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雨晨
導言:
11月26日,第二屆人類基因組編輯國際峰會召開的前夜,一個國內的項目組在全球最大的視頻網站上發表了一段聲明。
衣冠楚楚的項目主導者在視頻中聲情并茂地向全世界億萬觀眾報告了一個駭人的實驗結果:他們對多個人類胚胎進行了基因編輯,并且其中一對雙胞胎已然降生世間!
一時間,全世界的科學家和大眾全都炸了鍋。
時至今日,這一事件依然在持續發酵,所帶來的持續影響將會成為深深刻入人類歷史的烙印,被后人所銘記。
對基因進行修改,是生命自誕生之日起,就一刻未曾停止的古老行為。
本次事件中所用到的CRISPR/Cas9系統,就是這樣一柄源自太古時代的基因手術刀。
早在生命仍然以單細胞形態浮游于太古地球的海洋時,針對這些“舊日支配者”的“基因黑客”——噬菌體,就已經粉墨登場。
所謂噬菌體,就是感染單細胞微生物的病毒。這些長得頗像超微型登月艙的小東西,在落到宿主細胞表面之后,會將自己的基因“黑”進宿主的細胞內,把宿主細胞內用于遺傳信息復制、轉錄和表達工具統統為己所用。

一個典型的噬菌體(左),長得和登月艙(右)有幾分神似
噬菌體的這種行為,自然會讓單細胞微生物們火冒三丈。因為一旦自己的基因被“黑”,輕則導致自己被“轉基因”,讓人家白搭順風車;重則直接被噬菌體的爆發性增殖擠爆,死無全尸。因此,在這場地球上最古老的數據安全大戰中,早期單細胞生命也構建出了自己的“殺毒軟件”,其中的一種,就是一組被人類命名為CRISPR的基因序列。這些片段如同一個龐大的“病毒檔案館”,每當病毒入侵細胞,CRISPR就可以將外來基因上的特征片段“剪切、粘貼”到自己的間隔區域上,將它們牢牢記住。之后,當再次面對同類噬菌體的入侵時,CRISPR就可以大量轉錄之前記錄到的特征片段。而細胞內一種名為Cas9的酶,則會與CRISPR轉錄的特征片段結合,像尋血獵犬一般,對闖入的病毒基因進行精確高效的識別與切割,完成細胞對病毒的免疫防御。
當然,在以十億年為單位的漫長演化競爭中,單細胞微生物們對付噬菌體的武器庫已經得到了極大的擴充,僅CRISPR片段就在Cas9之外有著各有所長的諸多戰友。不過,CRISPR和Cas9這對黃金搭檔,還是憑著簡潔精確的高效工作,引起了人類科學家的特別關注;將其分離改良之后,就成了我們對基因進行編輯的重要工具——CRISPR/Cas9系統。

正在利用特征片段切割目標DNA 的Cas9
相比之前已有的基因編輯手段,CRISPR/Cas9系統在操作上驚人地簡單有效,一些原本需要折騰一番才能完成的操作,現在甚至可以由實驗室里的研究生輕松搞定。鑒于這項技術對生物學研究的重大推動作用,包括華人科學家張鋒在內的CRISPR/Cas9系統建立者,都在科學共同體內享有非常高的聲譽,甚至被一些人大膽地預言肯定會拿“諾獎”。
雖然包括張鋒本人在內的諸多科學家早就對這項技術在人類基因研究上的應用發出過警告,但所有人都沒想到,在欲望和資本的推動下,事情會在短短幾年內就走到如此地步——
被CRISPR/Cas9系統進行基因編輯的人類,已經誕生了!
對人類進行基因編輯,在技術上并不困難。

