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鈺
內容摘要:丁玲在土改時期創作的《太陽照在桑干河上》既是真實反映政治改革的小說,又是丁玲自己轉變風格的代表作。本文重在梳理小說中塑造的各類人物形象,以及丁玲借此所探討的各類問題。在拋開政治小說的“時效性”的前提下,去分析其中的文學價值。
關鍵詞:《太陽照在桑干河上》 地主形象 農民形象 干部形象 知識分子形象 婦女兒童形象
在20世紀40年代解放區文學中,丁玲的貢獻是不容忽視的。1936年抵達陜北,成為陜甘寧革命根據地首位知名作家,備受毛澤東、周恩來等領導同志賞識。曾擔任紅軍大學教授、中央警衛團政治部副主任、陜甘寧邊區文協副主席等職務,創作了《我在霞村的時候》、《在醫院中》、《“三八節”有感》、《我們需要雜文》等優秀作品。丁玲承接了五四文化運動個性解放的新思想,對于革命隊伍中存在的腐敗落后現象,即生活中的“陰暗面”進行了深入地揭露和批判。
1942年5月,延安文藝座談會召開。毛澤東《在延安文藝座談會上的講話》中強調:我們的文藝工作者一定要把立足點移過來,一定要在深入工農兵群眾、深入實際斗爭的過程中,在學習馬克思主義和學習社會的過程中逐漸地移過來,移到工農兵這方面來,移到無產階級這方面來。只有這樣,我們才能有真正為工農兵的文藝,真正無產階級的文藝。在這次會議的感染下,丁玲6月15日發表了《關于立場問題我見》,對毛主席的講話予以積極響應。1945年,丁玲遵照中央的指示,離開陜北,準備奔赴東北,后因交通受阻,留在張家口。在涿鹿縣溫泉屯,她參加了土改,以實干經驗和所見所聞作為素材,在1948年完成了著名長篇小說《太陽照在桑干河上》。[1]
《太陽照在桑干河上》主要是以華北解放區的農村土地改革和反霸斗爭為主題,真實地描繪了在一九四六年土改的政策下放實施后在農村具體的展開情況和出現的各種問題。小說以暖水屯為敘述場地,講述了土改前后發生的故事,并成功地塑造出了各式各樣的典型人物形象:地主與農民,知識分子與領導干部,還有婦女和兒童。同時,也詳盡展現了這個中國宗法制傳統的農村里,各個階層之間錯綜復雜的人際和利益關系。
首先,對于地主形象的塑造就貼近現實且特點鮮明。在文本最先出場的是富裕中農顧涌,他不雇長工,靠自家人吃苦耐勞地耕作而發家致富,卻因擁有土地多而被劃分為“富農”,同時遭受斗“金銀地主”一樣的待遇。這對于辛勞了一輩子的老農來說,無論是依據“耕者有其田”的說法,或根據農村社會“勤儉發家”的傳統思想來說都讓他感到“很不舒服”、“很不服氣”。后來,顧涌在親家的勸說下,相信共產黨不會虧待他,新社會的生存只會更容易,自主獻上土地。丁玲選取這個忠厚老實卻又在土改中舉步維艱的老農作為開頭和結尾的人物,極有可能是為了突出這個在土改實施中值得商討的對不同對象的處理問題。[2]
作為村上“八大尖”的“第一尖”的惡霸錢文貴,打倒他便是最艱難的任務。其掌握了宗法制中的鄉紳精英的權力,“他不做官,也不做鄉長,甲長,也不做買賣,可是人人都得恭維他,給他送東西,送錢。大家都說他是一個搖鵝毛扇的,是一個唱傀儡戲的提線的人。他就有這么一份勢力?!盵3]在錢文貴身上也體現了地主階級與農民階級這兩個對立階級之間的復雜關系,在一個村莊之類盤根錯節的姻親關系。錢文貴將二兒子錢義送到八路軍那里,他便成了“抗屬”;將女兒嫁給村干部張正典,在干部隊伍安插自己的眼線;有富裕中農顧涌的閨女作兒媳;有當貧農的哥哥錢文富;將孤苦伶仃的侄女黑妮收養在身邊當仆人使喚,暗中計劃把黑妮嫁給農會主任程仁。他詭計多端,通過假分家來降低個人土地所有量,加大了土改實施工作的難度。他并不支持共產黨以及黨下發的政策,于內心是希望蔣介石復辟的。打倒錢文貴的過程是小說的高潮,也是暖水屯土改勝利實施的前兆,體現土改革命對于農村中鄉紳精英力量的瓦解,對農村的舊政權的摧毀和新政權的重建。[4]小說中塑造的地主還有唯唯諾諾、思想落后的李子俊,欺軟怕硬的“墻頭草”江世榮,封建迷信、整天坐在戲臺場子的墻角落里察言觀色的侯殿魁,他們之間也暗藏著鉤心斗角的戲碼。
對于廣大的農民階層,主要呈現的是土改前后其思想掙扎與轉變,著重討論了農民們的“變天思想”。他們認為“少出頭總是好的,咱們百事要留個后路,窮就窮一點,都是前生注定的。萬一八路打不過中央軍,日子又回到以前的時候,那可夠咱們受的了。村子上的尖哪里一下就扳得倒?”李之祥對當婦女主任的妻子董桂花說:“咱看你能靠共產黨一輩子,他們走了看你還靠誰,那時可別連累了咱?!痹诋敃r,國民黨反動派的力量還很強大,很大一部分群眾害怕共產黨的執政并不長久。還有一部分農民只專注自己家的一畝三分地,沒有心思去爭取自主權力,也不在意外邊的政治情況,他們只求溫飽和安全,對土改政策是消極的觀望態度。這也加大了土改的艱難性,除了土地的再分配,農民的內心解放和自主權力意識的培養同樣重要。其中,侯忠全老農就體現了農民們長期被封建權力欺壓產生的奴性。他自己偷偷將分得的一畝半地退給了地主侯殿魁,他覺得“是前生欠了他們的,他要拿回來了,下世還得變牛變馬。[5]
