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對親人說話嫌累，對陌生人卻掏心掏肺

侯雪濤

拿著那部新款智能手機，父親如獲至寶，笑容綻在臉上。父親年過耳順，只有小學文化，對智能手機的使用并不能得心應手。父親眉頭緊鎖，專注地擺弄了半天，終于還是向我求助：“朋友圈怎么發？”我不得不把眼睛從精彩的世界杯上移開，去教父親使用那對我而言簡單之極的功能。開始，我耐心地給他演示發布微信朋友圈的操作流程，一遍又一遍。原以為他慢慢地有所了解，可是當我讓他操作一遍時，他還是蒙蒙的。我開始不耐煩了，聲音也由細語，變為埋怨：“都教了你這么多遍了，還是一點都不會，這讓我怎么教啊！”父親訕訕地笑了笑。

這幅畫面儼然當年父親訓斥我的場景，我開始有些意識到自己說話的語氣有些過激，于是又安慰道：“以后想發的時候，直接喊我，我幫你搞定。”父親“哦”了一聲。我暗自慶幸，用這樣的方式擺脫了父親的糾纏，繼續投入到激烈的球賽中。父親伏在桌子上，一手托著下巴，一手拿著手機，那專注的身影嵌在深沉的黑夜里。

前幾天，我受邀開展一個教研會議，吸引了很多年長的教師，他們都是對線上課堂模式不太熟悉的人。會后，我和一位老師攀談起來，他的年紀跟我父親相仿。他試探地問：“侯老師，你現在趕時間不？”我從他的眼神中看出了一絲渴求。“不趕時間，您說。”我禮貌回他。他連忙從兜里掏出手機，用笨拙的手法連續點了兩次才點開APP：“你看，我這線上課開通成功沒有？”？“我的課件你幫我看下可以嗎，看還有沒有要修改的地方？”“剛才我沒整明白，你能再把會上講解的方法給我演示一遍嗎？”……他一連串的詢問撲面而來，我接過他的手機，打開電腦，一邊演示著，一邊耐心地給他講解著，心中絲毫沒有不耐煩的感覺。看到他嘴角露出的那抹笑容，我的心里一股自豪感油然而生。

他表情謙卑，連連向我致謝：“真是太謝謝你了，侯老師。你可真是幫了我的大忙了呀！回頭我請你吃飯。”我揮手婉謝，他又上前握住我的手，再一次表達謝意，從手掌間傳來的力度，我感受到了他滿懷的真誠。他又嘆了一口氣，接著說道：“哎，年紀大了，像這種高科技產品，我自己玩不轉，在家讓我兒子教我，他又總是沒時間。所以今天真是麻煩你了，侯老師。”

他最后的這句話像一根鋒利的針猛然刺了我一下，教父親發朋友圈的場景又一次浮現在我的眼前，頓時，一股莫大的內疚感在我心中肆虐。我能用十足的耐心去教一個陌生人，卻沒有耐心去教為我操勞半輩子的父親。對親人說話嫌累，對陌生人卻掏心掏肺。我不禁想到周國平先生在書中所說：“世間事就是這樣，因為距我們太近，因為與我們如影相隨，我們就將之忽略。”然而，我們最容易忽略的，恰是我們一生里最最重要的東西。比如一杯白水，比如一封書信，比如一棟房子，比如我們的身體，比如我們的親人。

語言沒有刀刺，有時卻能刺穿人心。所以不要將這些刀刺刺向我們身邊的親人，哪怕是不經意的。

（編輯/張金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