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媒介已成為當代中國審美文化的基本構成要素,新媒體技術發展促進傳統民間藝術的傳承與審美經驗的現代轉換,使傳統民間藝術主動回應媒介文化力量的召喚,轉型為媒介景觀化的民間藝術,演變為文化消費品或審美欣賞的對象。文章重點論述媒介化社會,傳統民間藝術現代轉向的歷史邏輯以及跨媒介創作與傳播的實踐探索,并在此過程中提出建構現代民間藝術審美話語體系的思考。
【關 ?鍵 ?詞】媒介;非遺文化;現代轉型;活態傳承
【作者單位】張磊,寧波財經學院。
【基金項目】浙江省社科聯研究課題 “‘互聯網+時代下的浙東海洋文化新媒體藝術化傳承應用研究”(2017N76);浙江省文化廳文化科研項目 “‘一帶一路背景下浙江海洋民俗文化新媒體藝術化傳播研究”(ZW2017034)。
【中圖分類號】G124 【文獻標識碼】A 【DOI】10.16491/j.cnki.cn45-1216/g2.2019.04.009
從語言媒介、文字媒介、印刷媒介、電子媒介到數字媒介的發展歷程,不僅體現了“媒介即信息”[1],而且印證了媒介就是一種生產力。“媒介是社會發展的基本動力,每一種新的媒介的產生都開創了人類交往和社會生活的新方式。”[1]換言之,每一種媒介都會推動一種新的文化藝術形態的形成、發展。在電子媒介與數字媒介構成的媒介化社會中,以語言為主導的文化形態已被以視覺為主導的文化形態所取代,影像以逼真模擬現實、視聽結合等優勢占據視覺文化的中心,而所形成“有意味的形式”的影像藝術,對當代藝術創作、藝術傳播與傳承、藝術心理等都產生了深刻的影響。
在文化生態已發生巨大變革的當代社會現實中,大部分已喪失日常實用功能的民間藝術,其合乎歷史邏輯的選擇就是主動回應媒介文化力量的召喚,轉型為媒介景觀化的民間藝術,演變為文化消費品或審美欣賞的對象。雖然像紫砂茶壺、玉雕等民間藝術在當代生活中依舊發揮實用功能,但其審美價值已成為人們選擇的首要因素。與此同時,隨著社會轉型變革,民間藝術自身也在經歷著審美轉向,這種轉向成為民間藝術現代轉型的突破口,不僅為傳統民間藝術現代轉化提供了創造性空間,而且為其獲得更廣泛、更久遠的傳播力與認同感開辟新的路徑。
一、 媒介語境下民間藝術現代轉向的歷史邏輯
民間藝術是人們為滿足自己的生活而創造的工藝品制作、舞蹈、戲曲、繪畫、歌曲等,并以民俗生活模式在社會傳播的藝術樣式。顯然,民間藝術不是為了審美或藝術而生產,而是服務于不同地域人們的生活、生產實際。木雕、荷包、陶瓷器、虎頭鞋等都是生活用品,剪紙、面塑、民間音樂、民間舞蹈等雖不是生活用品,但主要用于廟會、節慶等社會活動,其審美價值也是依附于實用價值而存在的,是用一種程式化的美的形式建構一種超越日常生活的神圣狀態,承載著人們對人生、社會乃至天地萬物集體經驗、文化認同的象征性表達。
但由于社會的發展、進步,民間藝術失去其賴以生存的土壤與環境,人們意識到民間藝術的珍貴性,進而將民間藝術列入各級非物質文化遺產保護名錄中,并希望民間藝術能夠活態傳承。所謂活態傳承,就是要求民間藝術在當代生活、生產實踐中被保護、被傳承,而傳統的文物靜態式的保護傳承方式,自然無法實現活態傳承。因此,如何實現非遺的活態傳承,如何讓民間藝術融入當代人們生活、生產實踐中,已成為當代社會不可回避的重要課題。對此,不少學者指出,民間藝術審美轉向是其融于當代生活的一種必然的、適時的、合理的選擇。如李硯祖曾專門論述“工藝美術經濟學”,指出“當代手工藝生產不再以實用功能為主要存在價值,正逐漸從一般意義的手工生產向著作為藝術方式和較高層次的藝術生產方向發展” [2]。徐贛麗從生產性保護視角論述傳統手工技藝等門類在回歸生活與走向藝術之間的優劣得失,指出走向藝術可能成為手工藝的現實與趨勢[3]。
