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第一個就想到了你。朋友在電話那端說,有一種超乎尋常的熱情與迫切。
只猶豫了一下,于墨便答應了。這半年來,她像一只困在泥地里的螞蟻,左突右沖,使盡全力,卻一直不得其所。她知道,自己不能再任性了。
三十五歲,對大多數女人來說,是一個各方面都趨于穩定的年齡,她卻還在為一份工作奔波。雖然同學聚會時大家總習慣性地稱呼她“于作家”,但她在那一份真誠的艷羨中,仍感到了心虛,是一種沒有明確社會身份和穩定收入的心虛。近年來,由于新媒體的迅速興起,大小紙媒都受到了不同程度的沖擊。她長期供稿的幾家雜志也改版或停刊,收入頓時萎縮,日子也一天天緊起來。尤其是姚遠的身體時好時壞,隔三岔五就要住院,女兒升入中學后,學校交的、平時用的,也與日俱增。于墨明顯感到力不從心。
是得有個穩定工作了。
所以,當同學打來電話,說南湖鎮有家私立幼兒園,要招個園長助理,于墨便立刻答應了。
園長許光蘭是一個五十來歲的女人,穿一條碎花連衣裙,中等身材,卻一臉病容,說話間咳嗽不斷。但她的臉上始終笑意盈盈,似乎對生活有著無盡的熱忱和滿足。因是熟人推薦,加之于墨那一堆耀眼的證書,應聘便成了一個過場。短暫交談后,許園長對她喜愛不已,拉著她的手,說,往后咱們就是一家人了,有什么要求你盡管跟我提。于墨說眼下還沒有,她已經可以工作了。
于墨第一次工作,是去做一次家訪。
拉開車門,剛一落座,駕駛室里的男人就和她打了招呼,隨即便啟動了車子。她覺得這聲音耳熟,抬眼看時,不由一怔。
幾個月前,于墨參加了一個“關愛孤寡老人”的公益活動。活動中,一對父子模樣的志愿者引起了她的注意。父親四五十歲的樣子,兒子看上去十歲左右。父子倆似乎經常參加這樣的活動,顯得輕車熟路。每到一處,父親便從車上拎出一小袋大米,往兒子肩上一搭。兒子則雙手扶住袋子,深吸一口氣,撒腿就往老人家里奔……父子倆動作連貫,配合默契。
開車的男人,正是活動中見到的那個父親,許君生。
小鎮東邊的三個村子,都是出了名的貧困村,適齡兒童不少,可入園的屈指可數。青壯年常年在外打工,留守兒童只能跟著爺爺奶奶生活。老人心疼兒女在外辛苦打拼來的錢,寧愿讓孩子光著屁股滿村瘋跑,一日三餐跟著他們在村頭麻將館解決,也不愿意把孩子送進幼兒園。
一開始,家訪進行得并不順利。如果說家訪是一場比拼耐心的拉鋸戰,這些爺爺奶奶顯然已是身經百戰的老戰士。他們一邊淡定地接過于墨帶來的飲料和玩具,一邊滿面愁容地訴說家中如何困難。每每這時,于墨便窘得不行,先前設計好的臺詞,只能生生地吞回肚里。倒是許君生,一臉見怪不怪的鎮定,在一旁極力游說,給她化解尷尬。一個上午過去,總算收到了一名新生。
家訪的最后一戶,是一個五歲女孩和奶奶的兩口之家。女孩的爸爸,三年前因搶劫入獄,媽媽是外地人,沒多久就不辭而別,再也沒有回來。來到這間破舊的瓦屋時,小女孩正光著腳丫,坐在門檻上啃玉米棒。暗黑的屋子里濃煙滾滾,一陣緊似一陣的咳嗽聲,從灶前那個佝僂的身子里傳出來。
小女孩大概也見多了這樣的家訪,看到他們也不避讓,小大人一樣地說,你們走吧。奶奶說了,上幼兒園很貴,我們沒錢。聽了這話,于墨一陣心酸。她緩緩地蹲下身子,撫摸著女孩兒亂糟糟的短發,說不出一句話。
這時,許君生也蹲下來,含笑對女孩兒說,你還不知道吧,在我們幼兒園,好孩子是不用交錢的,聽說你是個特別聽話的好孩子,所以呢,我們幼兒園決定免費收下你。說著,他沖于墨努努嘴,不信你可以問這個老師。
于墨有些疑惑,抬頭看了看許君生,隨即明白過來。他一定是想資助女孩,因此編出這個美麗的謊言。心里一暖,就一把抱住女孩,說,對哦對哦,你這么乖的孩子,去我們幼兒園當然不收錢啦。
返程路上,于墨特意坐到了副駕,觀察旁邊這個專心開車的男人。這是一張很有閱歷的臉,年輕時想必是極英俊的,人到中年了,仍有著近乎完美的臉部線條。他很魁梧,即使開著車,也腰板挺拔,顯然是經常鍛煉的。許君生不怎么健談,這反倒讓于墨覺得放松,開始試著引導話題,說起他們一起參加的那次公益活動。他也終于憶起,似乎很是為這個發現而高興,話多了起來,一路上兩個人相談甚歡。