作為DNA 的轉錄和表達產物,RNA 和蛋白質有著更加復雜的功能關系
然而,顯得簡單的,只是“做出改變”本身;至于“怎么改變”,就是個大難題了。
身為經歷了起碼二十多億年演化的現代生物,人類的基因組已經在漫長的歷史中變得無比復雜。在這其中,有用的、(看起來)沒有用的、祖傳原裝的、病毒轉入的基因,全都混在一起,彼此之間有著足以讓天才程序員都扶額嘆息的復雜相互作用關系。而這些基因轉錄的RNA和表達的蛋白質,有哪些作用、彼此之間又是什么關系,就更是個僅僅想一想就讓人腦子爆炸的巨大課題了。
不過對于小鼠甚至果蠅、線蟲這些繁殖速度超快的實驗動物來說,在研究它們的基因組功能時,可以借助CRISPR/Cas9系統的超高效率,把想要研究的基因一個一個“敲除”,看看機體在缺少它之后會有什么變化。反之,也可以把各種基因轉進去,看看會發生什么。
為了實現這種操作,就需要構建對應的轉基因/基因敲除動物品系。看似最簡單的方法,就是把設定好目標序列的CRISPR/Cas9系統整合進專門的低毒性病毒或者質粒(可以自主復制的獨立環裝DNA或RNA)載體內,然后讓這些載體直接感染剛剛形成的受精卵。這樣一來,受精卵內特定的基因,就會被CRISPR/Cas9系統特異性切斷,從而失去活性,同時也成了進一步轉入外來基因的“端口”。
然而,CRISPR/Cas9系統有一個瑕疵,那就是概率雖然不高但無法忽視的“脫靶”問題。發生脫靶的情況下,CRISPR/Cas9系統不但沒能對目標基因進行正確編輯,還沒準兒會跑去胡亂編輯其他基因,導致各種“無辜躺槍”事件。因此,相比于“乾坤一擲”地直接操作受精卵,在建立實驗動物的轉基因品系時,科學家們為求穩妥,往往會額外繞“彎路”。

首先,科學家會把已經分裂成一小團胚胎干細胞的早期胚胎從子宮內取出,并將其打散,隨后將其轉送到儀器里進行培養。等胚胎干細胞在培養基中安頓下來之后,科學家們就會用攜帶基因編輯系統的載體感染它們,并從中篩選出“中靶”的細胞,最后將其注入發育中的胚胎。

出土于意大利的“奇美拉”銅像
經過這樣一頓操作誕生出來的實驗動物,體內會擁有“編輯”和“原裝”兩種不同基因型的細胞,因此被稱為“嵌合體”(Chimera,原指神話中由獅子、山羊和蛇組成的怪獸)。如果運氣足夠好,那么某些嵌合體身上經過基因編輯的細胞就能發育成生殖系統,從而產生基因同樣是被編輯后形態的生殖細胞。這些嵌合體與親代品系回交,就能產生的雜合體子代;之后再讓這些雜合體“近親結婚”,就能制造出一個“血統純正”的基因編輯動物品系。
顯然,對于人類而言,這是一條即便最喪心病狂的法西斯主義者也會因為時間成本而打退堂鼓的路線。因此,本次事件主導者們依舊在明知技術缺陷的情況下,采取了對受精卵直接操作的方案。但正如上文所提到的,這是一場冒著“脫靶”風險進行的,以兩個孩子整整一生為賭注的豪賭。

對受精卵的直接操作,總是伴隨著巨大的風險
此外,如果要編輯人類的基因,“怎么改變”才是真正的大問題。
對于大量基因都不明確詳細功能與限制的人類基因組來說,如何挑個合適的目標下手就是個老大難問題。幸好自然演化“蒼天有眼”,“賞賜”給人類科學家一個名為CCR5的基因。這個基因正常表達的產物,是一種分布在人體免疫系統T細胞表面的受體蛋白,雖然在機體免疫中有著尚不完全明確的功能,卻是免疫缺陷病毒(HIV)對T細胞進行識別與破壞的重要“靶點”。因此,理論上來說,當這個基因出現突變甚至缺失之后,HIV在人體內就會找不到“登陸點”,從而難以興風作浪。而現實中,還真有少數北歐人的CCR5基因出現了突變,這些幸運兒對艾滋病的抗性也的確“爆表”。
在這次的基因編輯事件中,這對雙胞胎女嬰被修改的,就是這個CCR5基因。但從目前的調查來看,這次的編輯結果因為出現了不同程度的脫靶而很不理想。而且即便“命中靶心”,其效用也無法進行驗證——總不能故意讓這兩個孩子感染艾滋病啊。再者,艾滋病母嬰阻斷已有比較成熟的技術,不需要改動任何基因就足以保護新生兒的安全。

