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揚
“每當有人問我,父親對我的影響是什么?我首先想到的不是父親做了什么,而是他的師輩們對他的影響。故宮博物院是在軍閥政權的不斷更迭中艱難誕生和成長的,我常聽父親憶起陳垣、莊蘊寬等師長,他說,當時這些先生在故宮工作一無工資二無津貼,他們沒有私利和私心,體現了保護祖國文化遺產的覺悟與正直人生。”
單嘉玖說:“父親對師輩始終有一種深深的崇敬,這幾乎成為鼓舞他一生的力量。他傳承著這種精神,這種精神也影響著我。”
“修舊如舊”原則
“父親一輩子最看不夠的是故宮宏偉的建筑。”單嘉玖說,父親曾經談到他開始研究古建筑的原因,那是上世紀30年代,他在北京大學湊研時,聽陳衡哲教授在西洋史課上講道:“中國建筑有獨特的藝術風格。可惜的是,外國人寫的世界建筑史中,從來不提中國建筑藝術,因為他們不懂,也因為我國缺乏專業人員從事研究,因此被人瞧不起。”這番話對他觸動很大,在強烈的民族自尊心驅使下,他立志在建筑領域刻苦鉆研。
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后,單士元先生以加倍的熱情投入到所熱愛的事業之中。故宮宮殿自鴉片戰爭以后就日漸衰落,當時,故宮博物院缺少專門的古建筑研究保護人員,沒有專業的古建筑維修隊伍,大量的古建筑亟待修整。
1954年,文化部文物事業管理局局長鄭振鐸找到建筑學家梁思成,請他推薦一位能夠管理故宮古建筑的專家。粱思成說:“用不著我推薦,故宮現在就有一位—一單土元。”于是,經鄭振鐸局長推薦,故宮博物院吳伸超院長委任單士元先生主持古建筑維修保護管理。此后,他將自己的余生全部貢獻給了故宮古建筑保護事業。 “不住人的房子容易壞,面對如此龐大的建筑群體,從什么角度入手、確立一個什么樣的保護方針尤其重要。”單嘉玖說,在主持故宮古建筑保護工作期間,父親始終堅持不改變文物原狀的原則,堅持使用原材料、原工藝的做法,防止建設性破壞,反對大拆大改,反對“煥然一新”。他強調古建筑的維修不同于簡單的修房子,要在忠實歷史,保護歷史的前提下進行,不能把故宮修成“新宮”。
為此,單士元先生確立了“著重保養,重點修繕,全面規劃,逐步實施”的十六字方針,并且始終堅持“修舊如舊”的原則。所渭修舊如舊,是指不改變原建筑的法式與結構,這一遠見卓識的指導方針,至今仍然是維護故宮古建筑的基本原則。
1958年下半年,一項繁重而緊迫的大修故宮古建筑的任務布置下來,要求趕在1959年10月前完工,以嶄新的面貌迎接新中國成立十周年,全面領導、規劃這次大修的是單士元先生。
頭一項大修任務是對太和殿及其四廡崇樓等脫落殘損彩畫重新彩繪。但是,一個突出問題是太和殿與太和門外檐彩畫是民國初年準備稱帝的袁世凱所為,不但與清代原有彩畫極不相稱,更不能作為這次重繪的依據。在查看文獻資料后,他決定按清康熙三十六年(1697年)重建后的太和殿外檐彩畫重繪,做到內外檐彩畫一致,恢復康熙時期原狀。他找來了原故宮內的老工人,還特別聘用了原京城南城九龍齋畫店掌門畫工何文奎及北城鼓樓文翰齋畫店老師傅張連卿。在精工巧匠的修復下,不僅在太和殿、太和門除去了袁世凱稱帝時殘存的粗糙無章的外檐彩畫,而且重新恢復康熙三十六年原有的和璽彩畫,高質量完成了大修任務。
單士元先生注重古建筑人才的培養和挖掘。解放初期,他特意挽留了被稱為“故宮十老”的10位已超過退休年齡的杰出工匠,擔任工作指導,按月付酬。在他的呼吁下,經文化部批準,將工匠隊伍由臨時工改為正式合同工,改變了春季招工、冬季歇工時工匠散去的舊制。作為帶頭人,他還大膽帶領青年專業人員開展工作,先后主持了太和殿保養、午門修繕、角樓落架大修等重要工程,并培養了一批又一批古建筑專業人才。
虔敬之心修書面
明代周嘉胄在《裝潢志》中把書畫修復形容為“病篤延醫”,“醫善則隨手而起,醫不善隨劑而斃”。對于古書畫來說,好的修復師如同良醫,修復一次,至少可以使其生命延長上百年。單嘉玖在故宮的40年中,數百件古書畫文物經她的手得以延續生命。
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后,故宮的第一套書畫修復班底在1954年組建起來,來自全國各地的著名書畫裝裱大師,集中修復一大批故宮院藏的翰墨精品,單嘉玖的師傅、曾修復《五牛圖》的孫承枝便是其中的一員。
“1978年冬,我結束了農村插隊,那時故宮正在大量招年輕人,文物修復復制工廠要招兩名古書畫修復人員,我有幸成為其中一員,走進了故宮。”那時,單嘉玖對書畫裝裱修復一竅不通。第一天上班,師傅孫承枝把一沓紙往桌上一擱,上面放把馬蹄刀,讓單嘉玖把紙上的草棍、煤渣刮掉,還得保持紙張的完整和光潔,這一刮就是3個月。“我從小受父親影響,對長輩、文物都有一種敬畏感。那時候每天練基本功,也會感到悶悶的,但是師傅叫干就干,怎么做針錐、削起子、修刷子,都得自己干。”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