車子很快駛到幼兒園,園長已等候在門口。在她嗔怪的語氣里,于墨知道了,這個自稱“專職司機”的許君生,原來是園長的先生,南湖幼兒園的老板。
二
九月份,幼兒園正式開學,于墨的工作也步入正軌。因著家訪的出色成績,園長蘭姐對她更是刮目相看,認定她是個不可多得的人才,自此果真不拿她當外人,園里的大小事情都要問她,隔三岔五邀她去家里小聚。
于墨第一次去蘭姐家,是十月的一個黃昏。秋天的日頭短,才五點多,天色便暗了下來。當于墨來到廚房門口,對一個忙碌著的身影喊了聲蘭姐。那人聽到聲音,轉過頭,臉上浮起氤氳的笑意,說,蘭姐出去買紅酒了——竟是許君生。他指了指客廳,示意于墨先坐。于墨倉皇地退了出來,只覺得臉火燒似的發燙。她眼睛近視,一米開外分不清男女也是常事。只是今天不知道為什么,在這個許君生面前出洋相,竟使她分外地懊惱。
很快,十多道精致菜肴陸續上桌。于墨原以為會有一大桌人,蘭姐卻告訴她,這是專門為她準備的,就他們三人。這令她很是感動,先前的緊張和局促頓時退去了不少。
吃飯期間,許君生電話不斷,應該是一些應酬的邀約,他均三言兩語便打發過去。但有一個電話,他卻接了十多分鐘,以極其耐心的語氣對著電話那端說,嗯,好的,家長會我一定會參加。手里還有錢嗎?記得要多吃水果……
于墨聽蘭姐提起過,他們有三個兒子。那么,現在打電話的,是不是上次參加公益活動的那個小男孩呢?她忍不住向蘭姐求證,得到的答案卻令她大吃一驚。原來,那男孩只是幼兒園以前的學生,家境原本不錯,卻因為爸媽吸毒敗光了家底,成了一個父母雙全的“孤兒”,許君生就自愿承擔起了照顧男孩的責任。
他這個人,就是好管閑事,天生操心的命。蘭姐不滿地說,眼里卻是贊許和自豪。
于墨有些震撼。在這個社會里,不管貧窮還是富裕,男人的心思大多用在了獲取和積累財富這件事情上,悲憫之心對他們而言屬于稀缺品。她寫過不少賺人眼淚的動人故事,可在眼前這個男人面前,她覺得自己費盡心思虛構出來的那些故事,是那么沒有分量。
正想得出神,她的手機突然響起,是個陌生的聲音,是姚遠的家屬嗎?他突然昏迷,現在正在醫院搶救。
她腦袋一轟,來不及跟蘭姐二人多說,便沖了出去。
姚遠是于墨的丈夫。剛結婚時,他還是個溫和、安靜、懂得忍讓和包容的男人。而婚后的第三年,一場突如其來的疾病,將他變成了另外一個人。
他患上了一種腦腫瘤,手術切除后,留下了后遺癥。起初,于墨發現他情緒波動大,喜怒無常,只道是術后的正常反應,也沒怎么在意。沒想到情況竟朝壞的方向發展,他變得更加的敏感、暴躁,甚至常常出現幻聽幻視和短時失憶。更可怕的是,他開始了酗酒,整天與一些不知來路背景的人混在一起,夜不歸宿。她曾試圖勸說他,得到的總是粗暴的回應,以及更為放縱的行為。
畢竟是大腦受過重創的人,對于怎樣才是打開新生命的正確方式,他一時半會兒哪里想得明白?又或許,他根本對自己的生命已是無知無覺,失去了正常的思考能力吧。這樣一想,于墨便釋然了,對眼下的一切有了宿命的認知。她安慰自己說,只要他好好活著,不要再生事端,便是老天最大的仁慈了。
然而老天往往不那么仁慈,姚遠的情況越來越糟。最嚴重的一次,正看著電視,不知是被什么畫面驚到,突然兩眼一翻,口吐白沫,身體直愣愣地倒了下去。于墨嚇得魂飛魄散,六神無主。幸好鄰居聽到動靜后,替她叫了救護車,才化險為夷。
想起那可怕的一幕,于墨的心一緊,四下張望,卻不見一輛出租車。
這時,一輛白色車子在于墨身旁停下。快上車!許君生喊道。于墨不再猶豫,拉開了車門。
他們趕到醫院時,姚遠已從急救室出來。病房里滿是人,鬧哄哄的。一個穿紅色襯衣的男人正掰著指頭,同病床上的姚遠理論著什么。而姚遠看起來也很激動,幾度張開嘴巴,想說話,卻被一陣高過一陣的聲浪擋了回去。
于墨一把扒開人群,沖到床前,大聲問道,這些人是誰?他們對你做了什么?姚遠愣了一下,很快又偏過頭去,不發一言。
這小子,借錢的時候說得一好二好,一提還錢就裝死。嚇唬誰呀!那紅衣男人指著病床,憤憤地說。
接著,他從口袋里掏出一張條子,在于墨面前抖了抖,別怪我做得出來,只怪你男人不守信用!告訴你,就算今天他真死了,這錢,也一定得還!說完,他踢掉鞋子,一屁股坐到病床上。
于墨奪過那張條子,一看,頓時渾身亂顫:今欠某某現金本息共計四萬元整,姚遠。白紙黑字,寫得清清楚楚,可不正是他的字跡?
