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相較于其他有著數千年歷史的藝術形式,攝影仍然是個“嬰兒”。然而在不到兩個世紀的時間里,攝影已經從有錢人的玩物變成最被廣泛接受的藝術形式。世界上有超過15億人未經專業培訓就會拍照,方寸間便能呈現出多姿多彩的豐富世界。
北京美術攝影出版社于2018年從英國DK出版社引進的《偉大的攝影》一書,將帶領讀者發現攝影的故事,而這本書對攝影師的梳理則從19世紀20年代攝影起源開始,一直到21世紀的數碼科技時代。
本書的作者湯姆·昂(Tom Ang)曾是英國BBC電視臺“英國數碼攝影”節目的主持人,也擔任過倫敦威斯敏特大學高級講師,教授了12年的攝影實踐課,并為多家專業雜志編輯、撰寫過稿件。

在工業革命力圖讓自然屈服于人類意志的勝利斗爭之中,誕生了攝影。20世紀前,火、風、蒸汽、煤氣與電力都已經被人們馴服,將其用于工業、建設和交通領域,因此攝影的3個歷史性發現出現在英、法兩國毫不令人感到意外。彼時人們正在研究革新性的技術:尼埃普斯(Niepce)試圖逃避手工蝕刻的繁重勞動;達蓋爾(Daguerre)厭倦了為他的燈光秀繪制巨幅背景板;福克斯·塔伯特(Fox Talbot)則對繪制湖岸風光深感無能,轉而尋求科學的幫助。
考慮到攝影短暫的歷史,不難理解藝術權威為何從一開始就不喜歡它:其他工藝需要相當程度的技巧與訓練,而攝影則證明了任何不具備藝術才能的人,只要經過適當的練習,都能拍攝出遠勝過最精細畫作的人物和風景。

攝影與繪畫的百年戰爭大幕自此拉開,其間攝影不僅爭取作為一種藝術形式得到認同,也盡力撇清與繪畫的關系。這種不可避免的論戰揭示我們常忽視的一個事實,作為早期的攝影師并不容易,不僅需要制備好純銀的、手工研磨的鏡頭,櫥柜大小的相機,還要算上工作室和暗房的空間。拍攝一張達蓋爾銀版照片價格不菲,是富人專屬的奢侈行為。
在問世的數年之內,攝影術就在世界各地廣泛傳播,伴隨著技術的進步獲得了跳躍式的發展。富有創造力的攝影師、化學家和器材制造商們想出無數種方法改善感光度、提高畫質、增強影像清晰度,等等。相機從這持續不斷的創新中得到進化,變得更小、更易操作,更適合多變的戶外環境。鏡頭的改進也層出不窮,當時的人們同現在一樣,希望鏡頭體積更小、重量更輕、光圈更大、價格更低、成像質量更好。科學家還致力于改善感光材料的光敏性,出現了用于拍攝全景照片的曲面玻璃底片等革新。
在有錢有閑的業余愛好者繼續唇槍舌劍的同時,專業的攝影師則在尚未被外行染指的領域里盡情發揮。一些人將爭吵棄之腦后,背起沉重的行囊拍攝充滿異域風情的遙遠國度。他們成為第一批旅行攝影師,通過帶回的照片評價探險的成果。另一些人則開辟出攝影的新方向,為延續至今的紀實攝影打開了大門一拍攝生命、天體乃至世間萬物。其他人仍然陶醉于探索自我技藝的無限潛力,聽從內心的創造天性,對批評充耳不聞。

我們要感謝技術的發展,隨著感光材料的改進與攝影工藝的簡化,科學家很快發現了攝影能在瞬間記錄真實的潛能。照片能精確地留試驗結果或者捕捉人物的動態瞬間,事實上任何之前需要用大量筆墨描述的過程,現在都只需彈指的工夫。攝影師還揭示了前所未見的景象,比如感應肉眼無法看到的光線,瞬間凝固的姿態,扭曲的面部表情,飛鳥如何拍打翅膀,馬匹四腳離地的順序,在此之前從未有過準確的描述。
當攝影師為這一技術的新用途歡欣鼓舞的時候,他們仍然需要建立自身的文化認同。這是一個屬于業余愛好者的時代,追逐夢想、富有且閑適的人們成為創新背后的推動力,他們有余力購置各種器材,追求攝影的藝術境界。愛好者燃起火炬,照亮了畫意攝影實踐者前行的道路——用照片來模仿畫作。雖然直到1970年代,“媒介并不能定義藝術”的觀點才被廣泛認同,但這一時期,通過攝影與藝術的聯姻,他們追求重新定義藝術。與此同時,專業攝影師正處在一種與藝術的不穩定對立之中,建立了昭示自己影響力的行為準則。

