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物志》：身外之物，大雅之致

葉溪

《長物志》節選

室廬：山齋

宜明凈，不可太敞。明凈可爽心神，太敞則費目力。或傍檐置窗檻，或由廊以入，俱隨地所宜。中庭亦須稍廣，可種花木，列盆景。夏日去北扉，前后洞空。

庭際沃以飯沈，雨漬苔生，綠褥可愛。繞砌可種翠云草令遍，茂則青蔥欲浮。前垣宜矮，有取薜荔根瘞墻下，灑魚腥水于墻上引蔓者，雖有幽致，然不如粉壁為佳。

1621年，在江蘇蘇州一間書房里，一位中年書生輕輕地放下了手中飽蘸濃墨的筆。宣紙上的小楷清勁挺秀，他展顏微笑，耗時多年撰寫的《長物志》終于完稿了。

這位書生便是文震亨。文震亨（1585—1645），明代人，字啟美。他出身書香門第，是明代大書畫家文征明的曾孫，崇禎年間，曾為中書舍人、武英殿給事。受家庭影響，他從小廣讀博覽、習書作畫。

文震亨雖然才華橫溢，但在科舉考試中一直不得意。好在他也沒有做官的心思，于是就整日吟詩撫琴，煮茶焚香，游山玩水，自在逍遙，構建屬于自己的精神家園。他從小生長于園林之中，平時游園、詠園、畫園，也自己建造園林。文震亨對江南園林構建熟悉之極，對園林美學研究也情有獨鐘。他一直想寫一部能體現他美學思想、寄托他精神追求的書，可“眠云夢月”，可“長日清談”。終于，在36歲這年，他完成了一部中國古代美學專著——《長物志》，后來被收入《四庫全書》。除了《長物志》，他還著有《香草詩選》《儀老園記》《金門錄》《文生小草》等。

“長物”出自《世說新語》，原意是指“多余之物”。明人宋詡在《宋氏家規部》中稱“長物”為：“凡天地間奇物隨時地所產、神秀所鐘，或古有而今無，或今有而古無，不能盡知見之也。”文震亨編撰《長物志》，以“長物”為書名，但書中所指又并非多余之物，而是投射和沉積了文人文化品格與藝術品位的風雅之物，他戲稱之“寒不可衣，饑不可食”，但可清賞把玩，細品其中蘊藏之美。因此，這本書算得上是一本明末生活美學指南。

《長物志》共12卷，其中室廬、花木、水石、禽魚、蔬果等五志，分析介紹中國古代園林藝術的基本構建，而書畫、幾榻、器具、衣飾、舟車、位置、香茗等七志則細致敘述了園林居宅中所用器物的制式及擺放講究。書中所敘，無不精致風雅。如論泡茶之水：“天泉，秋水為上，梅水次之。秋水白而冽，梅水白而甘。春冬二水，春勝于冬，蓋以和風甘雨，故夏月暴雨不宜，或因風雷蛟龍所致，最足傷人。雪為五谷之精，取以煎茶，最為幽況，然新者有土氣，稍陳乃佳。承水用布，于中庭受之，不可用檐溜。”他認為可以用雨水煎茶，并稱雨水為“天泉”，秋天里的雨水最好，純凈清涼，梅雨時節的雨次之，純凈甘甜。雪水煎茶最有清幽況味，但新下的雪還微微帶著土腥氣，放置一段時間后滋味最好。要用干凈的軟布在庭院之中接下雨水，不能用房檐上流下的雨水。

文震亨推崇元代著名畫家倪云林的簡凈清雅之風，《位置》一卷開篇便道：“云林清秘，高梧古石中，僅一幾一榻，令人想見其風致，真令神骨俱冷。”這部《長物志》文筆古雅，風格簡淡，一如文震亨所提倡的美學風格，刪繁去奢，寧古無時，寧樸無巧，寧儉無俗，一派雅人深致。

這樣的士大夫，骨子里也是堅貞而清高的。明朝滅亡之后，文震亨忠于故國，在南明朝廷任職，后來遭到排擠辭職隱退，避居陽澄湖。不久后，一代才子便絕食六日，嘔血而死，時年61歲。

（葉 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