的裁決,違背了Facebook在用戶建立賬戶之初,與用戶本人訂立的“契約”——那個雖然我們都不怎么看,但依然重要的《使用條款與隱私政策》。
數據遺產如何處理,成了虛擬信息與現實存在之間的困局。
Facebook在隱私政策中規定,該賬號只允許初始申請注冊人登錄使用。無獨有偶,國內大App對用戶的社交賬號歸屬權也有著差不多的規定。
騰訊公司在QQ和微信的服務協議中,都明確指出,初始申請注冊用戶本人只擁有賬戶的使用權,而所有權歸騰訊公司所有。同時,圍繞賬號產生的贈予、借用、租用、轉讓、售賣,乃至非本人使用等行為,都是被禁止的。
微博也在《微博服務使用協議》中規定,未經微博同意,用戶不得擅自買賣、轉讓、出租任何微博賬號或昵稱。
這也就意味著,我們目之所及的社交大APP們,都把繼承亡人賬號這條路封死了。
既然賬號不是自己的,還不上的花唄干脆也別留下了唄。然而支付寶并不會就這樣放過你,在支付寶的服務協議中,雖然用戶依然不享有支付寶賬戶的所有權,但賬戶內的相關財產權益可以被依法繼承。
也就是說,你生前還不上的花唄,可以讓兒子幫你還呀。
2016年10月,北京白領丁瑩@爬行生物肥羊羊因為一場飛來的車禍意外去世,更新頻繁的微博動態永遠停在了車禍的前兩天。丁瑩是家中獨女,從小活潑聽話,優秀上進,和父母關系親密。丁媽媽的微博是丁瑩生前幫她開的,曾經記錄的都是一家人的快樂生活。而如今再翻閱丁媽媽一年多來的微博,滿滿都是老兩口痛失愛女后的撕心裂肺,和對女兒回到身邊的夢寐魂求,字字泣血。
丁瑩生前的好友為她不再更新的微博堅持購買了年費會員。丁媽媽也在自己的微博誠懇發問:“我也想盡力不讓微博封她的賬號,我時常上去翻看。不知道怎么充會員?”
丁瑩的微博在丁媽媽的默默打理下,依然保持著原貌,微博會員的續費也在持續。
并非每一個人的微博都會像丁瑩一樣,被丁媽媽仔細收藏,認真擦拭,全力守護。
微博博主@逝者如斯夫dead從2011年開博至今,2021條微博都用來簡單記述每一個被發現因故去世者的人生。他的微博簡介一直是:為每個逝去的人都留下一篇微博。
然而,點進他@出的逝者主頁,大多數的賬號已被亂七八糟的廣告占領了,從前的生活痕跡被淹沒在無序轉發的洪流之下。
大多數社交軟件的賬號都有既定的活躍存續期,一旦用戶賬號的活躍度持續過低,將會被默認為“僵尸號”,用戶賬號將被收回,此前的賬號數據在服務器上被永久刪除。
我將如何懷念你?以微博,以沉默。又或者,在服務器數據下,并沒有生命的概念。以微博,或是以沉默,終將匯入同一條河流。
一個人去世后,他的社交賬號只能被社交平臺回收清空嗎?
16歲的魔獸玩家“7朵棉花”小七的父親,生前也是一名魔獸玩家。大約在魔獸5.2版本時期,小七的父親因病去世,他開始接父親的班,玩起了魔獸。
他進入魔獸這個高齡游戲的原因,是年紀尚小時,爸爸在日常生活中給他留下了許多關于魔獸的碎片回憶:
父親抱著他開荒安其拉神廟的吉祥三寶,還讓他給游戲里工會的朋友唱《吉祥三寶》;在開荒ICC小薩魯法爾時,讓他在語音中唱《坦克》來壯士氣;他11歲時,父親拿到橙色匕首“龍父之牙”(游戲《魔獸世界》中的珍貴裝備)時,興奮得像個孩子。
小七到游戲里尋找父親的過去的故事,在微博上被廣泛轉發,甚至擴散到了NGA論壇(精英玩家俱樂部)上。關于父親在魔獸上的零散記憶,被熱心網友拼湊,并被網易暴雪的官方工作人員重視,幫助他找回父親的賬號。
父親的精良裝備、輝煌徽章和副本記錄,回到小七手里的那一刻,父親在游戲里的青春變得清晰可感。
嚴厲的教訓,殷切的期待,都是父親留給我們的教科書印象。然而,對于父親早逝的小七而言,游戲中的輝煌數據讓他能夠想象年輕的父親和戰友一同在游戲里開荒冒險的樣子,觸摸以往模糊在他記憶中的父親。
這些寄存在服務器中的代碼和數據,默默地承托和記錄了21世紀人類的情感和記憶。
學會處理身后的一串數字財產,將是我們的一門必修課。
當然,我們也知道,大多數人存放在互聯網上的人生片段,都會隨著一大批互聯網公司的興衰更替,而消失在互聯網的宇宙里。
今天我們看《延禧攻略》,在手機前為帝后情深落淚不夠,還翻出正史來嗑糖,轉發微博把男女主角頂上熱搜。到了下一個互聯網時代,清宮戲可能依然在熱播,但記錄著你追劇人生的那些互聯網平臺,消失得比宮斗失敗者還要快。
那時,我們還是只能像人類的祖輩那樣,像“愛在記憶中找你”的林峰那樣,用個人記憶對抗遺忘的時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