怎么?你想賴賬啊?紅衣男人突然從床上彈起來,氣勢洶洶地搶回欠條,揣進口袋。
空氣頓時變得緊張起來,圍觀的人你望望我,我望望你,臉上帶著各不相同的表情。
這時,人群中響起一個沉穩的聲音:這里是病房,有什么事我們出去談。許君生目光炯炯,緊盯著紅衣男人。
大概是被許君生不怒自威的氣場震懾住了,紅衣男人連忙趿起鞋子,怏怏地跟著他走出病房。人群也一哄而散,病房變得安靜下來。
床上的姚遠卻雙目緊閉,一動不動,就像一個剛剛看戲歸家的孩童,鑼鼓聲停止,劇情便與他無關了。
告訴我,這是怎么回事?于墨極力控制著情緒,輕聲問道。
一陣死寂后,姚遠“哇”地一聲哭了出來,我、我真是沒用……都說甘肅的蘋果好賺錢,我就想、想弄兩車試試。可我又沒本錢,就找他們借了這筆錢……心想,等結了賬,就可以把這錢還上……哪知道,網上的代理商竟是騙子……
姚遠邊哭邊說,紙片一般削薄的肩膀劇烈地抽動著。
于墨木木地看著姚遠,不知道是該呵斥,還是該安撫,只覺得心里有什么東西,正被他因用力隱忍而有些怪異的哭聲,一點一點碾壓成碎末,在她空蕩蕩的身體里沉墜、沉墜。
當許君生回到病房,將那張欠條遞給于墨時,她終于沒能忍住,眼淚奔涌而出。
這些年來,苦難,恐懼,孤獨,像空氣一樣存在于她的生活,她都默然承受,從不輕易流淚。可是今晚,她的感受很是不同,是那種在他人一襲華袍的反光中,她的襤褸和困頓再也無處可藏的哀傷。她的眼淚,來自不愿輕易示人的脆弱,來自對自身命運的無能為力,也來自得到他人幫助后的感動。
三
第二天上班,于墨整個人恍恍惚惚,好似剛從某個年代大片里穿越回來,身心處于一種分離狀態。那張被揉得發皺的欠條,幫她還原了昨晚的情節:她的丈夫借了高利貸,無力償還,被人上門逼債時誘發舊病,她的上司挺身而出,替他們還下這筆錢。
想起許君生,她心里生出些許不安,隨后是一絲陌生的暖意。自從父親過世后,世上似乎再也沒有一個男人能夠這樣,在她危急之時伸出援手。可是,他的慷慨解囊是出于什么?同情?在女人面前本能的英雄主義?還是樂善好施的習慣?她不太確定,唯一可以確定的是,她欠下了他。
于墨寫了一張新的欠條,來到許君生的辦公室。他卻不在,只有蘭姐在桌前收拾著。見到她,蘭姐連忙停下手里的事,問,你老公要不要緊?好些了沒?
看樣子,蘭姐對昨晚的事情并不太知情。于墨稍稍松了一口氣,心想,蘭姐固然也是個善良之人,但四萬元終歸不是個小數字目。許君生對她有所隱瞞,一定有他的顧慮。既是如此,還是暫時不提錢的事吧。等自己籌齊這筆錢,再悄悄還給他便是。
于墨打定主意,便將手里的條子折好,塞進口袋,輕描淡寫地答道,沒事了,老毛病,休息幾天就好了。
這一天,于墨的眼睛始終在搜索,可直到下午,許君生的身影都沒有出現。她想,也許應該主動打電話給他,至少說聲謝謝,約個還錢的日期。剛拿出手機,他的微信便蹦了出來:我到武漢辦事,園里的事辛苦你了。
她是園長助理,做好幼兒園的事情是她的本分,按說也無需特意交代。那么,這條信息的側重點,應該是前面一句。對,他在告訴他的行蹤。這樣一想,她竟有些莫名的歡喜,當她意識到這歡喜時,不覺又慌亂起來。想了很久,回復的竟是愣頭愣腦的一句:你的錢我會盡快還的。
他回了一個微笑的表情:錢的事不必掛心,算作提前支付你的年終獎吧。
她一驚,心想這男人可比她想象的聰明。他看出了她的窘迫,卻不道破;知道她心高氣傲,決不肯平白無故接受他的幫助,便找出這個聽起來極為正式的說法,好讓她沒有心理負擔。他是如此的體心貼意,卻又不顯山不露水,不給人壓力。
之前因為寫作的需要,于墨常常會接觸到一些成功人士,他們在取得成功以后,也會投身于各種公益事業。可她發現,那些人看似態度積極,實則缺乏一種真正關注他人命運的誠意和耐心,往往走完一套公式化的流程后,便不見了蹤影。但許君生不同,他的每一個善舉都誠心誠意且落到實處,不浮夸,不張揚。他的善良是從骨子里散發出來的,這使他身上散發出一種難以掩藏的光芒,顯得卓爾不群。
于墨用手機抵住下巴,呆呆地想著,心里開始風起云涌。
許君生去武漢的第五天,幼兒園發生了一件意想不到的事。
這天下午,于墨剛上班,便看見一群人堵在園長辦公室門口。她急忙跑進去,里面已是一片騷亂。幾個身強力壯的男人像鬼子進村一樣,嘴里罵罵咧咧,時不時還對著桌子椅子踢上一腳……所到之處,無不發出令人心驚的聲響。幾個年輕幼師嚇得花容失色,躲在一旁不敢出聲。蘭姐怒目圓睜,雙手按在辦公桌上,支撐著氣得發抖的身體。
于墨認出,為頭的平頭男人是隔壁蓓蕾幼兒園的老板,冉強。此人早年是個江湖浪子,靠做六合彩馬莊起家后,租下鎮財管所的廢棄辦公樓,辦了一家幼兒園。這些年,他靠著一個官員親戚的支持和一張三寸不爛之舌,倒也將幼兒園辦得像模像樣。只是這人過去混社會太久,身上殘留了不少江湖氣息,凡事都要爭個高下,因此在同行中口碑很不好。
冉強站在蘭姐面前,怪聲怪氣地說,事情總得有個解決的方案。我看,我們還是心平氣和地談談吧。
我和你沒什么好談的。蘭姐冷冷地說。
別跟我裝樣!冉強揚了揚兩道粗眉,提高了音量,說,也不打聽打聽,我冉某人的學生是那么好搶的嗎?
我們沒有搶你的學生!蘭姐說。我這里每一個孩子,都是堂堂正正走大門進來的。
冉強一臉無賴地說,少廢話!給你兩個選擇:一,還一個學生給我;二,不還也可以,按一個學生的三年學費標準賠我損失。
豈有此理!于墨聽得真切,看出這人是有意趁許君生不在來尋釁滋事的。她先退出去,悄悄打了報警電話,然后沖到他面前,疾言厲色道,做人要講道理,哪個學生是你的?大家開門辦學,公平競爭。家長有自由選擇的權利,憑什么說我們搶了你的學生?