民間藝術審美價值超越實用價值的轉變也契合了日常生活審美化的轉向,尤其在媒介早已成為中國當代審美文化基本構成要素的當下,許多新媒體技術加入民間藝術的創作、傳播,各種媒介正在為尋求共通、共享和共識的文化而努力,不同的媒介也在不斷融合創新表達形式,共同建構媒介文化景觀。一方面,視覺化成為日常生活和當代藝術的共同基礎,日常視覺經驗成為當代藝術的靈感來源和材料基礎,由此而帶來一場場劇烈的審美重組。這對民間藝術產生深遠的影響,使得大部分民間藝術從歷史邏輯角度理性地響應了媒介文化景觀的召喚,拋棄了傳統的日常實用功能而轉變為純審美對象“美的藝術”。另一方面,跨媒介融合而來的新媒體藝術為當代藝術的發展提供了無限可能,也給民間藝術提供新的舞臺、新的生命、新的形式。許多藝術家憑借自己對民間藝術本體語言與不同媒介屬性的理解與重建,將民間藝術與不同媒介進行融合、轉換,創造圖、文、影像、聲音和互動一體的新型綜合性藝術形式。無論是《北京八分鐘》《對話寓言2047》等藝術表演,旅游景點和影視媒體上的民間藝術表演,還是近幾年威尼斯雙年展上的中國參展作品,民間藝術與各種媒介的融合都已成為當代藝術的重要表現方式,也成為傳統民間藝術現代轉型的重要途徑。
二、民間藝術跨媒介創作的實踐探索
在媒介化社會中,媒介已經作為一種新興力量介入社會生活中,成為一種日常生活的語態,對社會發展產生深遠的影響。從審美文化角度來說,由于媒介化社會發展,媒介將現代技術手段帶入當代藝術的創作中,以影像和裝置為代表的新媒體藝術對藝術的結構和傳統藝術生產方式進行顛覆性的改寫,從而改變了傳統審美方式,促使中國當代審美文化正在轉向媒介化的文化。馬歇爾·麥克盧漢于20世紀就提出一系列媒介理論,他認為“媒介是人的延伸” [4],人們的生活就是媒介,媒介就是生活。在媒介化的文化中,以語言為主導的文化形態已被以視覺為主導的文化形態所取代,影像以模擬現實、視聽結合等優勢而所形成的“有意味的形式”占據視覺文化的中心。“圖像、音響和宏大的場面等通過主宰休閑時間、塑造政治觀念和社會行為,同時提供人們用以鑄造自身身份的材料等,促進了日常生活結構的形成。”[5]媒介作為一種新型文化植入日常生活之中,建構了文化的媒介化景觀。在這一景觀中,媒介已不僅是一種載體與背景,還被賦予強大的功能,“媒介自然成為暗示、引導和規訓人們和文化運行的基本力量,也具有了社會意識形式的功能”[6] 。同樣如此,媒介與生俱來的力量與功能對民間藝術景觀化也形成強大的召喚力。
在這樣的社會語境下,我們看到大部分的民間藝術已不再活躍于民族節日慶典、宗教儀式等場合中,而是存在于博物館的展示、電視節目、藝術展演中。尤其是隨著計算機、虛擬現實技術、全息攝影等媒介技術發展而來的數字化展示,極大地促進民間藝術演變為當代文化消費品或是審美對象,并越來越強調個人情感與觀念的表達;或是成為純粹的藝術品,用于裝飾、收藏,從而更加強調技藝的創新。當然,像紫砂茶壺、陶藝等民間藝術依舊在人們生活中具有重要的實用價值,但其審美價值也越來越突出,甚至成為當代消費者選購的主要因素。而無論哪一種形式,在視覺媒介、影像媒介主導的文化形態中,作為非遺的民間藝術在當代社會中的活態傳承,合乎歷史邏輯的選擇就是將其轉向作為純粹審美對象的藝術,將生活用具轉向文化消費品,滿足當代人對民間傳統文化的向往與精神的追求。
