鏡子變形記

宋宋

我家里有一面老式的鏡子。

這是一面神奇的鏡子。它有著金屬質地的弧形鏡框，鏡框緊緊地嵌著鏡面，遠看像QQ表情里嘴角上揚的笑臉，很是喜慶。鏡子能夠360度旋轉，由于含有銀的涂層，每到夏令時分，陽光照射到鏡子上時，它就會投射出如鵝蛋般大小的影子，小時候的我很喜歡用手去撥動鏡子，這枚“鵝蛋”便會從地板上晃到屋檐上。鏡片上清晰地印著“上?！弊謽雍团c之交相輝映的梅花圖案，它是具有年代感的。杵在桌子上的是兩根交互式的不銹鋼支架，支撐著這面鑲著金屬邊的鏡片，這兩根架子能擺出像樹杈一樣的造型，而且還能合攏起來，從而把鏡子倒掛在墻面上。嘿嘿，這玩意居然可以百變。

可有時候我也覺得它很渺小。挨著鏡子的架子上放著一個瓷甕，甕里裝著各種好吃的糖果，比如我百吃不厭的大白兔糖，各種口味的棒棒糖，回味無窮的椰子糖……這個精致光滑的瓷甕剛好就放置在鏡子的后頭，甕口敞開著，就像潘多拉的盒子一樣神秘。我常常會對著鏡子嘿嘿地傻笑。

老家的房子外有一塊莊稼地，春夏兩季會種滿綠油油的水稻，到了秋收的時候，很多住在附近的小孩子都會去田里玩耍。聽老人們說打過滾兒的莊稼地是好兆頭的開始，然而，我的這個“好兆頭”是進醫院。那天我突然感到牙疼，像是有萬條小蟲在牙齒里頭鉆著，疼得我嗷嗷叫，疼得實在受不了了，我就去了醫院。雖然疼得口齒不清，但不妨礙我清楚地聽到牙科醫生語重心長的話：“齲齒必須拔掉，以后少吃糖類食物?！?/p>

醫生向我遞來一面鏡子，透過鏡子我仿佛看到一個威嚴的審察官正在審視著我這個罪人——看，這個人嘴角發抖，面部扭曲，正在為自己的錯誤接受刑罰！霎時間我感覺自己的嗓子像被什么東西哽住似的，想承認自己的錯誤卻發不出聲音，心里萬般自責卻又忍不住不看鏡子。此刻，寒意直抵內心，我的雙腿像灌了鉛似的，一步一步往病榻挪，臉繃得越來越緊。

雖然這只是一個小小的、迅速的拔牙之舉，但是直到過年前我還想著這件事。拔牙之后，我自覺地把瓷甕放回客廳，接著開啟了“戒糖”模式。說起來也簡單，就是一邊照鏡子看著自己腫脹的牙齦，一邊克制自己吃糖的沖動。漸漸地，我的牙齦確實消腫了，可是有一天，鏡子突然不見了，我馬上把這件事告訴爸爸，爸爸只應聲道：“這事我知道了。”

過年的時候村里很熱鬧，家里也來了很多客人，鞭炮噼里啪啦地響，瓷甕里放滿了年糕、花卷酥、香瓜子、脆薯片之類的零食，饞得我直流口水。我強忍著沖動，故意裝得很忙似的，一會兒貼春聯，一會兒玩鞭炮。到了晚宴時，我的心理防線徹底崩潰了，我必須找到鏡子！我獨自折回房間，桌子上沒有任何擺件，靠后的墻面上也是慘白一片，空蕩蕩的，令人沮喪。

如果沒有鏡子，我該怎么控制自己，認識到自己的錯誤呢？外面的年味越來越濃，隱約傳來舉杯交錯的聲音，夾雜著喧鬧的鞭炮聲，而我一個人站在冷清的房間內。突然，我對著原來放鏡子的地方咧嘴一笑，露出了牙齒——那個鏡子和鏡子背后的罪人都已經不見了，是啊，是這面鏡子“拯救”了我。

人們常說照鏡子可以正衣冠。我們對鏡子的信任源于對自我的認知，不管是牙疼還是不諳世事，通過鏡子，我們都能夠改變自己，盡管改變的過程會有些痛苦，甚至會讓人哭笑不得。通過鏡子，我們第一次發現臉上長了青春痘;透過鏡子，我們在職場中會變得更加有底氣;因為鏡子，我們的生活會越變越美好;有了鏡子，我們在歲月的打磨中會變得更加堅韌不拔。

我想，擁有鏡子的幸福大概就是知足常樂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