冉強一愣,隨即脹紅了臉,怒道,你是哪根蔥哪頭蒜,敢來跟我叫板?
我是誰不重要。于墨說。你只要知道一點,幼兒園是屬于孩子的凈土,不是你耍流氓的地方!你最好快點離開……
“啪”地一聲,一個巴掌便甩了過來。于墨一陣眩暈,身子晃了晃,沒支持住,一下子跌倒在地。蘭姐一聲驚呼,沖過來,雙手抱住了她。
打人啦,打人啦!有人驚慌失措地喊。
于墨掙脫蘭姐的懷抱,捂著臉慢慢走到辦公桌前,一句話沒說,突然抓起桌上的一瓶墨水,“忽”地一聲,只見一道黑色閃電掠過,墨水準確無誤地潑到了冉強頭上,瞬間淌了下來,在他臉上開出一朵詭異的黑色大花。
人群發出了哄笑。冉強怒不可遏,顧不上擦臉,掄起拳頭朝于墨揮來。
突然聽得一聲大吼,住手!幾個民警闖了進來。
他們被帶到了派出所。
于墨的臉還在熱辣辣地痛,但她的心卻異常冷靜。她迅速梳理好自己的思緒,將事情的經過原原本本敘述了一遍。
冉強顯然是這里的常客,一進門便像一頭炸了毛的怒獸,大聲咆哮起來,媽的,搶了老子的學生還有理了,不給點顏色……喊著喊著,他突然想起了什么,惱怒地扯過一張紙,在臉上揩了一把。幾個民警見了,忍不住笑了起來。
鑒于這起糾紛并未造成嚴重后果,又是熟人熟面,民警只是對二人進行了一番口頭教育,便讓他們各回各家。
走出派出所,冉強朝于墨拱拱手,說,巾幗英雄啊,佩服,佩服!咱們后會有期。說完,恨恨地看了她一眼,揚長而去。
蘭姐早已等在派出所門前,一見到于墨,立刻迎上來,滿臉虧欠地說,對不起,真對不起,讓你受委屈了。
這個人,好像和我們幼兒園積怨很深啊!為什么?于墨盯著冉強的背影,問蘭姐。
還不是因為那次競拍的事。我們幼兒園的前身,是原南湖鎮機關幼兒園。那幾年,私立幼兒園來勢太猛,把周邊的生源都瓜分了,機關幼兒園收不到學生,鎮政府便決定采取招標的形式,將機關幼兒園承包出去。當時,有競標資格的,就是我們和蓓蕾。冉強仗著自己有點錢,競拍的時候,一開口就把價格抬到了制高點,想把我們鎮住。哪想到就在落錘前一刻,被我們以高出兩萬元的價錢打敗了。
說到這里,蘭姐歇了歇,又說,其實,那個時候我們剛剛建了一家養老院,手里根本沒錢,拍下幼兒園的錢,全是借的。
那,你們為什么又要背這么大的壓力,和他死磕到底呢?
蘭姐笑了笑,說,是啊,當時我也想不通。可我們家那位,偏是鐵了心。說不管負債多少,也要拿下承包權,絕對不能讓它落入一個眼里只認錢的流氓無賴手里。
這時,“嘀”了一聲,于墨的手機有微信提示。她一驚,本能地捂住了口袋,很快又意識到自己的失態,紅了臉。好在蘭姐并未看出她的窘態,只是善解人意地說,今天你受委屈了,先回家休息吧。
回到家里,于墨故意忙到很晚,先給女兒檢查作業,然后做晚飯,一切收拾妥當后,她才走進房間,拿出手機。如同以前每次收到樣刊一樣,她要讓期待的感覺達到極致,才會翻到有自己名字的那一面,慢慢體味那份喜悅。
武漢是個熱鬧的城市,匆忙與喧囂是常態。難得今天有閑,便來到東湖小坐……黃昏的東湖很美,但和家鄉的南湖相比,終是覺得不夠靈秀……你應該到南湖邊走走,你會發現它的獨特。
果然是許君生。不同于他一貫有事說事的風格,這條信息更像一段即興的隨筆,閑散而感性。她想象著,獨坐異鄉湖畔的男子,是如何被一湖漣漪,一抹月色,或者一盞燈火,撥動了心底那根纖細的弦。她又想,以他保守內斂的性格而言,根本不可能將這些細微的感受說給每一個人聽。
想到這,她的嘴角微微上揚,心里浮起一絲復雜的柔情。
思忖片刻,她回復道:南湖的美,我已領略到,在外多保重。在他面前,她總是不怎么健談,連信息也是如此簡短、客套,甚至有幾分疏離。她就是這樣奇怪的女子,越看重的東西,反而越表現出一種漫不經心。
這天夜里,她沒有熄燈,手機捏在手里,和衣靠著床頭,等到半夜,才慢慢睡去。
第二天起床,于墨發現頭重重的。便沖了包感冒藥喝下,仍覺得渾身軟綿綿的,沒有一絲力氣。她只好給蘭姐打電話,請假休息一天。
姚遠又是一夜未歸,給她留言說和某個“合作伙伴”在一起。他總有層出不窮的理由,來為他的行為做解釋。事實上,她對他現在已是一種聽之任之的態度,并不想過多地追問他的行蹤。她越來越意識到,這是一個可憐的人,命運對他著實不夠寬厚。就讓他活在屬于他的烏托邦里吧。
到了下午,于墨開始發燒,身體滾燙,瑟瑟發抖,整個人像落在雪地里的葉子,輕飄飄的。她想,不能這樣硬扛下去,得去醫院,不然會倒下的。正準備起床,電話響了,竟是許君生。
你現在感覺怎樣?有沒有去醫院?他問。見她不語,又說,我剛從武漢回來。聽說你病了,想看看你。我在你樓下。
于墨下樓,果然看見許君生雙手插在褲袋里,在車旁踱著步。見她搖搖晃晃地走來,便幾步上前,一把抓住她,驚道,怎么病成這樣?走,我帶你去醫院。
