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大連，坐老電車穿越時光

□明前茶

在大連，最有穿越感的三段路，是201、202、203路有軌老電車駛過的街道。深紅色、墨綠色和鈷藍色的老電車不慌不忙地行駛在自己的軌道上，散發著上個世紀初老古董的味道，軌道兩邊是急著趕路的各式車輛，不耐煩地按著喇叭。這一幕，在朝陽初升和暮色西斜之時顯得別有韻味，你會覺得，是穿著長袍馬褂不甘寂寞的老祖宗，串到曾孫輩中散步來了，誰都不敢擠著他，倒也讓他從容地走出一番閑適來。

我乘坐201路老電車探訪了大連著名的“古老一公里”，由大連火車站向西行駛，過了東關街，就是老民宅區。這里還保留著上世紀三四十年代的老瓦房，路軌距離路旁的民房最近處竟只有兩米多。兩邊的人家要安靜，老電車的駕駛員到了這里都會自動減速，降低噪音，也方便攝影愛好者開窗取景。面街的老木門上鑲著锃亮的銅環，門通常敞開著，里面的第一進是家中的客廳兼餐廳，是不怕車上人觀瞻的。我去的時候已經過了上班高峰，老瓦房里只剩下老人稚童，小孩子正和貓狗玩耍，太陽在他們頭邊鍍上動人的金圈；老人穿著有些過時的衣裳面街而坐，仿佛沉浸在久遠的回憶里。電車來了，在瓦房上留下一方方移動的幽涼；電車走了，他們花白的頭頂又被太陽烘暖了。我無端覺得，那暖意里，也藏著一絲寂寞。

凌晨四點，201路有軌電車就開出第一班了，一直到午夜才結束。因此，住在這里的居民到了別處恐怕是會失眠的——因為少了老電車一路走過的哐當聲。

這種古董級的老電車是不適合趕路的，公交、輕軌、地鐵，哪一個都比它快。但正因為它的晃晃悠悠，你可以盡情地發呆，也可以悠然地欣賞風景。車廂里，木質的廂板和座椅，別致的銅制燈飾和扶手，都散發著歲月的光亮和暖意。駕駛員的操作臺也是全銅的，那金光锃亮的操作桿不知被多少雙手撫摸過。車窗是向上拉的，像綠皮火車一樣，中間還橫著圓滾滾的銅質柵欄。座位也安設得像越南的窄軌小火車一般，是兩大排相對的長椅。大連人相親一定會坐一次老電車，面對面地看一下，家教好的姑娘都是斜倚著坐，兩條腿一前一后小搭一下，就像《VOGUE》的名模。

美妙的時光帶著微醺的氣息在小陽春的天氣里蔓延發酵。在老電車上，我遇見一個正在擺造型的女孩，頭戴別致闊邊帽，身穿墨綠短裙，腳登黑色長靴，她坐在木質靠椅上，轉過身子望著窗外，面露惆悵。原來她是澳門的交換生，來大連一個學期，過完圣誕節就要回去了。讓她戀戀不舍的不是這里的海闊天空，也不是誘人的海鮮和恢宏的建筑，她愛的，只是一段有穿越感的電車時光。

大連的慢板節奏和微妙情緒，溫煦情懷和動人光影，都在這晃晃悠悠的老電車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