HIV 想要入侵T 細胞,就先要在其上找到落腳點
因此,這個看似“突破性”的事件,實際上并無任何創新之處。主導者們在其中唯一突破的,就只有人類科學研究的倫理底線。
科學的思想是自由的,但實驗手段卻需要底線。
被我們視為理所當然的現代道德倫理,其實歷史并不長久,大多都是隨著近代歐洲一連串的思想與科學革命,逐步建立起來的??茖W與技術支持下的現代社會,開始以越來越快的速度,變得越來越不適合人類在冰河時代形成的本能。
在現代科學發展的早期,因為研究缺少必要的道德考量,往往會貿然使用不成熟的技術,從而導致“寂靜的春天”“額葉切除手術”等等恐怖的“人禍”。

731 部隊的殘忍瘋狂堪比惡魔
而道德和科學相互作用的最壞情況,就是以“科學”的名義來扭曲道德,并將其視為“歷史必然”——納粹德國的國民們,就是依靠所謂的“科學”來自我麻痹,從而懷揣著無知的狂熱,發動了人類史上空前惡劣的種族大屠殺;而侵華日軍打著“忠君愛國”旗號組建的731部隊,更是不折不扣的人間地獄。
可以說,二戰以及之后的冷戰,將西方大眾心中對科學自工業革命起積累的信任,徹底透支完了,從而讓科學蒙受了至今為止都無法洗脫的污名。雖然科學與技術依舊在高速發展,為社會發展貢獻著空前的知識與力量,但科學共同體之外的社會成員,卻越發覺得科學開始變得陌生——甚至可憎。在最能反映大眾對科學態度的科幻藝術領域,“黃金時代”那些向著宇宙未知遠方揚帆遠航的星海巨艦,最終化為了賽博朋克故事里籠罩在霧霾與陰雨下的高科技寨城。
為了緩解這種對立的矛盾,也為了更好地預防科學與技術被不當使用,在20世紀70年代,美國等發達國家開始在生物學和醫學等“敏感領域”設立“倫理委員會”。

時下流行的“賽博朋克”,對未來的描繪變得愈發黑暗
這些倫理委員會有權限對管轄范圍內所有涉及人體實驗的科研項目進行審批。在這個至少由七人組成的委員會中,專業科班出身的成員,會負責對審批項目在科學上的可行性,以及潛在的獲益與風險進行評估——這次的人類基因編輯事件,原本就該被他們“亂槍擊斃”的;而法學與社會學背景的委員,將要仔細推敲項目在倫理與法理上是否合規;至于全無這些專業背景的社會人士委員,則扮演著類似經典電影《十二怒漢》中的“陪審團”角色,以設身處地的社會大眾視角,對科學發展提出自己的嚴肅意見。
經過倫理委員會煩瑣的嚴苛審批,人體試驗的受試者們,其各項權益都會通過嚴格的招募流程進行保證。

倫理委員會對科學研究有著巨大的保護作用
譬如說,正規的臨床試驗,都會保證受試者對項目內容有著的充分的知情權,同時還擁有可以隨時退出試驗的自由,以杜絕“騙上賊船”的惡性事件。而從目前披露的信息來看,本次人類基因編輯事件在這兩點上都明顯違規。此外,出乎很多人意料的是,正規的人體試驗并不會搞“重賞之下必有勇夫”那一套。相反,受試者不會收到任何報酬,只會得到與試驗情況相匹配的誤工費和交通費等補償。顯然,如此“摳門”并不是為了給研究者節省經費,而是為了保證受試者不受金錢所約束的人身與意志自由。
但我們也要看到,相比于國外發達的、有著堅實社會文化基礎支持的倫理委員會制度,我國在這方面的發展還遠遠不夠,甚至導致一部分研究成果因為疏于倫理規范而被國外刊物拒絕發表。