沒等她應聲,便打開車門,把她塞進了車里。
于墨靠在醫院休息室的椅子上,等待檢查結果。許君生為她買來面包和熱牛奶,她接過來,卻沒有任何食欲。他見了,便拿起面包,撕了一小片遞到她嘴邊。
許君生神色自若,如同對待幼兒園里不肯乖乖吃飯的女童。于墨卻紅了臉,偏過頭去,低聲道,我自己來。說著,接過那片面包,含笑慢慢吃下。
檢查結果出來了,還好,只是普通的感冒。拿了藥出來,他帶她來到一個農家飯莊,給她點了熬得濃濃的土雞湯。喝完湯,出了一身汗,感覺渾身輕松了許多。
這次生病以后,她和許君生的關系開始變得微妙。
許君生在外地有些小投資,事情多,本來并不常來幼兒園,現在卻來得很勤。他每次來,也不和她多說話,甚至表現出一種刻意的冷淡。這讓她常常以為,他們之間的關系,不過是她自己在一些巧合中衍生出來的臆想,與他根本不相干。但他偶爾投射過來的目光,又會將這個結論推翻。她在他的眼睛里發現一束跳動的光,這讓她心驚肉跳——生怕一不留神,那束光會照見她幽微的心事,使她無處藏身。
四
天氣漸漸變冷,蘭姐的身體越來越差,晨會時多講幾句,也會累得臉色煞白,氣喘不止。她便索性將幼兒園的事全交給了于墨,只管在家養病。
在幼兒園工作半年,于墨體驗到蘭姐的不易。別的不說,單是招生這個環節,就是一部跌宕起伏的血淚史。蘭姐曾跟她說起過,有一年在家訪回來的路上,他們被幾個手執棍棒的大漢攔住。幸好許君生足夠機智沉穩,識破這群人是受人指使故意來找碴的,便軟硬兼施,才避免了一場沖突。
對于民辦幼兒園的招生,上級教育部門一直沒有硬性規定,因此,“搶到就是賺到”,成了業內心照不宣的規則。每到開學,各家幼兒園用各種承諾取悅利誘,把家長弄得云里霧里不明所以,一番胡亂比較后,他們就會失去判斷力,誰先到,就把孩子交給誰。
寒假來臨時,于墨別出心裁,決定將下學期的家訪放在春節前。幼兒園的生源主要來自小鎮周邊的農村,而這些孩子的父母大都在外地打工,只有過年才會回來。她想趁他們返城務工之前,與他們建立聯系和溝通。
于墨的想法是正確的。這次家訪的效果很好。年輕父母常年在外,眼界變得開闊,對孩子的學前教育表現出一種與他們父輩不同的積極和重視。幾天下來,收獲不小。
春節期間,她謝絕所有的聚會,宅在家里做一件事:創建了一個名為“南湖浪花”的微信公眾號。每天定時推送新內容,或介紹南湖幼兒園的辦學理念,師資力量,發展規劃;或發布幼兒園部分活動圖片和視頻;或分享她原創的育兒心得和兒童詩歌。家訪時新添加的那些微信好友,成為她的第一波粉絲。
“南湖浪花”立意單純,指向明確,版式設計和內容明快清新,很快在公號林立的微信圈獲得不錯的關注度。南湖幼兒園也因此成了周邊家長口中的熱點話題。
春節剛過不久,便有父母帶著孩子慕名而來。這些人,有很大一部分是“南湖浪花”的讀者,對于墨本人的關注和認可,使他們幾乎沒有任何猶疑便做出了選擇;還有一部分躍躍欲試的家長,經過反復的考察,也被吸引了過來。沒等開學,幼兒園便已人滿為患。
開學那天,來了一對特殊的母子。
年輕的單身母親,為了生活,不得不丟下先天殘疾的幼子外出工作。母子倆一路奔走,輾轉于各個幼兒園,卻始終沒有得到收留——一個殘疾兒童,麻煩總歸大于收益。那些幼兒園的想法驚人一致。
于墨收下了這個名叫童童的男孩。這不是一件小事,可她沒有征詢蘭姐的意見,便做了決定。她無法拒絕這對母子,無法漠視他們那哀傷、疲倦又充滿渴望的眼神。她已想好,不管如何艱難,她也要好好呵護這個可憐的孩子,讓他快樂起來。
新學期開始了,南湖幼兒園盛況空前,一派生機勃勃。蘭姐的身體卻每況愈下,許君生不得不帶著她四處尋醫問藥。
于墨比以往更加忙碌。而這忙碌,就像一把彌天撒下的塵土,將她內心淺淺冒出的小芽覆蓋、淹沒,以至于她以為它已消失。只有夜晚來臨,頭挨著枕頭,睡眠從四面八方涌來的時候,她才在黑暗中感覺到那棵嫩芽的存在。
這天下午,許君生突然來到幼兒園,邀請于墨參加一個飯局。
自從蘭姐病情加重以來,許君生似乎在有意避著她。而于墨又不善于應酬,他的貿然相邀不免使她有些遲疑。他解釋說,飯局為一個外地客戶而設,那人原本與他并無交集,不知通過什么途徑聯系到他,幾次相約,說有業務要與他面談,還指名要求她參加。
晚上七點,在一家豪華酒店的包廂,于墨見到了那個上海男子,三十歲左右,微瘦,戴一副全框眼鏡,說不上帥,但氣質不俗。他看起來心情復雜,有些局促。
一開始,因為各有心事,氣氛一度頗為沉悶。最后,在酒精的作用下,上海男子終于打開話題,說起他的故事:他是家中獨子,父親在上海經營一家上市公司,家境優渥。五年前,他愛上一個外地女孩,卻遭到了家人的反對。百般阻撓下,他只得斬斷了這段感情。其實也就是個極普通的棒打鴛鴦散的故事,但女孩離開他不久,便生下了一個先天殘疾的男嬰。
