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昌禹
眼前只有一片白,已然分不清天和地,汽車前擋風玻璃上的雨刮器也失靈了,只能把頭伸出窗外看路……在海拔6168米的雀兒山,其美多吉又遇上了“風攪雪”。山路靜得可怕,只聽見呼呼的風聲。在這茫茫的雪山峭壁間,他駕駛著綠郵車孤獨地移動著。
這樣的景象,其美多吉不知道遇到過多少回了。都說“冬過雀兒山,如闖鬼門關”,雀兒山所在的這條郵路屬于雪線郵路,是從四川省甘孜縣至德格縣、長209公里的一級干線汽車郵路。這也是一條平均海拔超過3500米雪線的云中之路,一條翻數座大山、繞千仞絕壁、穿萬丈險崖的極險之路,更是一條連接雪域與外界的生命之路。

其美多吉與他的郵車
其美多吉,這個55歲的康巴漢子,是中國郵政集團公司四川省甘孜縣分公司長途郵車駕駛員、駕押組組長。這條雪線郵路,他一跑就是30年。他往返于這條郵路6000多次,行程140多萬公里,他以堅不可摧的信念駛過雪域的村村寨寨,為人們帶來遠方的消息,被譽為雪線郵路上的“英雄信使”。
鬼招手、陡石門、38彎道、老虎嘴……雀兒山路段的這些地名,聽著就讓人膽寒。這里途經“川藏第一險”——海拔5050米的雀兒山埡口,道路曲折險峻,幾乎是在絕壁上開鑿的,一面是碎石懸掛的山崖,一面是萬丈深淵。路面最窄處只有4米,僅可容一輛大車慢行。夏季有暴雨、冰雹,冬天有雪崩、風攪雪,再加上高寒、低壓、缺氧,許多老司機走到這里都腿打戰。
然而,在2017年9月雀兒山隧道通車以前,其美多吉每個月都要開著郵車經過這段路20多次。這里就跟他自家院子一樣,山上哪里會有落石,哪里會有泥石流,哪里有暗冰,哪段路上的積雪有多厚,哪段路基較硬,什么天氣會有什么路況,他都了如指掌。
每年10月至次年5月,是風攪雪當道的季節。2016年農歷臘月二十九,其美多吉如往常一樣開著郵車行駛在山路上。突然,對面的道路不見了,因為風將雪吹起來,在路上形成了一座雪山。怎么辦?過年了,山里幾乎碰不到其他車輛,沒有幫手,車完全開不過去。其美多吉不能離開郵車,便請求一位路過的老鄉幫忙。老鄉走了整整5公里,帶回3個熱心人,他們5個人一起,鏟上兩三米,就趕快把車往前開一段,否則清好的路又會被雪堵上。清一段,開一段,彎腰揮鏟,然后上車掛擋,用了4個小時最終脫了險……更可怕的是雪崩,雪球突然從山上滾下來,越滾越大,幾十噸重的車子也會被瞬間推下懸崖。2000年2月,其美多吉和同事在雀兒山上遭遇雪崩。雖然道班就在距此一公里的地方,但為了保護郵車和郵件的安全,他們死守郵車,用水桶和鐵鏟一點一點鏟雪。這一公里路,他們走了兩天兩夜……在雪線郵路堅守30年,積累下來的豐富經驗不僅幫助其美多吉渡過了一個個難關,也被他用來幫助別人。30年來,雪線郵路上哪里發生了交通事故,他就成了義務交通員;哪里的過路者生命安全受到威脅,他就成了義務救助員。他曾有過一天之內幫20多輛軍車開過冰雪路段的紀錄,他帶在車里的氧氣罐和藥品,在漫天風雪、進退無路的危難關頭,挽救過上百個陌生人的生命……雪線郵路上的30年堅守,是寂寞的、孤獨的,但其美多吉從來沒有后悔過,他說:“只要有郵件,郵車就得走;只要有人在,郵件就會抵達。”30年來,其美多吉駕駛他的郵車從未發生一次責任事故,圓滿完成了每一次郵運任務。在大伙兒心目中,雪線郵路上那抹流動的綠,就是保障安全的“航標”。

其美多吉,在藏語里有“金剛”的意思。人如其名,其美多吉皮膚黝黑,1.85米的大個兒,蓄著濃密的絡腮胡,扎一條整齊的馬尾辮,棱角分明的臉上寫滿堅毅與執著,宛如怒目金剛……雪線郵路上不僅路況復雜、氣候惡劣,過去車匪、路霸也時常出沒。在生死考驗面前,這位怒目金剛一次次毫不猶豫地挺身而出,用鮮血和生命守護著郵件和郵車的安全。
2011年,其美多吉的大兒子婚期臨近,卻突發心肌梗死去世。這場打擊讓平時喜歡開著郵車唱著歌的其美多吉變得沉默寡言。但命運的考驗并沒有擊垮這個堅強樂觀的康巴漢子,整理好心緒,其美多吉又開著郵車上路了。2012年9月,其美多吉駕駛郵車途經國道318線雅安市天全縣境內,在一個陡坡處,車速減緩。突然,路邊竄出一群歹徒,他們手里揮舞著砍刀、鐵棒、電棍,將郵車團團圍住,其美多吉擋在郵車前,來不及反應,刀和棍棒已落在他身上……他被送到醫院搶救時,人們發現他身中17刀,肋骨被打斷4根,頭蓋骨被掀掉一塊,左腳和左手的靜脈被砍斷,他在重癥監護室躺了一個星期,掙扎著撿回了一條命。手術3個月后,他的左手依然不能合攏。成都多家醫院都做出相同的診斷:肌腱斷裂,復原的概率幾乎為零。這意味著其美多吉不得不提前退休。
精神和身體接連遭遇重創,但其美多吉并沒有認命。為了不提前退休,他四處求醫,想治好自己的左手,重新上路。多方求助下,一位老中醫教給他一套“破壞性康復療法”:強制弄斷僵硬的組織,讓它重新愈合。這個過程如同再經歷一次傷痛。每次完成康復訓練,其美多吉都疼得把嘴唇咬出血。兩個月后,奇跡出現了——他左手的運動機能竟然恢復了。
傷好后,其美多吉不顧同事和家人的勸阻,再次開上了魂牽夢縈的郵車。回歸車隊的那一天,同事為他獻上哈達,他卻轉身把哈達系在了郵車上,然后踩離合,掛排擋,轟油門,啟動郵車。其美多吉感到,逝去的兒子和曾經的自己又回來了。“郵車就像是我的第二個愛人,我怎么可能放棄呢!”他線條硬朗的臉龐上寫滿了歷經風雨后的溫和與淡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