張藝謀通過嘗試新媒體藝術,實現了傳統民間藝術的跨媒介創作與傳播。所謂跨媒介,就是多種不同的媒介,從不同的維度圍繞同一主題進行建構,所產生的結果源自創作者對媒介表現性能的分析和判斷。在《對話·寓言2047》中,張藝謀將古琴、木偶戲、嗩吶等諸多民間藝術與現代多重媒介有效融合,創造出一種觀念與視覺、傳統與現代交融的審美意象。在第一單元《長調·呼麥·云紗》中,張藝謀將國家級非遺蒙古族長調民歌、呼麥與云紗裝置藝術作為藝術表現的對象,在展現蒙古族長調民歌和呼麥等主體性語言的同時,用云紗的視覺表現,配以燈光、音效等多媒體技術的整合,傳遞蒙古族長調民歌和呼麥歌唱藝術的審美意象。我們知道,蒙古族長調民歌是最具特色的草原文化,已有2000多年的歷史;呼麥是蒙古族一種古老的喉音歌唱藝術,吟唱連綿、回旋起伏;云紗裝置是美國先鋒運動美學藝術家丹尼爾·沃茲爾借助于空氣律動與重力而創作的,在風力控制下隨意飛旋、飄逸的云紗,形成變幻的韻律與節奏。簡單來說,這場藝術表演在跨媒介融合中實現了民間藝術與現代藝術的相互轉換,將現代化的裝置藝術云紗賦予呼麥歌唱藝術與天地、自然、萬物對話的神圣性文化內涵,又將燈光、音響與云紗視覺意象進行組合,賦予呼麥歌唱藝術現代生活化的審美情趣,同時,也共同建構了超越時空、多元文化對話的美的藝術。
皮影戲、蘇繡、剪紙、民間神話故事、民間歌舞等非遺文化近些年走進了威尼斯雙年展,走上了世界舞臺。第57屆《不息——移山填海》皮影戲多媒體表演作品,媒介運用十分廣泛,綜合皮影戲、攝影、裝置、民間神話故事、錄像等,不同的媒介之間因共同美學追求而互相支撐。皮影戲是我國第一批被列入國家級非遺名錄的,也是世界級非遺名錄項目,是一種以獸皮或紙板做成的人物剪影,在燈光照射下用隔亮布進行演戲,并通過人配音來演繹的民間藝術形式,被譽為“電影的始祖”。邱志杰將傳統皮影戲這一傳統藝術文化與現代科技、觀念進行交融,闡述中國文化不息的變動。他根據“愚公移山”“精衛填海”“鯤鵬變化”三個著名民間神話傳說制作皮影形象,分別對應三塊皮影屏幕,三塊屏幕同時由皮影戲傳承人、學院學生以及機器人現場操縱,創造一種古今同構的審美意象。同時,現場配以民族特色的現場演唱與樂器演奏,將皮影戲、民間音樂等藝術形式在新媒介的形式中展現,用現代媒介語言表達傳統藝術審美內涵。
民間藝術跨媒介的轉化、表達與傳播,正是民間藝術面臨消亡、變成文化遺產之后,在藝術與生活之間重新建構聯系的嘗試。借助媒介技術賦予傳統民間藝術新的身份、新的形式,進而促進其轉型為現代民間藝術,用現代審美經驗吸引當代大眾的關注,使其活躍于現代日常生活中。但是不少學者從各個角度分析論證民間藝術新身份、新形式具有危險性。他們認為,從社會功用來說,當代媒介景觀化的民間藝術脫離了傳統語境,被重置語境,其本身演變成純粹的審美對象,顛覆了其社會功用。然而,筆者認為這也是歷史發展的必然。
三、民間藝術現代轉型的思考