聽到“先天殘疾”幾個字,于墨一愣,似乎明白了什么。
這時,男子已端起酒杯,走到她面前,說,謝謝你,謝謝你收留和照顧童童……你的善良令我自慚形穢,也使我想清楚了一些事情……我想,我應該拿出一份誠意和擔當,為他們母子做點什么……現在,是時候了。
然后他說出他的想法:他要離開上海,來南湖發展。而他在這里的第一個愿望,是希望更多像童童一樣的殘疾孩子能走進幼兒園,享受到平等的學前教育。因此,他決定以個人的名義,給南湖幼兒園捐助一筆資金,用以增設特教設施。
于墨的眼睛潮濕了。當初,她對童童的收留和照顧,僅僅出于一種母性的本能,沒想到竟會延伸出這些動人的情節,得到如此誠懇而豐厚的回報。她不由感嘆,愛與慈悲是多么美好的東西,具有多么強大的感染力啊。
因為感動,也因為小小的成就感,這天于墨破例喝下幾杯酒。散場的時候,已雙頰泛紅,略有醉意。
許君生送她回家。車里播放著低回的古典音樂,幽閉的空間散發出淡淡的香味。路上有些堵,車走得很慢。也許是這樣的氛圍讓她安心,也許是喝了酒的緣故,她竟在靜默中睡了過去。
夢中,于墨看見自己坐著一艘小船在海上前行。驚濤駭浪,小船隨時都可能傾覆。她本能地伸手去抓纜繩,突然刀光一閃,纜繩卻被割斷。她回頭一看,竟是姚遠。只見他手執切斷的纜繩,將她綁了個結結實實,然后縱身跳進海里。船里的水越來越多,載著她漸漸沉沒……
當于墨掙扎著醒來,發現車子已停,身上搭著一件男士外套。許君生正側著身子,一動不動地看著她。想起夢中的情節,她覺得胸口被什么堵住似的,悶悶地鈍痛,她不敢再多看許君生,也沒有道再見,便打開了車門,逃上樓去。
于墨拖著疲累的身體打開家門,看見茶幾上堆成小山似的啤酒罐。姚遠已是滿臉通紅,醉眼蒙眬,整個身體似抽了線的木偶,癱在沙發上。
她皺了皺眉,徑直走進房間。沒想到姚遠竟一躍而起,跟了進來。他們分房已久,他的舉動令她有些緊張,便下意識地后退了一步,問,你要干什么。她的反應似乎很讓姚遠惱火,他沒有回答她,直接將她摜倒在床,扯下她的睡衣,隨即撲了上來。
燈光下,姚遠的臉顯得無比的陌生和怪異。她用力掙扎,試圖推開他,然而只是徒勞,酒精使他變得力大無比。她閉上了眼,看見自己的身體像一枚內核和水分都被掏空的果子,在狂風暴雨中沉落、腐爛、消失……
完事后,姚遠沒有離開,坐在床頭抽了很久的煙,突然說,我們離婚吧。
她一愣,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想起過往十多年的婚姻生活,似乎有過短暫的安寧,更多的卻是動蕩、清苦和營營役役。所謂的幸福,如同夢中的曇花,幽香迷人卻轉瞬即逝。她與他的婚姻,早已成為一種由責任和習慣構成的假象。即便如此,她還是對這個假象持有理性和順服的態度,也從未想過輕易走出去。
給我一個理由。她定定地看著他,說。
姚遠已退去激烈的情緒和酒意,臉上呈現出少有的凄然。他半晌無語,似在努力尋找合適的措辭,最終卻只是沉重地嘆了口氣,默默走出房間。
第二天一早,于墨在茶幾上發現一份離婚協議書。協議內容詳盡,條理清楚,大致意思是,房子孩子歸她,債權債務歸他。從此,他們兩不相欠,再無關系。末尾,簽著姚遠的名字。
呵,多么輕巧啊。難道他們的婚姻是一團黏附于身體上的灰色毛球,一紙協議就可以輕輕彈走?她無奈地笑笑,將它揉成一團,扔進了垃圾桶。
沒想到,這份離婚協議,竟成了他留在這個世間的遺書——下午,于墨接到電話,說有男子在某酒店的客房自縊。他們在死者的手機上找到了她,請她去確認死者的身份。
二十分鐘后,在酒店頂層的豪華客房,于墨看到被平放在地上的姚遠。他面色青紫,嘴巴微張,已經死去多時。酒店負責人,警察,醫生,媒體記者,均已紛紛趕到,各行其責,忙成一團。
房間流動著死亡的陰冷氣息。于墨僵僵地站著,大腦一片混亂,手足無措。
這時,她注意到地毯角落有根繩子。她艱難地移動身體,彎腰撿起,摩挲著繩子上的凹槽,突然想起昨天的夢,止不住打了個寒戰。難道夢真的能通靈嗎?他竟然選擇一根在她夢中出現過的繩子,將自己與這個世界做了一次徹底的了斷。
姚遠沒有留下只言片語,似乎要以一種決絕的沉默與人世作別。作為妻子的她,也沒有提供任何有價值的線索——即使有那一紙離婚協議,依然無法說明什么。他總是這樣固執,這樣決絕,這樣冷漠,如同他平日里對她的態度。連生死這樣的大事,也不愿給她一個交代。
她撲倒在地,放聲大哭。
幾天后,姚遠入土為安,于墨也幾近虛脫。