現代的人體試驗反而不會給予受試者額外的金錢獎勵
也許有些人會認為,這些倫理委員會極大限制了科學的發展,世間本就“天地不仁”,何苦在此作繭自縛、假仁假義……
然而,正是因為自然規律“天地不仁”,所以唯一可能在乎人類的,就只有人類自己。看似“神圣”的科學,說穿了也不過是人類用來探索自然規律的思維工具,本質上依然是人類的延伸。倫理委員會的職責,就是在原本漸行漸遠的社會認知與現代科學之間,建立起交流、互信的橋梁,這些看似“胳臂肘往外拐”的倫理制度,最終保護的恰恰是科學本身。
面對這次駭人的實驗,幾乎所有的科學工作者都旗幟鮮明地表示了反對立場。但在全球大眾的網絡大討論里,卻集中出現了兩種看似針鋒相對的觀點:
其中一方認為,基因編輯技術會建立起“美麗新世界”式的種姓地獄,需要被徹底禁止!而另一方則認為,基因技術將會成為人類“飛升進化”的必然道路,眼下的任何實驗,都不過是后人眼里微不足道的“歷史代價”。
實際上,這兩種觀點根本就是“將科學魔法化”這一劣幣的兩面。

通過基因技術制造從體貌到認知都完美無缺的“完人”,可謂科幻藝術中經典的保留節目,王諾諾的短篇小說《改良人類》就是從這一點出發,講出了一個有趣又可怕的故事。但事實上,作為一種不久前還瀕臨絕種的孑遺重建生物,人類的基因庫十分缺乏多樣性。對于這樣淺薄的“卡池”,再怎么通過基因編輯技術“氪金抽卡”,最后造出的所謂“完人”,也不過是矮子里拔將軍而已。而人類最引以為傲的基因突變——腦的演化,卻恰恰讓我們的祖先通過后天學習跳出了基因演化的慢車道,走上了智能演化的高速公路。反過來說,正因為后天境遇才是人類認知能力的主要塑造者,因此即便基因再怎么優化,也難以讓人獲得碾壓他人的絕對優勢——如果天賦真有那么重要,為什么大家都對稀缺的優質教育資源趨之若鶩?此外,人類的基因可不像手機和時裝一樣可以隨意更換,一旦完成了胚胎發育,這些基因會伴人整整一生。一個被父母“訂制”成“天然網紅臉”的小女孩,會不會還沒來得及長大成人,就被時尚潮流“拋棄”,轉而埋怨起自己鼠目寸光的爹娘呢?
當然,若是引入來自其他物種——甚至原創的遺傳代碼,新一代的人類確實有可能獲得某些顯著的優勢,成為相對于“舊人”的“超人”——正如我們的祖先相對于同為智人兄弟的尼安德特人那樣。但生物學的框架,依舊會把這些“超人”的能力限制在有限的范圍內?!躲y翼殺手》中的復制人雖然體力與反應都非自然人所及,但還是會被小小的左輪手槍一發撂倒;《戰錘40000》里的阿斯塔特星際戰士縱使經過了層層改造,但在各路牛鬼蛇神橫行的黑暗銀河中,依然要披掛厚重的動力鎧甲;至于《沙丘》中那些堪稱“人形計算機”的“門塔特”,也不過是禁用人工智能之后勉強將就的權宜之計。

想要攀登真理的險峰,謹慎、勇氣與恒心缺一不可
然而,真實的科學研究,從來都不是心想事成的奇跡與魔法,其發展道路也從不存在什么理所當然的“天下大勢”。真正的現實世界,唯一“理所當然”的,就只有那些沉默無言卻統御萬物的物理規則,除此之外的一切,都交由我們自負盈虧。人類的科技發展,就像對人類基因進行編輯一樣,“做出改變”很容易,“怎么改變”才是難題。面對沉默未知的宏大寰宇,鼓吹“返璞歸真”不過是自相矛盾的自欺欺人,“不擇手段地前進”則是在拿身家性命亂開玩笑。真理的險峰,唯有持之以恒、耐得寂寞地謹慎攀登才有可能接近。如本次人類基因編輯事件始作俑者那般急功近利、罔顧人倫還自詡不凡的搞法,永遠也無法踏入真理的大門半步。人類通過科學探索自然的態度,化用《三體3:死神永生》中的一句名言,就是——
“無知和弱小不是科學探索的障礙,傲慢才是?!?/p>
【責任編輯:劉維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