民間藝術在歷史邏輯選擇中轉向作為純粹的審美對象,并借助各種媒介雅化自己,適應了現代生活方式,比文物靜態化展示更加契合非遺活態傳承的要求。當然,這一選擇是在舍棄民間藝術實用功能與精神功利性的前提之下才得以實現的。需要指出的是,實用性與功利性是民間藝術的生存之道,工業文明取代農耕文明后,大部分民間藝術從日常生活用品變成文化遺產,其在節慶、婚嫁、廟會等民間文化活動與民俗信仰的原初語境中建構的神圣空間與形成的神圣意識也變成一種歷史文化,而不再對當代日常生活產生影響,因此,其自然也就失去了存在的價值。這種邏輯不僅直接地推理出民間藝術的消亡,而且認為民間藝術的活態傳承只有回到原初語境中,才能保證不變質、不變味。
不可否認,回到原初語境最符合非遺活態傳承的要求,或許將來有可能實現,但是在我們所處的當下,整個社會正處于從物質消費為中心到以文化消費為中心的轉型期。在這一過程中,媒介的發展對社會產生深遠的影響,視覺文化取代傳統的符號方式構成主導的文化形態,使得民間藝術走向媒介景觀化,為社會大眾帶來視聽感官的刺激與滿足。因此,無論是將民間藝術從一種民俗文化樣式轉變為一種文化商品,如民間藝術表演類節目,還是將民間藝術視為當代藝術家表達先鋒觀念、張揚審美個性、追求創新的新媒體藝術,如各種畫展、畫廊里的民間藝術作品,民間藝術都越來越突出審美性,以審美性傳遞其價值屬性,延續活態的民間記憶。這種審美性一方面包含著文化消費中所體現的求新、求異、求刺激等娛樂文化特征,另一方面也蘊藏著大量民間的、民族的、地域的審美文化特征,以及共同的審美情感與生活情感。
因此,在媒介化社會中,民間藝術現代轉型應根據每種民間藝術的特色,確定其多元化的發展路徑。其中,民間藝術媒介景觀化可謂當代轉型的重要路徑,該路徑既契合當代文化消費的需求與現代審美追求,又表達大眾的鄉土情結、懷舊思想。當前,不少手工技藝類民間藝術已經結合文化消費需求,重新調整發展方向,在維持部分日常生活用品、收藏品、裝飾品的制造之外,趨向藝術化轉變,通過多媒體技術手段實現審美經驗的現代轉化,以媒介景觀化的民間藝術繼續活躍在現代生活中。在此過程中,我們也需要學術界積極建構現代民間藝術審美話語體系,不能一味地認為放棄了傳統傳承的民間藝術就不是民間藝術了。
當代各種新媒介的介入、多種媒介的融合為傳統民間藝術的傳承與審美經驗現代轉化提供了新的機遇與空間,也帶來了諸多危險,但是在媒介化社會中,大眾視覺文化形態已成為主流文化,民間藝術媒介景觀化乃是不可逆轉的趨勢。這就需要創作者遵循民間藝術本體語言及其民俗特征,在守住傳統文化內涵的基礎上,運用媒介實現民間藝術傳統與現代、藝術與科技的對話;同時,大家也需要共同努力建構現代民間藝術審美話語體系,給予現代媒介景觀化的民間藝術正確的評價。
參考文獻
[1]郭慶光. 傳播學教程[M]. 北京: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1999:36.
[2]李硯祖. 工藝美術概論[M]. 濟南:山東教育出版社,2002: 273.
[3]徐贛麗. 手工技藝的生產性保護:回歸生活還是走向藝術[J]. 民族藝術, 2017(3):55-62.
[4][加]馬歇爾·麥克盧漢. 理解媒介:論人的延伸[M]. 北京:商務印書館,2009:10.
[5][美]道格拉斯·凱爾納. 媒體文化[M]. 丁寧,譯. 北京:商務印書館,2004:9.
[6] 吳曉. 媒介化時代民間藝術的文化轉型[J]. 貴州工程應用技術學院學報, 2011(2):66-6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