親友輪番過來陪伴她,照顧她的飲食起居,帶她出去散心,她都默默配合,再無驚天動地的悲慟。人去客散,她有了獨處的空間,關于姚遠的疑問開始冒出,像一團逐不走的烏云,在她心里盤旋。
姚遠在做過腦部手術以后,好像一直在回避她,也一直在拒絕她。而她,在對他年長月久的照顧中,疲憊不堪,耐心耗盡,也喪失了探究他內心世界的興趣。然而,他們畢竟是十年夫妻,這份感情真就能說斷就斷?那么,到底是什么使他如此決絕,提出離婚,又用如此慘烈的方式離開了她?她費了很大的力氣,仍想不出答案,哪怕是一點接近真相的線索,也難以尋覓。如同那個夢,他沉默地以肉身刺破海面,再也無跡可尋。
五
回到幼兒園,已是一個月后。
蘭姐的身體仍不見好,許君生又忙著籌建特教課室,于墨不在的一個月,幼兒園的工作難免有些忙亂。回來后,她的繁忙自然更甚于從前。然而忙歸忙,她還是很快嗅出,空氣中有了不同于從前的氣息。她想,也許一個新寡的女人如此狂熱地投入工作,多少會讓人覺得奇怪吧。因此,對于那些時不時投過來的異樣眼光,她倒也安之若素。
引起她警覺的,是家長的態度。
這天放學,于墨遠遠看見幾個熟悉的家長,便笑著迎了上去。沒想到,原本有說有笑的媽媽們,竟只是冷淡地與她打了個招呼,便匆匆離開。她又試探了幾次,結果如出一轍。就連那些自稱是她“鐵桿粉絲”的家長,也對她避之唯恐不及。
這樣的情形,即便是她心態平和,也無法視而不見了。
周末,于墨約到一個平素走得親近的家長,說出了自己的困惑。那家長起初欲言又止,顧慮重重,最后經不住她的懇求,給她發了一個鏈接。在這個題為 《代理園長出軌,丈夫憤然自縊》 的帖子中,于墨被描繪成勾引上司,導致丈夫自殺的無恥女人。全篇用詞尖刻,構思離奇。文末,還配了一張照片,是許君生與她走出醫院的鏡頭。如此圖文并茂的勁爆新聞,著實抓人眼球。
看完帖子,她感覺胸中似有千萬只憤怒的小獸要奔突而出,但氣急之下卻反而大笑起來,弄得那家長誠惶誠恐,不知所措。
幼兒園不能再待下去了,她想。發帖人既然盯上了她,日后必定還會制造更多的事端。然而,轉念又想,發帖人如此煞費苦心,又是跟蹤又是拍照,把許君生扯進來不說,還特意在家長群里散布流言,應該還有更險惡的用心和不可告人的目的。她這一走,豈不正好中了對方的圈套?
思前想后,拿不定主意。正在這時,蘭姐打來電話,邀她去家里,說有重要的事。
于墨有些忐忑。那個帖子已鬧得沸沸揚揚,人盡皆知,蘭姐不可能無所風聞。雖說她為人豁達,不拘小節,對于墨也有著發自真心的欣賞和喜愛,但畢竟是個女人,面對這樣的傳聞,恐怕也難以做到無動于衷。
不可否認,許君生是于墨生活圈子中難得一見的男人,雖然沒有驚世才華,卻有將生活化繁為簡的能力,入世很深,但也不乏出世情懷。他的性情和氣質,確實對她具有強大的吸引力。但于墨是個良善自持的女子,無論怎樣,她不會任由心中那株小芽瘋長,蒙蔽了理智和道德。至于他對她,更表現出一種克制的態度,是一個真正成熟的男人理性的態度。那么,他們之間到底發生了什么?
于墨反復思索,得出結論是:相比那些甜蜜歡暢、渴望長相廝守的男女,她和許君生彼此愛慕的,其實只是自己生命中缺損而在對方身上得到補充的那一部分。而這愛慕,屬于清晨花瓣上的晶瑩露珠,一旦滑落于現實的土地,便會自行消失。
這個結論使她坦然。她已想清楚,如果面對的是一場無可逃脫的審問,她會據實相告。至于究竟是走是留,就交給蘭姐來決定吧。
于墨推開虛掩的大門,看見蘭姐正在沙發上翻一本相冊。久病不愈,使她面色泛黃,嘴唇發白,往常含著笑的眼睛也變得浮腫。時已初夏,天氣熱起來,她卻長袖長褲,裹得嚴嚴實實。
于墨叫了聲蘭姐,便一把握住那雙青筋凸顯的手。
寒暄過后,蘭姐小心地從相冊里抽出一張照片,端詳片刻,然后遞給于墨。這是一張年代久遠的黑白照片,一個三四歲的女童,抿著嘴唇,神情嚴肅地盯著前方,雙手卻緊緊扶住木質搖椅中的男嬰。男嬰長得敦實壯碩,一雙好奇的圓眼睛尤為可愛。
這是?于墨滿心疑惑,問道。
蘭姐笑而不答,對她說起一個故事。四十年前的某個黃昏,一個姓許的農民勞作歸來,發現門前有個抱小孩的乞丐。因家鄉鬧旱災,他只好帶著女兒出來乞討。眼見天色已晚,許姓農民便將父女倆收留下來。當晚,他剛剛入睡,卻被一陣啼哭聲吵醒,跑過去一看,見床上的小女孩哭得小臉青紫,幾近氣絕,而那乞丐已不知所蹤。就這樣,這個被遺棄的女孩留在了許家……
聽到這里,于墨看看照片,又看看眼泛淚光的蘭姐,頓時明白,她就是許家當年收養的那個女孩。
后面的故事,如同電視劇本,女孩與許家獨子君生青梅竹馬,兩小無猜,長大后,順理成章地結成夫妻。
蘭姐為什么把這個故事說給我聽?是在暗示什么?于墨的神經開始繃緊,等待著下文。
這時,蘭姐突然抓住于墨的肩,幾乎是哀求,不要走,不要離開南湖,好嗎?