對于干部形象,丁玲突出的是他們在革命斗爭中思想的進步。如暖水屯的支部書記張裕民,他在暖水屯土生土長,八歲死了父母,是外祖母討飯將他拉扯大的。在認識了八路軍之后,他當上了村里的第一個黨員,秘密搞起了民兵,支持八路軍的抗日工作。日本投降后,他也領導了兩次清算復仇。但是張裕民這個干部形象并非高大全的,在遇到八路軍前,他去寡婦白銀家賭錢。在斗爭錢文貴問題上,他也有過動搖,“覺得錢文貴是抗屬,不該斗。即使該斗了,他怎么也沒有死罪。”但他和包庇錢文貴的張正典又是不同的,他并非出于私心,而是思想上的猶疑和動搖,之后才轉變地思想成熟和立場堅定。同樣還有農會主任程仁,他和錢文貴的侄女黑妮私下關系密切,害怕村民因此而孤立他,又怕斗爭錢文貴會傷害到黑妮。最終,他還是幡然醒悟,認識到黑妮也是被地主惡霸欺壓的群體。
在知識分子形象上,丁玲遵循了毛主席講話的“二為”方針,從黨性和階級立場出發,呼吁知識分子要自我反思、接受改造。其中,任國忠這個“沒落下來的中產階級的知識分子”自認為懷才不遇,為發泄對村干部和共產黨的不滿,當了地主的“狗腿子”,為其出謀劃策,散布“中央軍”到來的謠言,以破壞土改工作的進行。他的結局是進入了“教員訓練班”。而劉教員,他“一輩子見著有錢的打躬作揖”,漢奸特務來了“像個衙役似的站班受訓”,對共產黨的“禮賢下士”受寵若驚,“下決心要聽他們的好話,改造自己,要為老百姓服務”,愿意接受村干部的領導,沒有一點知識分子的風骨和氣質。而知識分子出身的黨員干部文采,雖然在思想感情上傾向于農民,但“教條式地領會馬克思主義,缺乏把馬克思主義運用于實踐的經驗”。這里同樣是對毛主席的“文藝要與工農兵結合”的呼應。[6]
在婦女和兒童形象上,體現了丁玲對土改實施的自我思考。在她塑造的婦女形象中,地主惡霸錢文貴的侄女黑妮,勤勞善良,卻被村民當成地主間諜而被排擠和嘲諷。丁玲提出了這么一個問題:如何對待地主的親戚?是該拉攏其中的積極份子,只打擊孤立頑固和破壞性的地主分子嗎?關于兒童的形象,在文中有提到農民的孩子學大人批斗的行為來斗爭打擊地主家的孩子,“當他們一群群擠在一堆玩耍的時候,他們之中會有一兩個頑皮的,故意的用肩去撞那些平日比較穿得好的地主家的孩子,有意的去侮辱他們?!倍×嵯胝f的是:大人們的暴力行為會對不能明白事情緣由的孩子們造成極其不好的影響,他們會爭相模仿并傷害到無辜的同齡人,不利于未成年人們的心理健康成長,還會助長農村內的暴力行為。[7]
《太陽照在桑干河上》作為紅色經典和土改政治小說,以獨特的視角,記錄和再現了當時土改運動在華北農村地區的推行狀況,關注現實又關懷廣大農民。同時,也積極響應了毛主席對革命隊伍中的文藝工作者的號召,堅持了文學藝術為革命斗爭服務的宗旨。其世界性影響也是顯著的,《太陽照在桑干河上》獲得斯大林文學獎一等獎,為外國學者了解中國的歷史做出了重大貢獻。雖然因為處于當時的國內國際的戰爭環境之下,不得不遵循主流的創作意識和路線和追隨著政治力量指示的方向,也使得文本帶有政治化藝術的“時效性”。但是對于丁玲本人而言,政治化小說的創作是其重要的轉型,[8]具有不可抹殺的文學意義和價值。
注 釋
[1]《遵命之后的政治化藝術——在<講話>指引下的<太陽照在桑干河上>寫作》,趙軍,河北北方學院學報,2012年,第28卷第四期。
[2]《土改暴力、農民“解放”與文學講述》,王再興,文藝爭鳴12期。
[3]《“一部關于中國變化的小說”——重評<太陽照在桑干河上>》,袁紅濤,中國現代文學研究叢刊,2008年第2期。
[4]《貴在真實——淺談<太陽照在桑干河上》的現實主義》,陳宏遂,1981,教學與進修。
[5]《貴在真實——淺談<太陽照在桑干河上》的現實主義》,陳宏遂,1981,教學與進修。
[6]《創作心態的純潔化與復雜化——論<太陽照在桑干河上>中人物形象的塑造》,周聚群,安徽廣播電視大學學報,2012年第三期。
[7]《論太陽照在桑干河上的國民性批判》,秦林芳,齊魯學刊,2009年第四期。
[8]《遵命之后的政治化藝術》,趙軍,河北北方學院學報,第28卷第4期。
(作者單位:西南交通大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