當攝影師在與古典主義與傳統藝術體制的戰斗之中剛剛取得一些小勝時,使用膠卷的量產小型相機就在19世紀末走入平民百姓之中。幾乎在一夜之間攝影就成為大眾活動,新興的無須暗房的業余愛好者數量以幾何級數增長,他們為攝影定位帶來了新困擾—一快照。

20世紀早期,民眾對于攝影意識的覺醒不是因為柯達的布朗尼相機一彼時還是有點昂貴,而是因為攝影作品開始出現在印刷品上。19世紀末網版工藝的發明以及平版和滾筒印刷技術的應用同當今互聯網的出現一樣具有重大意義。起初,設計師只是小心謹慎地在雜志與報紙上刊登攝影作品,但隨著印刷成本的降低與出版商信心的增加,照片很快占領了書籍封面,越來越多地出現在內頁上。

版式設計不再受制于書籍文字,這一點自15世紀古騰堡發明活字印刷技術以來幾乎未曾改觀。攝影師在他們作品的政治影響力與左右讀者觀點的能力之中尋獲了自信,攝影的意義已經不再是那些曾爆發于學者與藝術家之間的“圈內論戰”,而是一種極好的宣傳工具。相機會不會說謊取決于人們是否別有用心。改革家用照片為沒有公民權的人呼喊,其他人則借助鏡頭弄假成真。影像看似不偏不倚,但他們也可以是某種意識形態的馬前卒。
然而攝影令稍縱即逝的瞬間化為永恒和記錄真實的能力讓照片普及到這個星球最偏遠的角落。平鋪直敘的表現形式使其成為保存被忽視的事物、為多樣物品分類及記錄罪證和榮耀時刻種種細節的最佳工具。隨著機械工藝和光學技術的進步,相機變得更加靈巧與智能,攝影師帶著鏡頭走入貧民窟,乘上飛機,爬上高塔。他們通過正視社會與人類自身的方式教育著現代民眾,且這一過程正不斷加速。


戰爭爆發前后的那些年,人們紛紛逃離法西斯軸心國,藝術家和知識分子們開始有史以來最大規模的逃亡遷徙。幾乎在一夜之間,作家、藝術家、劇作家和攝影師從歐洲大陸的文化中心逃離,尋求庇護所,投奔新大陸或其他地區,尤其是前往能享受持久安寧的美國和英國。這種人才流動的結果,讓攝影在眾多藝術領域里一枝獨秀。
攝影的影響力和權力不斷成長壯大。印刷在報刊上的半色調照片、小型相機和高感光度膠片,將現代社會樣貌轉化為一種主流的視覺文化。在這一過程中,信息和新聞不是通過文字,而是通過攝影傳播。新技術讓攝影師獲得解放,可以在從前無法拍攝的區域拍攝,洗印復制成本的下降,也可以讓照片被傳播得更遠、更廣。隨著全球通信系統的成倍增加,照片以電信號的速度傳送。
然而這一切還不夠。攝影師不能對這整個世界的混亂視而不見。雜志和報紙上充斥著與家庭幸福畫面遠隔萬里的圖片,攝影師把戰爭中地獄般的現實帶到了人們的家里。有史以來第一次,公眾可以直接面對那些真實的、圖像化的、人類對人類實施的殘暴行為的照片,以死亡、饑餓、疾病和貧窮為主題的攝影進入了主流媒體的報道中。也許真的無法掩飾,攝影師在選擇拍攝什么內容的時候,將他們自己的選擇投射到了道德的畫布上,而這些也并未提供任何明確的答案。
漸漸地,公眾對于整個世界的認知,經由發表在報紙和雜志上的照片,被傳遞和塑造下來。不和諧內容的并置變得司空見慣一展示設計師最新設計的禮服的照片,往往出現在對一場毀滅性戰爭的報道中,或是一場饑荒報道的攝影旁。編輯施展著巨大的威力,而攝影師變成了英雄,他們觸摸著時代的脈搏。

但愿第二次世界大戰將會是人類歷史上最后的武裝沖突,以讓我們樂觀地看待未來。但是到了1970年代,地球上發生了70多場戰爭。所有這些,與冷戰期間北大西洋公約組織和前蘇聯之間的核武對抗相比都相形見絀。即使沒有這些武裝沖突的干擾,許多享受和平的國家也發生了相當大的變化,比如美國的民權運動,以及在許多工業國家,同時發生在家庭里和工作場所的女性爭取平等投票權的運動。
在那個動蕩的年代,教養良好的年輕人拒絕舊式傳統,引領反主流文化運動。同時,他們也陷入了音樂、時尚以及電子產品組成的消費主義旋渦中。從個體層面到區域范圍再到全球維度,各種社會沖突總給予攝影師巨大的資源。攝影記者因在槍林彈雨中拍到驚人的照片而得到贊頌,因勇敢地反映社會而被崇拜。名人攝影師和時尚攝影師也加入到這股潮流中,冒險的目的在于能掙得名聲和版面。蓬勃發展的消費主義讓廣告開支不斷增長,對于經驗老到的攝影師而言,也給他們提供了揚名立萬的機會。毫無疑問,攝影成為令人傾慕和向往的職業選項。
在經歷了半個世紀的輝煌之后,整體設計的照相機系統出現了。精密的光學制造和高級的膠片技術使得影像質量達到迄今為止令人難以想象的高度,其表現效果也挑戰著人眼的視覺經驗。在這一時期的尾聲,攝影和都市生活的關系已經密不可分。
沒有攝影,生活就不可能現代化。攝影滿足著人們想要到處看看以及探究真相的需求,它正變成這個世界的眼睛。