于墨蒙了。蘭姐洞察出她有了去意,顯然是看到了那個帖子。可是,即便心胸再寬廣的女人,面對丈夫的緋聞對象,不吵不鬧已屬難得,何以會如此真誠地請求對方留下來?這不合常理。
我們一起生活了四十年,我對他的了解,超過任何人。而這一年,我見到一個新的許君生,一個在過去幾十年里從未見過的他。盡管他一直極力掩藏,但他是我看著長大的,他的心事,怎么瞞得住我呢?
你到底想說什么?于墨的聲音變得艱澀。
從小到大,只要是他喜歡的,他想要的,我都會滿足他。這是我的習慣。何況,他是一個善良的孩子,理應得到更好的愛。
蘭姐!她失聲叫道,臉色變了。
我這病,是治不好了。剛結婚不久,我就被醫生判了死刑。能從老天手里偷來這些年,我已心滿意足,唯一的遺憾……蘭姐沉吟片刻,又說,唯一的遺憾,也是我對他最大的虧欠,就是沒能為他留下一男半女。
此言一出,于墨的嘴巴頓時驚成了一個圓洞。
蘭姐凄然一笑,說,我的身體無法生育。三個兒子,都是他收養的。
我知道我的想法很荒唐,也很自私,可我實在想不出更好的辦法。而且我知道,你對他也不是沒有感覺……那么,請你看在我是個將死之人,答應我,留下來吧。成全我,成全他,也成全你自己。
說完,蘭姐熱切而哀婉地望著于墨,等待著一個表態。
于墨無法表態。因為就在剛才,她已作出了自己的決定。至此,她心里的諸多疑問已經解開,紛亂的大腦像被湍流沖刷過一般,出奇的清醒和明凈。
六
接下來的日子,于墨照舊上班下班,專心打理幼兒園的事務。私底下,她開始緊鑼密鼓地尋找接替她的人。十多天后,終于有了合適人選。一個二十多歲的女孩,幼師畢業,已具備一定的工作經驗,對幼教事業有著發自天性的熱愛。
一切聯系穩妥后,她打電話給許君生,告訴了她的決定:她準備去云南,去一家雜志社工作。
是因為那個帖子嗎?他問。
于墨無限感傷,卻不知從何說起,只能無語。他又說,你這樣做,是不負責任的。南湖幼兒園的孩子,家長,還有——所有人,都不會答應你。
你言重了。事實上,以現在的情形,我的離開,對大家都是好事。她說。
不行,我不同意。他的語氣明顯焦躁起來,說,你聽好,關于那個帖子,我已有線索,會在最短時間給你一個交代。現在,我們必須見一面。
他們來到了上次吃飯的農莊。這天,于墨穿了一件白色棉布長裙,裙身寬大,遮住她過于瘦削的身形,有一番遺世獨立的味道,只是把她的臉映襯得太白——不是從前那瓷器般的潤白,是一種身心損耗后的蒼白。最近發生了太多事情,她確實有點不堪重負。
許君生告訴她,特教課室受到上級教育部門的肯定,在社會上也引起廣泛關注和好評,南湖幼兒園有望在今年被評定為市級示范幼兒園。還有,他根據那個帖子中的照片,找到醫院工作的朋友,調出當天的監控錄像,發現跟蹤并偷拍他們的,竟是蓓蕾幼兒園的冉強。他已訴至法庭,要求對方撤回帖子,公開道歉。
她知道,他在用他的方式挽留她。一切的不利局面即將扭轉,未來值得期待,充滿驚喜。可他忽略或者回避了一個問題,如果她不走,他,她,還有蘭姐,三個人今后將會是何種關系?本來這是被藏在盒子里的問號,他們都試圖繞道而行,不去觸碰,可蘭姐卻親手打開了盒子,讓這個問號像彈簧一樣彈了出來。蘭姐先入為主,給出自認為完美的答案。但她沒有想到的是,她熾烈、直接、近乎殉葬般的愛,讓于墨心生敬畏,無力嘗試更多可能。唯一的選擇,便是離開。
她打斷了他,注視著他的眼睛,清晰地說,我已找到合適人選,就這幾天,會來接替我的工作。
真的不能再考慮一下嗎?他眉頭緊蹙,問道。
這魚味道不錯,等會給蘭姐帶一份回去吧。她夾起一塊鱖魚,淡笑道。
他黯然點點頭,不再說什么。
這頓飯足足持續了三個小時。他們都清楚,從此山高水長,天清地遠,他們所能持有的,只有當下這一刻。于是語言成了多余,唯有彼此的眼神和氣息,在此刻顯現出真實的永恒。
于墨是晚上九點的火車,許君生趕過來送她。
他不再試圖挽留她,只故作輕松地說了一些皮毛之事。那些話,如同浮在幽深水面上的氣泡,根本載不動心中的怨愁和眷戀。臨上車時,他突然拉住她,輕輕地擁抱了她。這是他第一次擁抱她,可他們都覺得這不是第一次——在夢里,在想象里,已經發生過無數次了。每次,她的感覺都是那么的甜美、踏實。唯有這一次,他真實的體溫反倒讓她生出撕扯般的疼痛。
良久,他松開她,在她耳邊說了句,對不起。
她對著他凄迷一笑,轉過身,上了火車。
就在車門合上的那一剎那,她的心里突然變得無比的明澈和輕松。若無相欠,怎會相見?也許人與人的遇見,本來就是一場命中注定的相欠。有些,可以償還,而有些,卻永遠無法償還。比如她與姚遠,蘭姐與君生,又比如,她與他。
一聲長鳴,火車緩緩啟動,義無反顧地駛向遙遠的夜晚。窗外,不知何處有煙花騰起,在黑色天幕開成一串串絢爛花朵,隨著火車的節奏,很快被拋在身后,暗了下去。于墨不知道煙花會落到何處,但她知道,它們是曾經燃燒過,怒放過的。
責任編輯 申廣偉