就媒體影響勢力而言,電視在20世紀末期占據了絕對優勢。攝影師還能保持自信,這是因為觀看照片很簡單——無論何時,只要人們想看照片,不需要任何機器,不需要用電,也不需要為了多看一眼而按下暫停鍵。到了1980年代,業余攝影師已經可以拍出媲美專業攝影師品質的照片,這引領了一種趨勢,進而成為21世紀占據支配地位的攝影形態。事實上,在一些專業領域,比如商業圖片庫的照片,如果不考慮絕對品質的話,業余攝影師的作品已經在數量上占據了統治地位,這也得益于專業設備的普及。
攝影越來越被高等教育接受,成為學院里的一門課程,因此也成就了相當數量的受過培訓和視覺訓練的年輕攝影師。結果,在這一行當里,一方面業余攝影師渴望嶄露頭角獲得晉級,另一方面科班畢業的學生們也希望自己能在攝影領域占據一席之地。


隨著計算機產業的發展,攝影方式已經成為微處理芯片生產過程中固有的一部分。這帶來了一種復興:捕捉圖像的方式電子化,而且回歸為直接呈現正像,就像達蓋爾銀版照相法一樣。那個年代,人們并不知道,電子化的圖像宣告著膠片攝影時代臨近終結。起初,數碼相機看起來只是實驗室里好奇心的產物,人們接受數碼攝影的障礙來自對技術的根深蒂固的保守主義和懷疑論,而技術正是攝影誕生的必要條件。在當時,數碼攝影太貴、太笨重、太不可靠,而且成像品質太低,還無法取代膠片。然而,還不到一代人的時間,脆弱的數碼攝影就站穩了腳跟。它們在數量上的飛速增長,即將根本性地改變攝影。

個人電腦的普及把膠片產業推向了邊緣,讓攝影師的起居室或是家庭辦公室變成了個人影像處理的工作問。這讓攝影師不再依靠沖印服務,不過這也讓他們承擔起影像處理的全部責任。
數碼攝影隨著個人電腦的更新換代而成長,而且更加依賴于軟件,而影像處理軟件與攝影保持步調一致。圖片文件的體積逐漸變大,圖片品質隨之提高,最令人驚訝的是,單張照片所消耗的成本實際上下降了,而且攝影師拍的照片越多,單張照片成本越低。單是這項逆轉的經濟意義,就是前一代攝影師無法想象的一種革命性解放。
當數碼攝影師正沉醉于剛剛獲得的獨立性,并欣喜于最低的運行成本時,他們都沒有覺察到,那些曾經為他們供應攝影耗材的產業正瀕臨破產的邊緣。移動電話和數據存儲制造商正在拆毀攝影工業巨大而古老的產業結構。
最后,我們想象閉上雙眼后便將世界遺忘,而相機的驚鴻一瞥則巨細靡遺。這種根植于拍攝的所有照片之中的能力,令我們的所見成為實質,賦予其永恒。這種特性讓攝影真實反映出我們這個星球乃至廣闊宇宙的林林總總。云霧籠罩的山峰、華美的宮殿、私下的親昵,甚至亙古不變的宇宙照片中多姿多彩的景象經由鏡頭直觀呈現。
從歷史角度來說,攝影在轉瞬之間就成為我們生活中的重要部分。現代生活必須理解攝影在交流中的角色:在個體乃至國與國的各種層面上解釋、澄清、歪曲或掩蓋事實。當下正是回顧攝影歷史的最好時刻,看它從黑暗之中邁出跌跌撞撞的第一步到如今的爐火純青。
攝影的歷史是一卷壯麗的名冊,上面書寫著那些改變我們世界觀和我們看待事物方式的名字,這些創新者、發明者和預言家織就了一個富有娛樂性、驚心動魄又激蕩人心的復雜故事。對于過去的理解激發明日的創意,鼓勵著當今的攝影師在未來的藝術道路上前進。在回望攝影過去的同時,我們也將眼光牢牢鎖定于攝影將來的豐富可能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